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特別長,黃昏時分,張土生開著拖拉機回家。
手扶拖拉機開在了省道上,黑煙滾滾。
這滾滾黑煙,卻有一股好聞的柴油味。
幾個放學留了堂,到這時候才回家的孩子淘氣地追著拖拉機,他們習慣搭便車,因為手扶拖拉機開得不算快,孩子們跑幾步也能攆上。
他們攀上車,直接爬了上去,他們彷彿是騎著馬的英雄。
張土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這些孩子,心中突然一痛,自己兒子若是活著,應該也是這麼淘氣的吧。
開車到了孩子們的村莊,張土生還特意放慢了拖拉機。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跳下車,一溜煙跑了,攆得村裡一陣雞飛狗跳。
張土生這才加速,拖拉機突突突的往前顛。
雖然說加速,但是手扶拖拉機的速度實在快不到哪兒去。
這時候天便有些黑了,四野暗了下來。
一彎月牙升起,空氣之中還有炊煙的味道,這讓張土生有些想家。
這些日子,他處於一個十分矛盾的狀態,想家,又害怕回家。
其實回家已經沒多少路了,車子到了一塊鐵牌附近,這鐵牌之上寫著:小心駕駛,此地已死十三人。
這個十三兩個字,是用紅字寫出來的,顯得十分刺眼。
這是事故高發路段,或許是設計的時候有錯誤,或許就是風水的問題,總之,這裡總死人。
就在前不久,便發生了一起重大車禍,一家四口,爺爺奶奶,帶著姐弟兩人,走在路邊,這時候後面開了一輛拖毛竹的手扶拖拉機,開到他們身邊的時候,手扶拖拉機失控了,為了不撞上他們,拖拉機手猛地剎車。車是剎住了,但手扶拖拉機上的毛竹突然散架了,頓時一根根毛竹如同一柄柄杆槍,將這一家四口,還有拖拉機手全都給標死了。
原來這鐵牌上寫的是,此地已死八人,現在一下子變成了此地已死十三人。
十三人啊,觸目驚心的數字。
白天的時候,開車經過這裡,張土生有時候都心裡發怵。
現在天色已晚,張土生的心裡更是犯了嘀咕。
雖然他標榜自己是個相信科學的人。
但實際上他的膽子並不大。
開過去,快些開過去就好了。張土生在心中說道。
可是張土生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是好死不死,他的拖拉機卻在這時候突然熄了火。
見貓了。張土生罵道,他跳下車,仔細檢查了車子的發動機。
發現沒有什麼問題之後,張土生從座底下拿出搖柄。
這搖柄是一個Z字形的鐵棍兒,發動拖拉機必備的東西。
張土生賣力地搖起來,搖了好一會兒,這拖拉機才重新發動起來,騰騰騰聲音倒是十分歡快。
張土生跳上車,飛快地開著車往前竄。
突然張土生感覺到背後一陣發涼,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這是怎麼回事?
張土生的直覺告訴他,他的後車廂裡什麼東西。
通過後視鏡看去,車上似乎趴了一個黑乎乎
的東西,這東西對著張土生一咧嘴,露出一口白色的尖牙。
張土生的腦袋嗡的一下,嚇得手一抖,差點把車子都給開進路邊的田裡去。
這是個什麼東西?
張土生把操縱手杆打到了油門的位置,車子更快了,快速地通過了這一段路。
過了這一段路,張土生心中稍安,再看一眼後視鏡,車後面哪有什麼黑乎乎的東西啊,根本是空空如也。
難道自己看錯了?
對,一定是看錯了,一定是產生幻覺了。
最近這些日子,因為思念兒子,他拼命幹活,以至於太過勞累。
等把車開回村子的時候,張土生並沒有把車子直接開到自己家門口,反而將這車子開到了打穀場。
把車子停在打穀場上,張土生從車座底下掏出三節頭的手電,擰亮手電之後,他仔細檢查了車廂。
只見車廂檔板之上,有許多道清晰的爪印。
這印子留在鐵板的鏽跡之上,刻進去相當深。
天啊,這竟然不是幻覺。
張土生嚇壞了,難不成今天自己撞到什麼邪物了?
可是現在該怎麼辦?
正在他發愁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走了過來。
一打眼,這少年十分面熟,張土生越看越是覺得這個人自己在哪裡見過。不但見過,而且還十分親近。
可是自己明顯不可能見過這個人,更沒有這個年紀這個樣子的親人啊?
少年的肩膀上,揹著一隻背黑腹白的貓兒。
見張土生在看自己,少年有些不自在地低了低頭。
張土生知道自己的目光給這少年帶來困擾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就在他一笑之時,突然少年的目光投到他的拖拉機上。
少年圍著張土生的拖拉機轉了好幾個圈,突然說道:“你今天開車時,是不是遇上什麼怪事了?”
“你怎麼知道?”
“你這車上有一股鬼氣,看來你的車上拉過一隻鬼。”
少年說得很直接。
這讓張土生十分不舒服。
雖然他知道這是真事兒,可是他是誰啊,他是張土生,是破除封建迷信的積極分子。這種稀奇古怪的事兒,他怎麼好去承認呢?
少年見張土生不說話,便知道張土生算是默認了這件事。
想了一想,少年便將背上的貓兒放下來,讓它在車廂上聞了聞。突然那貓兒喵的叫了一聲,從車廂上跳下來,一頭鑽進車底下了。
一到車底下,便聽到車底下有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傳來。
少年突然拽了張土生一把。
剛把張土生拽離原來的位置。便見一隻黑乎乎的東西落在了地上。
這黑乎乎的東西比猴子大不了多少,全身黑毛,一張嘴,一口潔白的尖牙。
張土生被眼前這東西給嚇壞了。
卻見少年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符來,手一揚,這符便向著那黑乎乎的東西飛去。
黑乎乎的東西一見符過來,頓時往邊上一躲。
只不過這符一落地,升起一團火焰。
有一
縷火焰燒著了黑東西的毛,頓時一股焦臭味瀰漫開來。
黑東西慘叫一聲,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才將這火給滾滅了。
這東西靈性極高,知道碰上了硬茬子了,往俱樂部的牆上一躍,抓住磚縫,飛快地上爬。顯然它是想逃。
少年哪容得它逃走,突然一揚手,一個網向著黑東西罩了過去。
這黑東西被這網一罩,從牆上重重地摔了下來。
少年上前,將網提了起來,用力往地上一摜。
這黑東西頓時慘叫連聲。
少年上前一腳踩在黑東西身上,用力踩了幾腳,然後對張土生道:“還好你夠小心,要不然你把車開回家,那可就害了你一家三口了。”
張土生也是一身冷汗,這少年說得沒錯,這黑東西夠狡猾,竟然攀在車底下,若是不自己留了個心眼兒,把車開到這裡來,說不定自己一家就要遭了這東西的毒手。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哦,你說這個東西學名叫什麼啊?”少年笑了笑,他這一笑,張土生頓時有一種錯覺,這個人便是自己的兒子長大了的樣子。
“這東西叫黑纏,其實就是山裡的野獸拿墳作窩,結果死在墳裡。經過時間演化,這東西感染了死氣,變成了這個怪樣子。之所以叫黑纏,意思是若是被這東西纏上了,可不好擺脫。”
“這東西為何跟著我的車回來呢?”
“這也不奇怪,前一陣子那地方不是有車禍了嗎?死了五個人的那塊車禍。我現在可以肯定,是這場車禍把黑纏吸引過來的。它最喜歡吃人的魂魄。而那次車禍讓五個人的魂魄都飛散,對它來說,那裡就成了它的食堂。”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我?”
張土生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帶著許多不解,更帶著許多抱怨,他恨天道不公,帶走了自己的兒子,現在又出來這麼一個鬼東西。
“他並不是針對你而來,它只不過是碰巧因為你在那附近而已。這樣吧,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但是我這裡有三道符,你可以不帶,但可以給你的妻子和女兒帶上,可以保家人平安。”
說著少年從懷裡掏出三張黃紙符來,鄭重地交給張土生。
張土生接過這三張符,只感覺心裡突然非常平靜,似乎不再有恐懼一般。
他決定自己也留一道,壓在車座底下,以後出門行車,便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謝謝你了,請問你怎麼稱呼?”
“我叫張狸。”
“你也姓張?”
“是啊,咱們也算本家。”張狸笑笑說道,“天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你老婆可要揪你耳朵了。”
這種細節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
張土生心中隱隱有一種感覺,眼前這個叫張狸的少年,便是自己的兒子。
或許自己的兒子借屍還魂了,或者自己的兒子輪迴轉世了。
他確信自己靈魂之中的那種親近感,那種熟悉感。
不管樣子怎麼變,親人總有一種雷達,能夠從本能之中去親近那些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