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在這個還沒有完全褪去夏日酷暑的季節,我帶著幾件衣服,拎著心愛的小提琴從城頭風塵樸樸地來到了離人村,確切點說是來到了這個村子裡的黑水小學報道。
我叫洛可,剛從師範院校畢業,在我那任職於縣教育局的叔父安排下,我來到黑水小學支教。叔父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丫頭啊,你別怨,等去那山溝裡呆上個一年半載的,回來後叔我名正言順地安排你進重點中學,再往後還給你評高階職稱。
我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於是笑著點了點頭,揣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我踏上了離家的旅途。
從走進離人村的那一刻起,我便感到一絲壓抑與後悔,這裡的環境遠比自己想像的要惡劣。破敗的村落裡,放眼望去連幢像樣的房子都沒有,道路邊上臭水橫流,蚊蠅蔽日,難怪之前來這裡支教的老師都因無法忍受而辭職離去。
黑水小學的校長叫羅文成,已經五十出頭了,面板黝黑身材幹瘦。他來村頭接我時就蹲在一個土疙瘩上抽著煙,可能是視力不好的緣故,我走到他面前了他才站起身來,將煙鍋子在腳片兒上磕了兩下眯著眼問我道:“你,你是洛可吧!”
將煙鍋子塞進腰袋裡,羅校長站起身來比劃著說:“就是從城頭來支教的那個,洛可老師。”
我點了點頭,禮貌地和他握過手後,我問:“你是黑水小學的羅校長嗎?”
羅文成只是機械地應了一聲,臉上並沒有我期望中那般熱情,這無疑讓我更加失望。
接過我的行囊,羅校長轉過身走在前面帶路,已是傍晚時分,夕陽的餘輝在他背上劃出了一道弧線,他有些駝背。
“你們學校一共有多少學生多少老師?”我在後面慢慢地跟著,嘴上問道。
“一年級到五年級一共有53個孩子,這裡沒有六年級,老師嘛,在你來之前上面也分來過幾個支教,可惜都呆不長。”羅文成頭也不回地說道,我能感覺到他腳步的沉重。
在沉默中又走了好一程,羅校長突然收住腳步指著前方的一幢小樓房說道:“喏,到了。”
我抬眼望去,見一幢兩層高的夾板房歪歪斜斜地立著,有些像校長的背。
學校那破舊的外表不加任何掩飾觸目地暴露在我的面前,一顆乾枯的槐樹就立在學校旁,延伸出去的樹枝像是伸張開的枯手,將天際的殘陽抓出了道道血痕。
樹上停著幾隻烏鴉,它們悠閒地撲打著翅膀,不時發出兩聲哀鳴。
羅校長慢吞吞地轉過身來看著我說道:“歡迎,歡迎來到黑水小學。”
我看見他的眼神有些迷離,心中竟生起一絲莫名的心悸。
第二天,我便開始行課了,我和校長將孩子們分成兩個班,一到三年級校長上,四五年級由我帶,但偶爾我也會去給低年級的孩子教些歌唱什麼的。
學生雖然不多但卻很雜加上山裡的孩子都頑皮好動,上起課來一點都不輕鬆。更要命的是,剛開始上課時這些孩子根本不聽我的話,我講課他們只是擠在下面木然著臉發呆,我試過了很多方式想與他們溝通卻收效甚微。
艱難地熬過了第一天,終於到放學的時候了,我收好課本便匆匆地趕回了寢室,說是寢室其實只不過是由學校一間小木房改裝而成的,本來老校長是不希望我住在這裡的,但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最終無奈地應允了,因為我是一個喜歡安靜的女孩子,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與這裡的村民住在一起。
等我收拾完這間新家時窗外的暮色也漸漸濃了起來,原來喧鬧的學校變得空前的安靜,我走出寢室坐到那棵老槐樹下開始拉小提琴,這是我空閒時最喜歡做的事。一曲終了,我從沉醉中睜開眼,一個小女孩卻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的身後。
“老師,你拉得真好聽!”小女孩興奮地說道。
我一愣,轉過身來,認得她是我班上的一名學生,只是我一時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喔,有什麼事嗎,你怎麼還不回家?”我問。
“我落東西在教室了回來取的。”小女孩回答道。
然後不待我再問她便聰明地自我介紹道:“我叫黃小菊。”
我笑著點了點頭,我正想找機會跟班上的學生談心呢,現在正好,於是我問出心中的疑惑道:“小菊啊,怎麼我上課時班上的同學都提不起什麼精神呢?”
原本臉上還有一絲笑容的黃小菊這時不由低下了頭去,好一陣子她抬起頭來問我道:“老師,你會離開我們嗎?”
我頓時愣住了,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摸著她的頭說:“不會,老師會一直和你們在一起。”
黃小菊的眸子一下子明亮起來,興奮地說道:“真的,老師不騙我們?”
倒底是心虛,被她這樣一問竟有些慌亂了。
迎著黃小菊那充滿期盼的眼神我又實在不忍讓她失望,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可是黃小菊的眼神卻突然再次暗淡下去,她搖著頭說道:“不,老師你會的,因為有東西會趕你走!”
“怎麼,為什麼這麼說?”我有些驚訝。
黃小菊咬緊嘴脣沒再說話,抬頭看見我追問的眼神,她竟有些侷促不安,最終慌亂地塞搪一句:“啊,天色很晚了,我媽還等我回家吃飯呢,老師再見!”
說完一甩辮子撒開腳丫跑遠了。
看著黃小菊瘦小的身影慌慌張張地跑進血色殘陽之中,我的心不由一緊,耳畔不斷地迴響著她那句話:
你會的,因為有東西會趕你走!
有東西會趕我走,而不是人趕我走?我不禁疑惑了,東西,是什麼東西?
放眼四周,遠山如墨,一隻寒鴉掠過屋頂。
三
晚上,我斜躺在**看著小說,正在我看得起勁的時候,卻突然聽見隔壁教室裡傳來隱隱的讀書聲。我疑惑著放下書本,豎起耳朵一聽,沒錯,是真的有讀書聲。
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快九點鐘了,還會有誰在教室裡讀書呢?我心頭不由一緊。
下了床,我披上衣服輕輕地開了門向隔壁教室走去,晚風獵獵作響,枯樹上的貓頭鷹冷冷注視著我。
腳下的拖鞋踩在地上發出了啪噠啪噠的聲響,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就當我要靠近教室的時候,那讀書聲卻嘎然而止了,我迅速地撲到視窗卻見裡面空空一片,正在我納悶的時候,突見教室後門處一道黑影閃過。
“誰!”我驚呼一聲。
迴應我的只有自己的回聲。
沒人,難不成是我看錯了?正遲疑時,一道電筒光線從我背後掃射過來。我渾身一顫,眯著眼轉身看去,但見一個岣僂的身影正從老槐樹下面向我移來。
隨著光線傳過來的還有一串熟悉的咳嗽聲。
“羅校長,是你嗎?”我壯著膽子大聲問道。
“洛老師,是我。”晚風捲過來一道陰沉的聲音。
身影慢慢移近,果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正是羅校長。
“洛老師,這麼晚了還跑到外面來做什麼?”老校長問我。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指著身後的教室說道:“校長,我剛剛好像聽到教室裡有人在讀書。”
羅校長不由一愣,很快他搖著頭說道:“怎麼會呢,是你聽錯了吧!”
“沒有,我真的聽到有人在教室裡讀書的。”我申辯道。
“呵,山裡風大,說不聽是風吹樹葉的聲音給你造成的錯覺吧,久了就習慣了。”羅校長說道。
我嘆了口氣,知道再多說也無濟於事,於是放棄了進一步說服的努力。
“嗯,山裡邊冷,我怕你晚上被子太薄特意送了一床毯子過來。”老校長說時我才注意他的手上提著一個袋子。
我感激地接過了袋子,然後開啟袋子向裡面看去,可是就這一眼卻嚇得我失聲尖叫起來。
一個白色塑膠袋裡赫然露出一顆被剝光皮的小腦袋,肉紅色的小腦袋上面兩顆鼓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
失控的我觸電般地將手上的袋子扔出去,卻被老校長在空中一把接住。
向袋子中瞄了一眼,羅校長才恍然大悟。
“喔,不好意思,洛老師。”校長急促地解釋道:“這,這只是一隻剝了皮的野兔而已,我剛剛忘記跟你說了,看我這記性。”
聽完校長的話我才鬆了口氣用力地拍起胸脯來。
“原來,只是一隻兔子。”我感慨道。
“是的,村子裡沒什麼好東西招待客人,就只有一點野味。”校長語氣中充滿歉意。
我深吸了口氣再次接回了那個袋子。
“嗯,好的,洛可老師,時間不早了你就回房休息吧,我也回去了。”羅校長說道。
羅校長剛想離開,我卻再次叫住了他。
“校長!”
老校長佝僂著背轉了過來,直愣愣地盯著我。
我吞吐了兩句後終於直接問道:“我發現,這裡的學生好像不大喜歡我,而且都不願聽我講課,這,這是什麼呢?”
羅校長輕嘆了口氣,轉過鑼鍋般的背竟慢慢向回走去,山風吹起,捲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因為,你會離開他們……”
我一臉錯諤地愣在原地,目送羅校長那佝僂的身影像一隻蝸牛緩慢地消失在厚重的夜幕之中。
又有好幾天過去了。
情況依然沒有改變,學生們上課不是睡覺就是嬉鬧,更多的是一臉麻木地看著我,彷彿站在他們面前的並不是老師而是一個陌生人。
山溝的生活本就很枯橾加上孩子們對我表現出來的冷漠態度,我的情緒很低落,好幾次都想提前回城,可是想到家人的叮囑又只得作罷。
在我孤獨苦悶的時候,只有那把小提琴和那本小說陪著我,傍晚時分我會在枝葉參天的老槐樹下拉琴,夜裡,我就藉著星點燭光看書,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我如同一個關在監獄裡的囚徒,倒數著出獄的日子,更要命的是,在我困頓的日子裡還會遇上一些恐怖的插曲。
又是一天夜裡,窗外下著小雨,我照舊躺在**看那本沒讀完的小說,但幾乎是和那晚同一時間段,我聽到隔壁教室裡傳來了隱隱的讀書聲。
不是幻覺,雖然有雨聲的干擾,但我堅信自己沒有聽錯。
警覺地放下書,我打著手電冒雨向教室走去,竟管心中還是有幾分忐忑,但是好奇心戰勝了一切。
輕手輕腳走到教室外面,那讀書聲卻再一次嘎然而止了,不甘心的用手電向教室內掃去,卻見一道黑影從後門快速閃出。
“誰?”我大呵一聲,心中升起一團怒火。
不行,這次一定要將這個故弄玄虛,擾人休息的可惡傢伙逮出來,極度的惱怒給了我無窮的勇氣,顧不得夜黑風急,一閃身子我撲進教室跟著從後門追了出去。
後門外是一架小山坡,因為下了小雨的緣故道路很泥濘,我欣喜地發現山坡上留有一串腳印,順著腳印看向前方,一道黑影正在向山頭方向跳躍奔跑著,披散的頭髮在空中來回甩動,在夜色的陪襯下像一隻可怕的幽靈。
我緊緊追趕著,但速度總是落後一大截,沒過多久竟讓那道黑影從視線中消失了。
偱著地面上的腳印,我緩緩爬上山頭,再向前看時竟是一片空曠,視線隨著腳印向前沿伸,猛地,我渾身如遭電擊,那腳印再走不遠便消失了,而它消失的地方竟是在一座墳墓前。
淅瀝的雨落進了我圓張著的嘴裡,我腦海裡不可遏止地浮現出這樣一個恐怖畫面:一個披頭散女的女鬼,赤著雙腳跳進了一個墳坑裡。
我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著,那墳墓的影子在我眼裡越放越大,成了恐懼之源,終於,我之前囤積起來的勇氣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尖叫一聲,我調轉身頭落慌而逃,驚恐中回頭看去,只見那座墳坑上隱隱探出一顆頭顱,正目露凶光地看著我。
陰風捲來了一句熟悉的話:你會走的,因為有東西會趕你走。
經歷了這一場驚嚇後,第二天,我整個人都精神恍忽,但由於沒有老師可替,我還是硬撐著去上課,偏偏班上有幾個調皮的傢伙故意作對似地搗蛋,其中一個叫阿福的學生更是在上課時鑽到課桌底下去踢前面女生的屁股蛋子。
他們的劣行終於惹惱了我,這一刻,我心裡的鬱悶全變成了怒火發洩出來,我將那些以阿福為代表的學生擰上講臺挨個狠揍了一頓,我本以為在刑罰的重責下他們會知錯告饒,卻不料這些學生一個比一個倔強,當我將板子用力砸到他們手心時,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發出叫聲,那個阿福更是用一種憤怒的眼神瞪著我,我心裡升起一種被藐視的憤怒,於是下手就更重了。
這是我到黑水小學之後第一次打學生,但是打完之後我的心情卻並沒有半絲好轉,反倒多了幾分愧疚。
直到晚上,阿福瞪著我的眼神還會反覆浮現在我的眼前,心裡竟有一絲莫名的不安。
安靜下來我也忍不住做一番檢討,是的,對於這些山村裡頑皮的小孩子來說,以暴制暴永遠是不科學的,而且今天情緒失控的我的確下手過重了一點……
窗外夜色如潮,幽幽的月亮吊在天上,月亮是夜寂寞的眼。
門外的爐灶上發出微微的水鳴聲,清析可聞,那是我為了安神靜心而熬的薑湯。
靠在床頭聽著藥水嘶鳴,我頓覺無聊透頂,因為那本小說我已經看完了,為了避免因為無聊而去想那件可怕的事情,於是我起身在這間小房內四處搜尋起來,我知道前面那些分來支教的老師也大多是住在這裡的,於是抱著僥倖的心理希望可以從房間的某個角落裡找出一兩本書來。
可是我搜遍整個房間也沒有發現一本可讀刊物,只是在窗前的書桌抽屜裡發現了一本被老鼠啃食過的筆記本。
我拭去了筆記本上面的灰塵剛翻開,門口傳來了藥水熬開的聲音。
放下筆記本,快速走到門外將藥罐子拎了進屋,然後取來碗盛藥。
隨著手腕微微傾斜,罐子裡的**緩緩瀉出,可是那**剛湧出我便驚得手碗一鬆。
啪啦!一聲巨響,罐子摔碎在了地上。
罐子裡噴濺出無數黑乎乎的**,又粘又稠,**裡面還裹著不少白色的已經死過去的小蟲,我頓時失聲尖叫起來。這不止是緣於恐懼,更是因為鑽心的疼痛,因為那些滾燙而又粘乎乎的黑色**很多濺到了我的腳上。
該死,是誰放的蟲進去?我一臉懊惱與不安。
喘著粗氣,我摸索著在桌邊的一張凳上坐下以避免腳下發軟跌下地去,而慌亂中眼神瞟到了我剛翻開的那本筆記本上,只見在翻開的那一頁紙面上,筆記本的主人用紅色的鋼筆不斷地重複著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不要打學生!不要打學生!千萬不要!
我心裡猛的一顫,不要打學生?難道會有厄運?
想到這裡,阿福那狠盯著我的眼神不可遏止地浮現出來。我心裡猛地一激靈。
就在這時,我感到窗外漫進來的月光瞬間淡了不少。
本能的回頭望去,赫然見一道黑影正緊貼在窗戶外面,由於我的位置就在窗前,所以她和我的距離不過咫尺。黑影披散著長髮,幽幽的月光照映出她那猙獰的面孔,更為駭人的是她那一雙泛著白光的眼睛正死死的瞪著我,她看上去就像一隻厲鬼。
驚恐在這一瞬間達到了最高點,我失聲呵道:誰?
發現我注意到了她,鬼影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她張大嘴巴衝我大喊大叫,手臂透過鐵窗伸進來想要抓住我,還好我反應快往下一伏身子趴到地上才逃過一劫,竟管如此,半邊臉頰還是被她那長長的指甲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鬼影還在窗外衝我大聲的叫著。之後她又衝到門外不停地敲打門板,啪啪的聲音驚得我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好幾次我都感覺那門快要被她撞開了。
我渾身因為恐怖而瑟瑟發抖起來,將手緊緊地咬進嘴裡用疼痛來緩解內的恐怖,可就在我快嚇出眼淚來時,門外卻突然歸於平靜了,我聽到一陣遠去的腳步聲。
驚魂甫定地爬起來,好半天我隔得遠遠地從窗戶向外望出去。
老槐樹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慢慢離去……
我病了,而且很嚴重,高燒,說胡話。
老校長破例地放了假,然後他帶著從山上採來的中藥來探望我。
將藥慢火細熬,一碗喝下,我感覺精神好了很多,對於昨晚遇到的事,在校長面前我只字未提。因為我總覺得他跟這件事情有著微妙的聯絡,我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人,我甚至能隱隱想到,之前那些老師的離開一定也是因為遇上了這種怪事,那個女人究竟是人還是鬼,她為什麼行蹤詭異?
我把解開這個謎,當成了我的義務。
喝完藥,校長又煮了蛋花我吃。
校長坐在一邊看我小口吃著蛋花,幾次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吞吐著說:“洛可老師啊,其實,這些娃都是很在乎你的,只是大家害怕喜歡上你,知道嗎?”
我抬起頭不解地盯著校長那張皺巴巴的臉。
“因為你早晚會離開他們……”
在我黯然的沉默中校長難過地別過臉去,又說:“你喝的藥,很稀少,娃們一大早起床,翻了幾架坡爬了幾百米高的山才採回來,蛋也是娃們送來的,娃們讓我捎句話給你,說讓你好好休養……”
蛋花熱氣騰騰,和著淚水我大口大口地吃下去。
原來我固執地認為這些孩子討厭我,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他們是在乎我的。
到最後我竟開始埋怨自己,洛可啊洛可,作為一名老師,你和孩子們溝湧太少了。你想想你來這裡後為孩子們做過些什麼,山裡的孩子髒,於是你討厭接近他們,孩子們調皮你就打他們。提不起精神你卻一味地埋怨孩子不懂事,可說到底是因為他們知道你會離開他們啊,就如同一個孩子剛被人收養,可他卻知道過不了多久,這個養母還是會狠心丟下他一樣,他們怎麼可能開心呢?
想著那一張張天真的面孔,一雙雙溢滿憂傷的眼神我的心第一次疼痛起來,不行,我不應該再敷衍下去,不管到最後我會不會離開他們,只要在這裡一天,我就要盡全力給他們上課,想法提起孩子們的興趣來。
於是在病好了之後,我改變了自己的教學態度。我的轉變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天氣熱,上課前我便燒好開水端到教室以便同學們解渴,又常幫那些渾身髒兮兮的孩子洗漱。
課堂上我手把手的教同學做作業,耐心地跟他們講題,課堂下又跟他們一起做遊戲。
慢慢的,孩子們對我的態度改變了,他們開始圍著我嘰嘰喳喳地講個不停,講他們的趣事,講他們的夢想,而我也從同孩子們的交流中變得娛快起來,之前的無聊和鬱悶之情一掃而空。
孩子們最喜歡的便是聽我拉小提琴,一有空便纏著我拉給他們聽,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欣然答應,於是在教室裡,在操場的各個角落都撒下了我播種的悠美琴聲。
看著我和孩子之間日益親密,羅校長情緒也高漲起來,每當我為孩子們拉琴時,我總能感覺到不遠處老校長投來的微笑的目光。
老校長不止一次對我說:知道嗎?洛可,這把琴是你送給山裡孩子最好的禮物。
我微笑不語,是的,我完全贊成這個說法,這從孩子們聽琴時臉上洋溢位的幸福之情便可得知。
好一陣子過去了,我的生活充實而又平靜,那個恐怖的‘鬼影’就如同突然消失了一般,再也不曾出現在我的生活之中,但她始終是我心中的一個謎,一個我迫切想解開的謎,但每當回想起那晚的恐怖經歷我又會感到心驚膽顫,所以我內心充滿了矛盾,即期盼她能再次出現,卻又害怕她的出現,我不止一次在心裡問自己,她究竟是人還是幽靈?
一次放晚學後,又有幾個學生纏著我要我拉小提琴給他們聽。
在山村的傍晚拉琴是很有意境的,心情大好的我欣然同意,於是在老槐樹下,我扶著小提琴在一群天真孩子的簇擁下動情地拉起曲子。
一曲終了,我緩緩睜開眼睛,但我嘴角的笑意還來不及盛放便凝固住了,我又看見她了,一襲骯髒而又破爛的衣服,蓬亂的頭髮下是一張幾乎看不清五官的臉,裂開的嘴角里流出的是詭異的笑容,她藏著半個身子從不遠處的一個小土堆後探出身來死死地盯著我。
我被她盯得毛骨悚然,竟是失聲叫了出來。
學生們注意到了我臉色的變化,全都抬起頭來順著我的眼光看去,不停地問我,老師你,
你怎麼了?
我儘量平復著內心的驚異,衝他們指著那道黑影問道:“你們,看到了嗎,那裡是不是有個不人不鬼的東西?你們有誰見過她?”
我多希望這時有個人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讓我寬心,但是一小陣沉默後,那些學生卻憋漲著臉回答我說:“老師,你一定是看花了吧,那裡什麼也沒有啊!”
什麼!那個婦女的身影如此清析啊,他們怎麼會看不見?我腦中頓覺一炸,天啊,難道真的見鬼了?
心裡發慌的我晚飯沒有吃好,其實根本就沒有吃,在這之前我一直不相信這世上有鬼的存在,可是來到黑水小學後我卻連續遇到了幾起靈異事件,讓我的信念實在有些動搖。
可不管信不信,為保平安,圖個心靜,我覺得自己有必要拜祭一下那個女鬼。
走了兩里路,從一家小商店裡買回一紮火紙,香燭等物,晚上十點剛過,我帶上買回的祭奠用品來到房門口,舉行了一個簡單的祭奠儀式。從房內取出一隻磁盆,在盆裡撒上些土灰插上香,將香燭點在盆兩旁,然後藉著燭火一張張地焚燒起火紙來,邊燒邊祈禱那個女鬼不要再來纏我。
儀式做完已經是十一點過了,極度疲備的我回到房中倒在**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感覺四周烘烤無比,而且有濃煙嗆進鼻裡讓人無法呼吸,這不是夢,絕不是夢。
猛地睜開眼睛,我頓時嚇得面無血色,四周一片火光,火舌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想要將我吞噬在腹中。
壞了,著火了!
這是我的第一反應,還好腳下能動,翻起身捂緊鼻子一個勁兒地往外衝去,該死的門又是關著的,慌了手腳的我只得用腳使勁地踹門,每踹一腳都能感覺到頭上掉落下不少火星,心裡愈發著急,所幸的是木門板經過大火烘烤已經非常鬆動,沒要幾下便被我踹開了。門外是與以往一樣安詳的夜色,但這一刻在我看來卻是如此的迷人,我激動不已地向門外衝去,想要逃離火海,可是剛跑了兩步卻一腳拌上了門口的那隻磁盆,失去重心的我轟然倒在地,還不等我再爬起來,只聽身後傳來喀嚓一聲巨響,緊接著便有物體落下砸在我的腿上。一股鑽心的疼痛從腳心蔓延上來,我頓時無法動彈。
我的身體一半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之下,一半卻浸**在炙熱的火焰之中。這一刻,我萬念俱灰,不能動彈的身體只能等著肆虐的火苗慢慢吞噬。毫無疑問,這場大火是因為我焚燒的火紙死灰復燃,被風吹著引燃了木板房引起的。沒想到一時疏忽竟要付出如此慘重的丟代價。
就在我絕望至極的時候,一道黑影攸地從老槐樹後面閃了出來,黑影快速地向我奔來,近了近了,我頓時驚得睜大了眼睛,來的竟是那個女鬼,她來做什麼?
我還沒反應過來,女鬼已經跳到了我的面前,她嘴裡吚吚呀呀地尖叫著,伸出枯瘦的手緊緊地箍住我雙臂,然後用力向外拉動,隨著她的用力,我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往外移動,終於完全脫離了火苗的蠶噬。
身後的火愈燃愈烈,不時還會有東西墮落,女鬼將我駝上背運到了老槐樹下放好。可剛將我放到地上她卻突然起身再一次向烈火中衝去。
此時那幢房子已經燒得面目全非了,濃煙滾滾,物體不停地掉落著,再往火海里衝無疑送死,女鬼突然的舉動讓我大驚失色,衝她的背影大喊道:不要,危險!
我話音喊畢,那道幽魅的身影已經完全衝進了火海之中。就在她衝進房間後沒多久,便聽得哄轟轟一聲巨響,面前的房子徹底塌陷了。
“不!”我的哭喊聲撕裂天地,淚水噴湧而出。
這一刻我忘了她的身份,消除了對她的恐怖,我只知道是她將我從死亡的邊沿救了回來,她是個無畏的英雄。
樓房倒塌濺起了更多的濃煙和粉塵,而我則躺在那顆老槐樹下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黑影被烈焰吞噬。
她為什麼還要奮不顧身地衝向火堆?是什麼東西值得她犧牲性命去搶救?淚流滿面的我在心裡問道,可是除了她自己,我想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老校長趕來了,化為灰燼的教學樓房令他痛哭流涕,當他發現我倖免於難時終於長舒了口氣。
看著我腿上的傷勢,老校長彎下他那鑼鍋般的背不由分說地將我駝了上去。
“傷得這麼重,走,我們快點下山去鎮子裡治病!”
老校長聲音鏗鏘有力。
我無力地趴在老校長的背上,看著面前粘稠的黑夜認真地說:“天黑路峭,怎麼去,校長放我下來吧,先隨便弄點藥就好了……”
“不行,必須馬上下山。”
老校長前進的腳步更加有力了,風聲呼嘯著從我耳邊劃過,如同一首輓歌。
走到山頭,從上往下看去,我頓時驚呆了,只見從山頂的路口直到山腳的小路上都依次燃著火把,每一個火把下面都眏著一張稚氣十足卻又神色關切的娃娃臉。黑水小學有五十三個學生,山路上就燃起了五十三朵火把,透紅的火把將整座山照亮了,將整個夜空照亮了。
老校長眼眶溼潤了,他沙啞著吼嚨對背後的我說道:“洛老師,看到了吧,娃們都需要你,你一定要平安!”
我已經哽咽得無法回答。
老校長抖了抖背,將我背得更穩了,在路旁孩子們的火把照耀下,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去,堅實而有力量。
我的淚水在這個夜晚氾濫成災,這一夜,是我這輩子流淚最多的夜晚,因為感動。
到醫院後,我因為得到及時的治療傷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因為我的錢物隨著那一場大火焚燒乾淨,離人村的村民就自發地湊錢為我繳齊了住院費。
第二天,精神恢復過來的我向老校長講出了那個女鬼從火海中將我救出的事情,並趁機追問他那名女鬼的真實身份,聽完我的訴說,老校長已是泣不成聲,猛抽了一袋煙鍋子,他終於解開了這個謎底。
滲著窗外漫進來的夕陽,老校長的聲音滄桑而又沉重。
“她叫劉麗,還是個很年輕的姑娘,這姑娘打小死了娘,她老爹靠給人做木匠活賺口飯錢,生活很苦。劉麗能幹,讀書聰明,村裡人都喜歡她,她家窮繳不上學費還是全村人湊著份子供的,這姑娘也沒讓大夥失望,成了村子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這本來是好事兒,全村人都高興,她那老父親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歲,可是劉麗卻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她說上大學學雜費很貴,不想再給父親新增負擔,又說自己是在鄉親們的幫助下才得以完成學業,她要回報鄉親們,她決定留在村裡教書,她說只要把村裡的教育搞上去了,以後村子裡會出現更多的大學生,鄉親們才會過上好日子,他父親雖然很失望卻也無奈。”
嘆了口氣,老校長接著講道:“可是當時我們村子裡教學條件太艱難了,連間教室都沒有,娃們要上課得走很遠的山路,而且外面學雜費很貴,所以很多娃都綴學在家。我和劉麗一商量決定在村裡砌一間學校,為了申請到經費,我沒少往鎮上跑,可是找相關的領導他們要麼一味推辭,要麼乾脆不理,就這樣拖了好些日子也沒個結果,後來劉麗說她去試試,我也沒攔著,我想她知書達理說不定能收到奇效呢,沒想到她出面後,還真把建校經費拉了下來……”
說到這裡,老校長聲音變得更加顫抖起來,近乎是用一幅哭腔繼續道:“後來我才知道,這錢根本不是上頭批下來的,而是有個工廠老闆好色,看上了劉麗的外表,這錢是劉麗用身體換回來的啊……”
我的心猛地一顫,為了村裡的孩子,她,她竟然做出了這麼大的犧牲?
“劉麗最終當了黑水小學的老師,她對學生很好,課也上得不錯,娃們都喜歡她,她每個月都要去鎮上兩次,回來時就給娃們帶些學習用品回來,有時還有糖果,可是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有一次村裡的一個村民去鎮子上,無意中撞破了她的事,回來之後流言碎語就滿天飛了,她的老父親原本就體質差,那受得了這種恥辱,竟是活活給氣死了……”
一聽到此,我也忍不住唏噓不已。
“因為自己的‘不檢’而氣死了辛苦哺育自己成人的父親,劉麗悲痛欲絕,接到死訊就往家趕,頭暈眼花的她竟一腳摔下了山頭,再救好後神經就不正常了,本來送到了鎮上的精神病院,可是每次她都會找機會跑回村子來,她父親的墳就埋在教室後面的小山坡上,劉麗就整天守在父親的墳頭,而且經常從後山偷看孩子們上課,後來上面陸續分來一些老師,但他們對孩子的態度都很差,動不動就打,劉麗雖然瘋了,卻是無比關心這些孩子,所以只要亂打這些娃的,她都懷恨在心伺機報復,後來這些老師都被她嚇跑了,沒有一個留來……那天晚上你遇到的事……”
校長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不停地嘆氣,但我心中卻是完全明白了,原來故事的真相竟是這樣。
一個為了學生娃而瘋掉的老師,瘋後還在苦苦地守著自己那班心愛的學生。
難怪那次到了墳頭便不見了她的身影,她一定是躲到墳身後面去了吧,而那次我拉琴時那些孩子們一定也看到了劉麗,只是他們天真地以為只要否認這個學校有所謂的鬼怪存在,我便不會害怕,我就會留下來。是的,因為他們喜歡我,他們害怕我離開。
房內陷入到長久的沉默之中,最後校長想起了什麼似的,補充道:“劉麗的屍體已經挖出來了,聽說挖出來時,她手裡緊緊地抓著那把小提琴殘骸。”
原本一直剋制著眼淚的我終於再次嚎啕大哭起來,為一名偉大的老師逝去而哭,也為山裡孩子們的苦難現狀而哭……
第二天,我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是打給叔父的,在電話裡我說:“叔父嗎?我是洛可,我支教的這所小學教學樓不幸焚燬了,你向上面反應一下,撥款下來重建吧!”
叔父愣了兩秒說好,又說那丫頭你回來吧,叔先給你安排個學校幹著。
我笑了笑回答,呵,不了,我打算在這裡一直教下去!
在叔父的錯諤聲中結束通話了電話,又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母親,我說,媽,能打筆錢過來嗎?
母親點頭說行,然後又問,怎麼,窮山溝裡的還要錢做什麼?
眼睛掠過視窗,看著如墨的遠山,我回答說,喔,我想買把小提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