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弟弟（下） (1)
十五年前，裂井
十歲的多米諾好不容易從乾裂的水井裡舀上來一瓢。剛要灌進跟裂井一樣乾涸的嘴裡，卻停了手。他眯眼看著一個外鄉人朝井邊走來。這裡鮮有外鄉人，他從頭到腳都被防風沙的斗篷緊緊裹著。
“借我你的木瓢好嗎？”外鄉男人聲音蒼老疲憊。
多米諾無言地舀了半木瓢水，遞給男人。男人感激地接過水瓢，卻沒喝。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裹著的鬥蓬，裡面有一個嬰兒。男人把木瓢懸到孩子嘴脣上方，略微傾斜，水滴便一滴滴落進他嘴裡。嬰兒傻乎乎地咧嘴笑起來。
“這不是你的孩子吧？”
“你怎麼知道？”外鄉人用清澈深邃的眼睛盯著探頭探腦的多米諾。
“你太老了！嬰兒應該喝奶，不是喝井水。他媽媽呢？”
“把命給了這傻嬰兒…”老人喂完嬰兒，把剩下的水全部倒進自己嘴裡，騰出拿水瓢的手。他從大斗篷裡摸出個橘子，遞給多米諾：“謝謝你借我水瓢。”
多米諾接過橘子聞了聞。老人重新將嬰兒用大斗篷包好，離開裂井走了。多米諾把手指放到嘴裡，吹了聲匪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後面，十五歲的阿門農嚼著片薄荷葉走出來。
“這老頭身上有錢！他掏橘子的時候，我看見一個鼓鼓的錢袋。”多米諾對哥哥說。
“老笨蛋！今天晚上咱們有飯吃了！”阿門農咧嘴笑。
他倚在一頭牛犢背上。牛犢眼神溫和地回頭看著衣服破舊的主人。它是去世的父母給兄弟二人留下的唯一財產，哥哥負責餵養它。弟弟多米諾會用媽媽留下的紗網罩去打一些蜂窩來賣錢。除此以外，孤兒兄弟倆偶爾也會幹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填飽肚子。
抱孩子的老人走了沒多久，聽見身後有四蹄動物的腳步聲。他回頭發現一個陌生男孩兒正牽著牛犢追上來。
“嘿！老頭兒，別光給嬰兒喝井水。買點牛奶吧！”阿門農儘量裝得天真無邪：“我父母是養牛的，家裡有很多牛奶。”
老人停下腳步，仔細打量阿門農牽著的瘦牛犢以及他身上破爛得難以遮體的衣服，“是嗎？那太好了！怎麼買？”
“先給我看看你有沒有錢？要是真有錢，我就帶你回家取牛奶。我媽媽今早擠的，用冰塊凍著。冰冰涼的一大罐鮮奶！”阿門農添油加醋地撒謊。
老人搖了搖懷裡的嬰兒。那嬰兒只會哧哧傻笑，口水順著嘴角流到了老人斗篷上。
“你這孩子再不喝奶就死了！我有牛犢，家裡當然有產奶的母牛。讓我看看你的錢！”阿門農有些心急，就又補上兩句。他假裝墊腳看嬰兒，其實是想看斗篷裡面。
老人伸手在懷裡摸了一會兒，果然掏出一個錢袋。開啟繫著黃色繩子的錢袋，裡面滾出滿滿一把通用幣！無法剋制地，阿門農的手朝錢幣伸了過去。
“等等！”老人突然收緊錢袋：“你的牛奶到底怎麼賣？每十塊通用幣能買多少牛奶？”
“笨蛋！這麼多錢別說買牛奶了，買一頭牛都沒問題！”阿門農已經等不及了！他一把奪過畫師手裡的金幣袋，轉身就跑，甚至忘了牽上父母留給他的牛犢。
一口氣跑回家的阿門農關上簡陋房屋的木頭門，背靠在上面喘氣。他的心仍狂跳不止！很小就失去父母的他，手裡第一次攥著這麼多錢。沉甸甸地一直墜著他的手掌。阿門農發著抖把錢袋舉到眼前，一張一張地數起來。1，2，3，4，5…20，21，22…51，52，…一共570通用幣！男孩兒愣住了。稍微鎮定後，他又再數了一遍，然後再一遍，再一遍…彷彿只要停止數數，通用幣就會一塊一塊地自己消失在空氣裡。像是被鬼附了身，阿門農藉著木門縫隙的光線機械地一遍遍數錢，眼淚奪眶而出！如果早拿到這樣一袋子通用幣，父母大概就不會因為勞累離開他和弟弟。多米諾也不用跟著他一起餓肚子。見鬼去吧！錢，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阿門農！開門。”門縫裡的傳來的聲音是多米諾。
阿門農忙把金幣全部掖在懷裡，透過門縫往外看。確認的確是弟弟，他才小心地把木門開啟一道僅夠多米諾鑽進來的縫。
“多米諾！咱們有錢了！”阿門農一把抱住剛進門的弟弟。
奇怪的是，同犯弟弟臉上卻一絲高興的情緒都沒有，“你搶的老頭說，你欠他五十頭牛和一大桶冰牛奶。”
“他在哪兒？哦，對！你看見我的牛犢了嗎？”十五歲的阿門農驚慌起來。
弟弟沒說話，把木屋門完全開啟。牛犢回來了！只是它背上多了一個木質的小搖籃，被一個皮馬鞍牢牢固定在牛背上。小牛似乎很喜歡它的工作，體貼地慢慢走著，脖子上的鈴鐺和搖籃一起晃動，那個只知道笑的嬰兒在搖籃裡傻笑。阿門農像見了魔鬼般看著嬰兒。他愣了一會兒，撲向搖籃，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把搖籃從牛背上解下來。牛犢倔強地躲避著到處跑，溫柔的眼睛帶著雌性動物特有的善良。
“混蛋！那老頭兒呢！”阿門農大叫。
“他用一下午在樹林裡做了這個搖籃，把牛犢牽給我就走了。哥哥，咱們好像惹了個麻煩。我覺得那老傢伙，就是想把這孩子扔給咱們！”
“我們也沒法喂這孩子！你該把他扔到裂井裡。都是你的錯！”阿門農指著搖籃和牛犢。
牛犢叫了一聲表示不滿，似乎在告訴阿門農自己很快就會有牛奶。
“不行，這孩子不能進屋！”阿門農用力扯自己頭髮。
夜晚降臨在裂井。阿門農和多米諾的家門一直緊閉著，偶爾可以聽到門外的牛叫。
“阿門農，把金幣還給老頭兒吧。孩子也還給他。”多米諾看著痛苦不已的哥哥。
阿門農的眼睛就沒離開過木門，手裡的錢袋越攥越緊，“不！不還！我再也不想捱餓了！我也不想讓你再去掏蜂窩！”
阿門農看著多米諾。弟弟胳膊上全是被蜜蜂叮咬的傷痕，原本俊俏可愛的面龐總是紅紅腫腫的。
“可是…那孩子不喝奶，會餓死在咱們家門口…”
“把他扔到裂井裡。”
“別開玩笑了，阿門農！我不殺人！”
“那就養他！”
只有十五歲的阿門農站起來，開啟灶臺上的鍋蓋，往裡面注了一些清水，再把火燒旺。水和鍋裡的一小塊剩米飯一起被煮開變成稀稀的米湯。他舀起一瓢，用嘴吹涼，遞給多米諾，“用這個喂他。你生下來時媽媽也沒奶，就是這麼把你喂大的。明天天一亮，我就去鎮上買牛奶和一頭公牛。咱們家的母牛犢過一段時間就能產奶了。”
第二天阿門農果然照他自己說的話去做了。中午剛過，他就趕著用偷來的錢買的公牛從集市上回來了。
裂井邊，老頭在那裡等他！看見年輕的阿門農手裡提著一大罐冰牛奶，他居然大笑起來：“你還真倔！比起還我錢袋，寧願養一個孩子嗎？”
“別讓我還錢！我替你養這孩子！我和弟弟沒有父母，但我們很想活下來！”
聽到少年漲紅臉說的話，老人慎重考慮起來，“我本來也要花錢託人撫養這個孩子。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些事。這孩子長大會跟常人不一樣。他有天生殘疾。”老人用手指了指腦袋。
“殘疾？”
“他是個不該出生的孩子。一個妓女來到我的橘林。她和自己親哥哥懷了個孩子！孩子的父親知道後，割掉自己五官，流血而死。”
這幾句話，把膽子很大的阿門農嚇了一個哆嗦，“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要養這孩子？我就是想看看，想看看生命到底有多頑強！那女人本來想帶著肚裡的孩子自殺，卻被我勸住了。我收留了她一年。最終她還是因為難產去世了。”
“老瘋子！呸！變態！”阿門農斜眼啐了老頭一口。
“你罵我？哼。我的確喜歡觀察人生，跟命運對抗挺有意思的！不過這傻孩子能活到現在，跟我沒關係。是他自己很想活下來，非常想！這嬰兒有跟你一樣頑強的生命力！也許你比其他人家更適合養育他。”
阿門農看著老人的眼睛，認真地說：“他喝了我家的米湯，就是我弟弟。”
“那我倒想看看兩個小流氓扮的父母，能給這個傻孩子怎麼樣的人生？”怪老頭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裂井。
“哥哥，咱們給了萊昂怎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