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雪域蒼茫(5)
吳明哲知道,本地產的小麥,一擔才一塊現洋,按照鄭通河所說的收購價格,運到錦州後價錢竟翻了兩倍。這樣的好事兒哪找去?不過,吳明哲是個精明人,在沒有簽訂合同之前他是不會貿然行事的,他要好好琢磨一番再做決定,想到這兒,吳明哲道,奉天是座古城,風景優美,鄭兄來一次也不容易,他明天陪他先在這兒遊玩兩天再籤合同也為時不晚。
這當口,吳佩慈走了進來。吳明哲忙給鄭通河和女兒分別作了介紹。鄭通河如電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吳佩慈道:“吳東家,令愛果然是一位才貌雙全聰明伶俐的新潮女子啊!”
“姑娘家的,都讓我這個當爹的給寵壞了!”吳明哲吸了口水煙道。
“爹,您老當著外人的面說女兒的壞話。”吳佩慈嬌嗔了一番,然後又和鄭通河客套了一番走了出去。
吳佩慈的背影消失,鄭通河的眼睛還盯著門外,直到吳明哲和他說話,他這才從思緒裡走了出來。
將鄭通河安排好了後,吳明哲找到了貼身的夥計胡勳壁道:“勳壁,你馬上就動身到錦州給我查一下讓鄭通河的底細。快去快回,訊息越準確越好。”
胡勳壁答應了。這個胡勳壁也是和張萬德一道招上來的新夥計,由於他表現出眾,深得吳明哲賞識,所以就把他提為貼身的夥計了。對這一批新招的夥計,吳明哲非常滿意,尤其是對張萬德和胡勳壁兩人。胡勳壁不但算盤打得好,賬記得也不賴,更重要的是,這小夥子特為勤快,眼睛裡有活兒,遇事反應特別敏銳,和商號裡的同仁的關係相處得非常好。吳明哲很賞識他,將張萬德聘為貼身保鏢後,就將胡勳壁也提到身邊來了。每次,胡勳壁準能又快又好地完成吳明哲交給他的差事。
錦州離奉天也就三五百里的路程,胡勳壁騎上快馬第二天晚上就從錦州趕了回來。胡勳壁告訴他,富泰商行果然在大量收購小麥,夥計說他們鄭掌櫃急得火都上房了,這兩天正在下邊託人收購呢!
吳明哲暗忖,這回應當會狠狠地賺上一筆了,答應和鄭通河簽訂了三十萬擔小麥的合同。鄭通河說購貨資金週轉不開,就提出先不扔多少訂金,吳明哲知道這事兒假不了,也就答應了。不過,鄭通河走時還是扔下了一萬大洋的訂金。鄭通河走後,吳明哲當即吩咐成林在街上貼出告示,在奉天附近各縣收購三十萬擔小麥後火速趕往錦州。
十天後,富和號將收購的三十萬擔小麥運往錦州。聽說胡勳壁的家裡頭出了點事情,吳明哲只好自己押著車來錦州交貨。走到大淩河邊,遇到了一夥土匪,將小麥給搶了個精光。吳明哲只好低著頭去富泰商行找鄭通河請罪。到富泰商行,吳明哲拿出合同書,夥計一看就樂了,他們的掌櫃叫鄭通河不假,為樸氏商行收購小麥也是真,可這合同上的印章卻不是他們商行的。見吳明哲不信,夥計將他們掌櫃給叫了出來。吳明哲一看,出來的是一位六十左右歲的老者,吳明哲這才知道自己被人家給騙了。
吳明哲啞巴吃黃連,有口說不出,回來後第一個就找胡勳壁算賬。夥計按著胡勳壁留下來的地址一查,那個大雜院是有,可院子裡的人說,他們院子裡壓根兒就沒有胡勳壁這個人。吳明哲這才知道,胡勳壁是和假冒鄭通河的人一夥的,他們事先做好了扣兒,就等著他往裡頭鑽呢!吳明哲恨得牙根直咬,心中暗想,有朝一日發現這兩個人,非千刀萬剮不可!
其實,胡勳壁也是陳起鳳派的打入吳明哲身邊的內線。這鄭通河就是宋茂財假冒的。這個計謀就是出自宋茂財之手。這天,宋茂財無意間瞭解到,錦州的富泰商行掌櫃鄭通河為高麗的樸氏商行收購小麥,於是靈機一動,就假冒起鄭通河來了。陳起鳳押糧到大淩河邊遇到的那夥土匪就是他們出錢僱傭的。這些,陳起鳳又如何知曉?不過,這一次,陳起鳳的確是大傷了原氣。
半年後的一天,吳明哲躺在炕上正沉醉在大煙泡發出的那種奇異的幽幽的香氣時,夥計馬鳳山意外地走了進來。這小子以前是吳明哲的貼身夥計,在櫃上當著賬房,手裡管著吳明哲的大印,商號裡的一些往來的賬目大都經他手。甭看他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滿肚子卻是花花腸子。因為在外頭逛“暗門子”(暗媢),沒少貪汙櫃上的銀錢。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素不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有一回馬鳳山去相好的那兒取樂,恰好被從那兒路過的吳明哲給堵在了一個小衚衕裡。當時,馬鳳山正好從相好那兒出來,相好的出來送他,被吳明哲看得一清二楚。吳明哲知道,除了養家餬口外,僅憑馬鳳山一個月不過五塊現洋的薪水,只養不起一個“暗門子”的。吳明哲就知道馬鳳山一定是有活錢,而所謂的活錢,一定是櫃上的銀錢。為了抓住馬鳳山的手,吳明哲長了個心眼兒,每回用過的印章都細心地擦拭得一乾二淨。有一回發現,吳明哲終於發現印章上面粘著不少印泥,就印證了自己的判斷。馬鳳山果然利用手裡的職權貪汙櫃上的銀錢。當吳明哲告訴他,他的印章每次使完後都擦拭乾淨時,馬鳳山就嚇得變了臉。無論馬鳳山怎樣認昏哀求認錯,吳明哲還是將他從賬房的位置拿下來讓他當了一個普通的夥計。他的房間,馬鳳山已經有幾年沒有踏入了。看他急匆匆的樣子,似乎在什麼重要的事情。
“鳳山,有事兒嗎?”吳明哲漫不經心地說道。
馬鳳山看了看一旁的張萬德,張了張嘴沒言語。吳明哲道:“鳳山,有話就說,不要吞吞吐吐的。成林是我的心腹之人,有什麼事情不必瞞他,你但說無妨。”
馬鳳山就才囁著嘴操著公鴨嗓道:“東家,我看著那個半年前冒充鄭通河的那個人和咱們原來的夥計胡勳壁了。”
吳明哲一磆碌身子坐起來:“鳳山,你在哪兒看到的?”
馬鳳山道:“小的剛才去給翠鴻樓的東家送貨,意外地在翠鴻樓三樓一個叫梅花軒的雅間發現了正在喝酒行令的胡勳壁和那個冒充鄭通河的那個人。我聽得一清二楚,和他們喝酒的竟然是福瑞來的東家林奉全。我雖然不認識林奉全,可上菜的夥計卻稱呼裡邊坐著那個人叫林東家。我一問上菜的夥計,那林東家果然是林奉全。小的知道東家對胡勳壁和冒充鄭通河的那個人恨之入骨,就急著趕來稟報。”
“鳳山,你立了頭功。等抓住胡勳壁這個吃裡扒外的傢伙和那個騙子手外,我請你上翠鴻樓!”吳明哲道,“成林,馬上給警署的李署長打電話,讓他出人協助一下。”
“是!”張萬德應聲出去了。到了電話機旁,張萬德見屋內無人,先給福瑞來商號打了個電話後,然後才向警署傳達了吳明哲的意思。
有了張萬德作內線,吳明哲自然撲了個空。一路上,吳明哲咬牙切齒,興奮不已,可等吳明哲和警署的人趕到那裡的時候,梅花軒裡邊的客人早就走了。官兵們沒找到真憑實據,也只好作罷。縱然吳明哲知道是林奉全搞的鬼,但沒有抓住人家的什麼把柄,卻也無計要施。不過,打那兒以後,吳明哲卻恨透了林奉全。他老是覺得胡勳壁和那個冒充鄭通河的人是受林奉全指使的。沒事兒的時候,吳明哲就尋思,這個林奉全,到底是何許人也?他為何要跟我過不去呢?
此刻,在陳起鳳的祕密住所,陳起鳳和化名胡勳壁打入永泰祥的夥計李二小、化名葉成林的張萬德以及假冒鄭通河的宋茂財在一起正掄開膀子海喝呢!
“吳明哲這傢伙的嗅覺比狗鼻子都好使,要不是萬德打電話通知人讓我們先撤,還真讓這傢伙給逮了個正著!”宋茂財啃了一塊排骨抹了抹嘴道。
原來,馬鳳山說的沒錯,在翠鴻樓喝酒的正是陳起鳳、李二小和宋茂財三個人。因為讓吳明哲損失了幾十萬現洋,陳起鳳特意在翠鴻樓給他們慶功。沒想到被吳明哲的人發現差點出現意外。
在吳明哲招聘新一批夥計的時候,陳起鳳就讓他信得過的李二小也參加了招聘考試。李二小和宋茂財一樣,都是陳起鳳原來分號大掌櫃的兒子。為了慎重起見,陳起鳳並沒有將張萬德和李二小的事情互相透露。所以,這二人誰也不知道吳明哲身邊的貼身夥計竟是一夥的。直到現在,這兩個人才知道了彼此的身份。
李二小道:“沒想到吳明哲打了一輩了雁,到頭來卻讓雁給眼睛叼了。”
半晌沒言語在一旁只顧喝酒的張萬德發話了:“兄弟,吳明哲這個人可是個老謀深算的人物。幾十萬現洋,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九牛一毛。咱們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他早晚會報復的!”
陳起鳳呷了口酒看了看眾人道:“萬德說得沒錯,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我那義兄絕非等閒之輩。對他,我是最有資格評價他。他沉著老練,喜怒不形於色,胸有波濤而面如平湖,是個幹大事的人。”
幾個人又聊了一些別的話題,這當口,宋茂財眉飛色舞地笑道:“甭看吳明哲不怎麼樣,可他的女兒吳佩慈倒是個百裡挑一的人兒。這輩子,要是能討一個這般才貌雙絕的女人,也不枉來世上一回了。”
陳起鳳道:“萬德,茂財說得不錯,你在吳明哲跟前,那姑娘對你不錯,老哥在這兒給你交個實底,你要是能將那姑娘搞到手,你的一切,老哥替你張羅!”
陳起鳳一句話說得張萬德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時,陳起鳳似乎想起了什麼似地雙眼直直地望著張萬德,突然一拍大腿道:“萬德,我突然間想起了一條計策。你小子要是能把吳家大小姐的心給佔了,咱們的計劃可就事半功倍啊!”
李二小打趣道:“萬德哥搞女人的確有一套,無論什麼樣難搞的女人,到了他的手,準沒跑!”
“去去去,”張萬德不好意思地笑了,推了李二小一把,“你以為天底下的女人都和吳佩慈一個樣啊!那吳佩慈可不是個頭腦簡單的小姑娘,而是一位機敏沉穩的大家閨秀。這樣的姑娘能看上我大字不識一筐只耍點小聰明的男人嗎?作夢吧!再說,她要是知道事情的真相,還不得把我給撕了啊!”
就聽屋外有人笑道:“那可不一定。男女間的事情要靠緣份的。”
大夥兒一看,梅愛鍾走了進來。張萬德的心不由一緊,對陳起鳳道:“老哥,我得回去了。要是遲了,該引起吳明哲的懷疑了。”
陳起鳳點了點頭,張萬德起身朝外走去。和梅愛鍾擦肩過的時候,梅愛鐘關切地說道:“萬德哥,難為你了。一個人在那邊,要自己好好照料自己。”梅愛鍾說著,將一雙新做的棉鞋塞到了張萬德手裡。
張萬德沒有言語,沒有回頭,任憑外邊的風雪撲向自己的臉……張萬德低頭邁進他的房間正在抖皮帽上的落雪,忽聽身後有人咯咯一笑,回頭一看,吳家大小姐吳佩慈正坐在炭火盆旁衝著他樂呢!
“是小姐啊,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吳佩慈走到張萬德身邊,目閃柔情地看著他:“成林哥,我就是想讓你陪我說說話。在哪兒喝的酒,紅頭燥臉的?”
張萬德扯了個謊,吳佩慈指著他的額頭詭祕地一笑:“我知道了,是不是在哪個相好的那兒喝的?”
張萬德臉兒一紅,搖了搖頭道:“小姐,甭拿我一個下人取笑了。您說,就我就人模狗樣的,還會有女人能看上?”
“那可不一定。沒有相好的,你手裡這雙新鞋是哪來的?”
“是我一個朋友的母親給我做的。”張萬德只好又扯了個謊。
“扯謊都不會。”吳佩慈衝著張萬德咧嘴一笑,衝著外邊喊了一聲,一個丫頭走了進來。“春草,去對面的八仙居訂幾個好菜,我要和成林哥喝點酒。”
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自打張萬德進了永泰祥,吳佩慈還沒和他在一塊吃過飯呢!這姑娘今天是怎麼了?張萬德正疑惑,吳佩慈正色道:“怎麼著成林哥,能跟別人在一塊喝酒,跟我就不行啊?再說,你還是我師父呢!徒弟請師父喝杯水酒天經地義。怎麼的,怕我爹說呀!告訴你,我爹才不會管我這閒事呢!”
吳佩慈越這麼說,張萬德越發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盞茶過後,春草拎著食盒回來了。香噴噴熱騰騰的酒菜擺在炕桌上,吳佩慈給自己和張萬德的杯子裡滿上了酒。
“成林哥,我知道你剛才在外頭喝了。不過,我就是想讓你陪我喝點酒。”吳佩慈滿面嬌憨地望著張萬德。
“小姐的話就是聖旨,我有幾個腦袋敢不聽呀?”張萬德呷了口酒笑道。
一杯酒落肚,吳佩慈的臉上便泛上了兩朵桃雲,話語也比剛才多了起來。
“成林哥,你說,這世界上的事情怎麼就這麼奇怪,它說大就大,就小就小。根本就不可能遇見的兩個人卻又偏偏邂逅了。”
“小姐,你在說些什麼呀?我怎麼越聽越糊塗呢?”張萬德似乎預感到吳佩慈將有什麼話要和說,喝酒只不過是個由子。這姑娘,鬼精靈著呢!
“成林哥,還記得那隻尊千手玉觀音嗎?”吳佩慈一邊給張萬德斟酒,一邊問道。
“當然記得。”
讓張萬德絕然也想不到的是,吳佩慈竟然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隻和他身上佩帶著的那隻一模一樣的千手玉觀音!
“小姐,你也有一隻?”
吳佩慈淡然一笑道:“這有什麼值得奇驚的嗎?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這世界說大就大,說小就小,根本就不可能遇見的兩個人卻又偏偏邂逅了。告訴你,這隻玉觀音和你的那一隻原本就是一對。你的那個後邊刻著是龍,而我這隻後面刻著的是鳳。不信你看看。”
吳佩慈說著將這隻玉觀音遞給了張萬德。張萬德仔細一看,吳佩慈說得沒錯,這隻玉觀音背後果然刻著一個“鳳”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當年救他的那個恩人和吳佩慈有著值麼千絲萬縷的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