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對酒
“痛快。不過看得出你不是會喝酒的人。”他說，“你和鬼王的不像之處，在於氣質。”
這他媽說了等於沒說，騙我喝了一杯酒。
“回答第二個問題之前……”
他的話才說出口，我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乾。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俯後仰，“我沒說讓你喝酒。你是不是上癮了？”
我像被耍了猴一樣尷尬。
“我說在回答你第二個問題之前，我想讓你猜一猜，我是誰。”
我索然無味的看了他一眼說：“你……你恐怕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不過是一句敷衍的話，他卻激動地一把抓住我的手，將他的冰涼氣息傳遞到了我的手上，那感覺就跟酒下了喉嚨差不多，他這一激動，差點把酒給打翻了。
“你說的太對了！我就是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猜猜看，我是誰。”
這人大有要和我秉燭夜談的意思，我瞟了一眼窗外，窗外還是黑漆漆的一片，濃得化不開，黎明還沒有來，佳瞳也沒有動靜。這個人興致勃勃的要和我談話，也好，我可以從他口裡打探出鬼王的訊息來。那就喝吧，俗話說“兔子是狗攆出來的，話是酒攆出來的。”他剛才說我不是喝酒的人，他太小看我，小時候村裡自己煮酒，我爹在旁邊一邊燒火一邊接酒喝，把酒當成瞭解渴的水來喝，我跟我爹學的，半斤不醉。
“讓我看看你的面目，我會相面的，你這人長得面善，有些儒雅的風度，我想你生前一定不是為非作歹的人。看起來……”我裝模作樣的說著，他也非常配合我，將臉側了側，又把小小的眼睛鼓了鼓，意思是讓我看清楚別看走眼了，我尋思了一會兒說，“你生前應該是一個教書先生，所以你到了陰間就做了司儀……”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爆發出了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這笑聲太猛烈，震得桌子上的酒杯晃來晃去，這還不算，他把自己從椅子上笑到了地上，居然趴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大人把自己給笑成這樣，還是一個白淨的男人。
“算了算了！你不是教書先生，你以前是耍雜耍的。不然你咋能這麼會笑。”我說，“學雜耍的才能這麼會表演。”
他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伸出來使勁的揮揮，叫我別說了。他已經笑得顧不上說話了。
於是我就不說，任由他笑。笑的時間太長，我只能又喝了一杯酒，同時把他面前的酒杯給他續上。
他停止了笑之後，抬起頭來看著我說：“你剛才說啥，我以前是個啥？”
“教書先生，或者耍雜耍的。”
他又開始了一抽一抽的笑，我生怕他笑起來不停，將酒杯端起來遞給他。
他乾脆就不起來，坐在地上一口把酒喝乾了。喝完了酒，又小小的笑了一場。
終於，他不笑了。忽然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在椅子上，看起來十分惆悵。
“哎！多少年了，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話，從來沒有這麼大笑一場啊！”他悠悠的說，“讓我算算多少年了……我竟然完全忘記了。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說我面善，說我儒雅有風度，我相信你是說的真話，你再說一次。”
“我怕你笑死了。”我說，“剛才我說的都是真話，既然你不知道自己是誰，那我也只能給你猜猜。”
“好吧，那我就是教書先生。來，喝一杯。”
他依舊靠著椅子，舉起酒杯懶洋洋的讓我給續上。
這一壺酒好像永遠也倒不完。
“你呢，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忽然的這麼一句話，讓我端起的酒杯，慢慢的放下了。
我是誰？
我的身體被鬼王霸佔了，我現在的身體只不過是一個重塑的東西，說得難聽點，就是一個組合體。
我把自己弄丟了。
這回輪到我嘆氣了。
“怎麼了？說到你的傷心事了？”他有些幸災樂禍的說，“我最喜歡在我笑的時候，看見別人哭了。”
“放心，我不會哭。我的眼淚早就流乾了。”
“流在心裡的眼淚，是永遠也流不完的。”他說，“就像我這些年，別人都看見我的威嚴，看不見我的柔軟。”
他到底是誰？鬼王府裡應該還有什麼樣的身份符合他？
“來，喝酒。我也好多年沒有醉過，你有沒有本事把我喝醉？”
他說沒有醉過，一雙小眼睛裡卻有了醉意。人在情緒高亢之後，就有一個低谷期，我發現他剛才大笑一場之後，精神有些萎靡，或者說觸動了他的某些感傷的事情。
“我可不會喝酒。”我謙虛的說，並試探性不露聲色的打探，“鬼王的酒量如何？你平時可以和他喝……”
“他算個什麼東西？”
“噓！你醉了。不能說這樣的話。”
“為什麼？”他滿不在乎的反問，“鬼王不可說？”
“你在鬼王府，那就是寄人籬下，你說你自己的主人，別人要是故意害你，鬼王怪罪下來，你會惹上麻煩的。”
不知道是不是幾杯酒下肚，我對這個身份不明的司儀，突然生出了一些憐惜。
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在陰間多少年月也不知道，喝了酒的鬼，感性起來跟人差不多。
而且，他知道我的假身份，卻沒有揭穿我。這些足以讓我給他一個善意的提醒。
“對對，我不能說他壞話。”他狡黠的說，“要說也只能悄悄的說。”
接著他又倒了幾杯酒。就像喝到微醉的人一樣，這幾杯酒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保持著清醒，而且這酒好像根本就沒有酒勁一樣，喝著一點感覺都沒有，倒是對面這個人，一雙小眼睛裡好像被蒙上了一層霧。
他有些醉了。
我看了看外面黑乎乎的一片，心裡更加擔憂，這個黎明到底還來不來？
他靠在椅子上，微閉著眼睛，我悄悄的站起來，這樣可以看清楚下面的情況。
讓我心裡一涼的是，下面那跪著的兩排黑壓壓的鬼，還都在那裡。一切都保持著原樣，鬼沒有離開一個，黎明沒有來。
我們處在一片黑暗之中。
唯一有些變化的是，剛才我看見對面那棟閃著香火的樓，也是一片黑暗，我以為那是鬼王存放神像的地方，現在也是一片黑燈瞎火。
“別看了。”他懶洋洋的聲音傳來，依舊閉著眼睛說，“我知道你在看什麼。”
既然他知道，我就不遮掩，我說：“鬼王府裡，難道沒有黎明？”
“你想離開這裡？”他問我，“那一個鬼王不會回來，你要是留在這裡做鬼王，我不會揭穿你。你還想離開嗎？”
我反問：“你不想離開？”
“我？”他自嘲道，“我從哪兒離開？你告訴我，我倒是願意試試。”
“投胎重新做人。”我說，“你既然忘記了自己是誰，那也許早就忘記了做人的快樂……”
“你說說，做人有什麼好的？”
“人間有太陽，你見過太陽沒有？”
他搖搖頭。
“火光呢？”
“像不像油鍋裡的光亮？”
“比那光亮還亮千萬倍，而且有溫度。人間有光，有溫度，有一年四季，不像這個地方，整日籠罩在黑暗和陰冷中，沒有溫暖，看不見花開，聞不到花香，人間的天空有飛鳥，你們這裡什麼都沒有……”
“顏色呢？”他追問。
“五顏六色。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顏色，只有你想不到的顏色，沒有你看不到的顏色。”
“自由嗎？”
“當然自由。就像水裡的魚一樣。”我說，“只要你有勇氣，我可以帶你出去見見人間。”
“怎麼出去？”他急巴巴的說，“我……我被禁錮了自由，我只能在冥界，我哪兒也不能去。我一旦出去，就是你們人間的災難。”
我一驚：“你說什麼？”
“沒什麼。鬼出去，難道不是人間的災難。”
“我可以讓你附身，你透過我的眼睛看。”
他苦笑：“謝謝你的好意。你是我見過最直爽的人，也是最真實的人。今晚真的很盡興，我會保守著這個祕密的。”
談話到這裡好像進入了尾聲，可是外面的天色始終亮不起來。
“怎麼辦？”我著急的說，“天色不亮，我怎麼能出去？外面那麼多的鬼，我還帶著幾個朋友，他們的安危……”
他慢慢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今晚謝謝你陪我喝酒，我沒有啥好送你的，這裡一個東西要送給你，但是，你必須要出去之後才能看。”
說著就遞給我一個黑乎乎的盒子。
我接過來，心裡在想，他會不會送我一瓶酒？
“你可以走了。”他背對著我說，“在我沒有改變主意之前，你應該知道，我想留你在這裡當鬼王。”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