第20章 小生命
戴在指頭上的紀梵希，是海市蜃樓。可是，廚房裡埋頭苦幹的師傅，卻不是空中樓閣。她雙手環抱心口，饒有興致地觀賞著師傅的一舉一動。忽然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共鳴。
她正踩踏著一雙黑色的拉丁舞鞋，筆直地站在廚房的門邊。師傅的投足舉手，一板一眼，步姿、手勢，猶如教科書式的烹飪，讓人陶醉不已。
即便還沒有品嚐新鮮出爐的成品吧，這已經是不可多得的“賣相”。她回憶起自己踮起腳尖，在舞蹈室裡揮灑汗水的時刻，同樣是受到了多少讚賞的目光呀。
收銀臺前手忙腳亂的小段，已經證實了她的眼光。她拿著票據，不停地往廚房裡送。
“6英寸，藍色妖姬。”
“12英寸，彩虹果凍。”
“可麗餅。”
店長恨不得欣喜若狂地上前，邀他下班後小酌兩杯葡萄美酒。可是，她還是遲疑了一下。她知道，師傅不過是沒多久前剛剛僱用的。
依照規矩，至少幹滿一個月才能轉正領取薪酬。她掌管著源源不斷的紙幣，她不能做賠本生意，不論是對外，還是對內。
她不能表現出欣賞的樣子。這種上下級的關係就像戀愛一樣，比戀愛更透明，他是藉此維持生計的，不然沒理由把一天的時光全盤沉浸在封閉的廚房裡。
她多久沒有遇上這麼樂在其中的下屬呢？他聚精會神、節奏有序的樣子，簡直像極了一個痴狂的舞者，一個歌者。
哪怕顆粒無收，他依然是那麼執著的樣子呀。她對師傅的廚藝和經驗是不容置疑的，只不過，她今天一連遇上了兩個“奇怪”的顧客吧？
一個羞答答的小男孩，拿著來歷不明的“紀梵希”典當。那麼，他此刻正專心致志烹飪的蛋糕，想必是她開門大吉以來，遇見過最簡陋最醜陋的樣式了。
如不是量身定做，她的眼光可不會這麼差勁。簡直是給門面丟份呀！很多時候蛋糕的味道都是千篇一律的，賣相才是王道呀。
映入眼簾的，更像是一個少不經事的娃娃，隨手拿著顏料憑著印象畫出的一副藍天白雲。虧他還屏息凝神地描繪著……
＊
“你知道嗎？我每天都會不顧一切地奔跑著，”高靜委婉地嘆了口氣，委實不願回憶起手術室的情形。
“我相信你，”就在今天清晨。我們不過是相約晨跑，出出汗。她卻不折不扣地把我給完爆了。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知道病魔的可怕，”她的腦海，又開始無可避免地盪漾起了回憶。“還有，我看到狼。”
“狼？”
當高靜再度坦然相待地敞開心扉，我竟然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她明明躺在病**，明明是被病毒感染……她的小腹，卻莫名其妙地發出了嬰兒的哭鬧！
“哇……”身為旁觀者的我，都不禁大吃一驚！她呢？年幼無知的高靜，就像被抬上了刑具一樣！
“媽媽，”忽然，“肚子裡的孩子”會說話了。她聽到了什麼，有“人”，有“人”在叫喊著她！
“媽媽，有人要殺了我！你趕緊阻止他們呀……”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她已經被全身麻醉了。她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全身麻醉，她應該是熟睡的樣子，完全失去了知覺才對呀！
遺憾的是，她沒有！她明明已經閉上眼，卻像是憑空長出了一對瞳孔，就像是出竅的魂魄！正盤旋在病床的上方，一絲不苟地注視著醫生替她動手術的情形，還有唸唸有詞的竊竊私語。
“你是誰！”嬰孩的啼哭聲久久不能褪去，她害怕極了，彷彿自己的身體仍然存在著另外的一個意識，一個不屬於她……卻同樣操縱著自己身體的意識！
她被麻醉了，已經不能控制手腳，甚至不能控制呼吸。她的身體，卻像是被人霸佔，被人操縱！
“媽媽，”小腹剛剛傳來“聲音”沒有多久，撲通撲通跳躍的心跳，旋即又傳來了音色！這是“心臟”的聲音，對麼？
他們可憐巴巴的樣子真惹人疼！如果不是從體內傳出，就像是住進了怪物！醜陋不堪的怪物！
“媽媽，他們要殺了我！媽媽，你難道就不會心疼嗎……”
我的天啊，高靜的軀殼，接二連三地被賦予了“生命”啊！她的心臟、肺部、腸胃、腎臟，就像是孕育在她身子裡的親骨肉，正哭哭啼啼！
“你們是誰呀，”她“慌張”了，她的腦海開始浮現出了極為恐怖的景象！她毫無徵兆地“懷孕”了，毫無徵兆地一連就懷上了四胎！
這些胎兒又不是胎兒，而是奇醜無比的妖精！他們像是藉助著自己的軀殼汲取著養分，一旦破殼而出，那麼將會大鬧天宮。
“我們是你的骨肉呀，你聽，我們的兄弟姐妹們已經飽受著痛苦！”
當手術刀劃破她的腹部，外科大夫馬上使用電刀融合她的傷口。可是，流血是無法避免的。除了“器官”，她還聽到了千呼萬喚……
“媽媽，救救我們！媽媽！”
她看到了“洪澇”，她的傷口猶如拍打著洪澇的懸崖峭壁，她聽到了一個個微小的細胞正在吶喊著！而“呼風喚雨”，飛來橫禍的始作俑者，正是揮刀治病的大夫！
“你們到底是誰！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啊？”高靜茫然失措，她根本不知道一場小手術，竟然會引發出這麼多的生命在抗爭！
她知道自己是誤食才會躺在病**的，如果沒有切除病菌，那麼痛苦依然會纏身。為什麼醫生做著對的事，她的身子卻像是不屬於自己的樣子唱反調呢？
“我們就是你呀，我們的目的性再明確不過了，媽媽！我們遭到了侵害，不是嗎？你仔細看看，這些穿著白大褂的人們。他們的真面目是怎麼樣的呢？”
高靜沒有看到這些“小生命”的真面目，卻在一息間發現了穿著無菌服戴口罩的大夫，竟然變了……
他們的瞳孔變成了紅色！嘴脣慢慢地擴張，漸漸地長出了長而尖的獠牙！那平整的肌膚也開始生出黑色的毛囊，緊接著刺破了套在表皮上的外衣！
手術刀也漸變了，變成了利爪！他們不是人，是“狼”。就像是獵食的狼！
“媽媽，你看到了沒有？他們在殘害著你的生命，他們要將我們殺死！就是這些男人，這些男人們！”
高靜的腦海開始翻攪著學校多媒體教室的健康教育。她是已經來了初潮的人了，她的的確確可以孕育一條生命。她必須要潔身自好，萬不能出現細菌感染……
更不能意外懷孕！這是很可怕的現象。因為啊，機械製成的利爪會伸進你的身體，你最柔弱最沒有防備的區域，找到孕育在你身體裡的生命！
它就像殺人凶手一樣，不，比殺人凶手更可怕更可恨！它會夾斷孩子的脖子，夾斷孩子的四肢，夾斷孩子的頭顱！一條生命就這麼支離破碎！
最後，一個巨大的吸塵器馬上把你的身子給清空掉。
她分明地看到，這些穿著大褂的狼群，正毫不留情地伸出利爪刺破了她的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