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祠堂一夜(2)
隨著腳步聲的靠近,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感覺到這腳步聲有點不對頭。
剛才聽到的“啪啪”聲,那是腳步在泥巴地上行走的聲音。
從祠堂大門到神臺這個位置中間,為了場地乾淨方便拜祭,陳文明將一片空地弄成了木地板,那個人一走到木地板的位置,“啪啪”的聲音,頓時就變成了“咚咚”的聲音。
每一次都很沉重,間隔的時間長了些,這不是一步步走的聲音。
這是跳躍的聲音!
小時候我們在木樓上雙腳跳青蛙,就是這種聲音!
我的頭皮頓時麻了,這傢伙又是誰來了?一個正常人,咋不好好走路,非要跳躍?
我的腦海裡迅速閃現著電視裡看到的情節,香港的殭屍片裡的白麵殭屍形象,山呼海嘯般的向我湧來,他們張著嘴咬人的樣子,不知道曾經讓我做了多少噩夢。
我太沒出息了,嚇得夠嗆,那個聲音卻不緊不慢的從木地板一直到神臺前的門檻處,忽地停了。
我趕緊屏住呼吸,這不會是村裡死的人中間的誰,又詐屍了吧?
殭屍跳躍走直路,遇到障礙物的話,力量薄弱的殭屍是跳不過去的,祠堂的門檻高,他不會是過不去了?
“咚……”
一聲重重的悶響,這個傢伙應該是從門檻外面摔進去了。
“咳咳!咳……”
居然是一個人在咳嗽!殭屍沒氣兒,不會咳嗽,這進來的一定是一個人!
是人我還怕個球!
那咳嗽聲後,地上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暗淡的燈光裡,神臺下出現了一個人影。
這個人從頭到腳都被一件黑色的大雨披遮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性別看不出身材,當然也看不見臉。雨披上落了雨滴,反射出來的光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毛絨絨的。
他應該是跪在祖宗的牌位前,捧著一雙手在拜祭靈位,口中似乎唸唸有詞,又好似在哭泣。
這奇怪的聲音配合著外面陳文建家做祭文的聲音,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一緩一急,讓我的心情澎湃不定。
那人哭了一會兒,口中說著什麼,我是一個字沒聽懂,不知道是不是某種咒語,或者某種語言。
陳家溝的人從來不這樣說話,就算是陳文明唸咒語,那也是用我們四川話念的,這個人純粹是念的天書,我連這調子都沒有聽過。
不過聽起來也很悽婉,不知道他拜祭陳家溝的祖先牌位,是為了啥。
那人好像在給祖先的牌位磕頭,頭碰在地上發出悶響。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風,帶來了一股味道。又是那黴臭味夾雜著甜絲絲的味道,這味道確實奇怪,像熬製糖水的時候,火候大了,糖水燒糊的味道。
我覺得現在的陳家溝,紛繁複雜。村裡有一個毒舌二愣子,有一個神祕的殺人犯,有一隊警察,有一隊打著考古隊的牌子來偷東西的,還有一個滿身沉香氣的神祕人,更有一個不可低估的小神子……
還有的呢?還有那些生活在陽光下,心裡滿是陰暗的人,他們分別是誰?
我直覺得,我的陳家溝已經完全變了。
從以前的祥和安靜,變得如今這樣,半夜到處都是哀嚎聲。
陳家溝,成了一個複雜的江湖。
我陳一道,不過是江湖裡的一葉浮萍,不能支配自己的人生,身陷囹圄,無法自拔。
正沮喪間,那個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然後又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聽得出,他應該是在動香爐。
動香爐?我瞬間呆滯。
這個人,就是養小神子的人!
如果他一離開,就可以開啟香爐下的木桶看一看,那裡面如果有玩具或者別的小孩用品,那他就一定是養小神子的人!
我在心裡將陳文明罵了五百次,假想中用刀將他捅成了蜂窩煤,都怪他今晚將我束縛不能動彈,但凡我能動一下,我一定會抓住這個傢伙,明天受審的人,那就不是我陳瘸子,而是他了!
可轉念一想,我陳一道要是再強大一點,我就不用別人將我玩弄於股掌之中,用套畜生的油繩將我套住,放在這陰森森的地方,與死人的靈位同住。
這是一種恥辱,我必須要牢記!
我要變得強大,讓曾經欺負我的人,以後不敢再動我一根汗毛!
越想越激動,等我回過身來,神臺下的那個人,已經沒有了蹤影。
我連他離去的聲音都沒有聽到。
猶如剛才小神子消失一樣,我有瞬間的失憶,質疑剛才發生的事情,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那個人消失之後,我一點睏意都沒有,這個小小的祠堂,沒想到才大半個夜晚,就發生了這麼兩起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陳文建家的鞭炮聲響得越來越密集,越到天亮,離死者下葬的時間越近,悲傷感越濃,我隱隱能聽到陳二牛女人的哭喊聲。
我睜著眼睛豎著耳朵聽了大約一個多小時,雞鳴第二次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後,不一會兒,傳來一陣人聲。
有人從陳文建家過來了!
死者下葬,一般都要先挖好墓穴,棺材抬去之後,直接下葬。這幾天村裡死的人多,而且多是死的壯年男人,男勞動力少了,白日裡我聽到說陳二牛的墓穴沒挖,這些人可能提前去挖墓穴了。
要去陳家溝的祖墳地,必須經過祠堂。
一行人應該有五六個,我聽到了陳東飛的聲音。我心裡一喜,陳東飛最後一個離開祠堂,他那麼聰明,應該會想到,我還留在祠堂裡。
我在心裡呼喊著陳東飛,可惜他和我之間並不像電視裡說的那樣心有靈犀,我聽到他和同路的人在商量著什麼事兒,不到半分鐘,他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就消失了。
我失望極了。
也許陳東飛已經把我給忘了。或者陳文明回去故意撒個謊,說我去了哪兒。何況村裡人像忽略二愣子一樣的忽略我。
失望剛剛升起,我聽到一個人的腳步聲從他們離去的方向傳來,可能是陳東飛回來救我了。
他是陳文明的弟子,解開這個油繩,一定沒問題。
腳步聲越來越近,從祠堂繞了個圈兒,到大門口,然後踩過了木地板,最後,徑直走到了祠堂內。
神臺前的燭火閃爍了幾次,隔壁出現了一個人影兒。
我還沒看清楚是誰呢,那個視窗就被一個亂蓬蓬的腦袋給堵住。
我日你仙人闆闆的!
這咋哪兒都有二愣子呢!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我這剛剛想了一下他,他就來了。
不過想想也好,二愣子的嘴巴那可是沒裝門的,他看見啥就說啥,他看見我在這裡被捆著,說不定十幾分鍾後,全村人都知道,那樣雖然沒有什麼好處,至少能讓陳文明不敢私自弄死我。
要是二愣子在警察面前說了呢?那不更好嗎?
二愣子一定是看見我了,他的大腦袋晃來晃去,給我吐了幾下舌頭,那架勢,是在嘲笑我,說我也有今天。
我苦笑了一下,我和二愣子差不多要同病相憐,他被趕去住破廟,我被捆著住祠堂,這,真是同是天涯淪落人。
二愣子嘴裡嗚哇嗚哇的說著什麼東西,腦袋拼命從窗戶上擠過來,然後慢慢的,整個身子從視窗爬了過來。
這敢情好,我們兩個村裡的下等人現在同居一室了。
二愣子蹲在我面前兩步遠,嘿嘿的傻笑著,我嘆了一口氣,他可能覺得我這樣好玩呢。
他對我傻笑的時候,我就用眼神給他示意,讓他給我解開繩子,二愣子壓根兒就看不懂我的眼神,鳥都不鳥我。
他蹲在地上看了我一會兒,始終對我保持著兩步遠的距離,若在平時,這傢伙早就過來揪我的頭髮玩我的衣領了。
可他今晚乖乖的蹲著,不多靠近一點。
我就疑惑了,二愣子不是傻嗎?
難道他也怕陳文明的法器?
我想起農村的一種話說,傻人有傻福,也說貴人語遲。
二愣子又傻又不會說話,能說的話,都是大家討厭的東西。
可是他一說一個準兒,難道,二愣子真的像某些天生有缺陷的人一樣,天賦異稟,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或者,二愣子的思維裡,能預料將要發生的事情,然後他用自己匱乏的語言,將之表達出來,算是給大家提個醒?
只是我們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說出來的話,是他的詛咒。
那麼,他不敢靠近我,是他覺察到了陳文明的法器,對他會造成傷害?
他若是普通人,他絕對不害怕這傢伙。
他若不是普通人,他就會有所禁忌。
我越想越多,越想越害怕,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麼最不可能的人,可能就是那個最有可能的人。
二愣子突然又開始傻笑,我看著他散漫的眼睛,我突然覺得自己太有想象力了。
這不過是個傻子,他不敢靠近我,那完全是害怕我的緣故,我打過他。
二愣子傻笑一陣,不知道從哪兒撿到的一支筆拿在手裡玩,他笑嘻嘻的指了指筆,又指了指我,示意我看。
我看就看,這漫漫長夜,跟一個傻子玩,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二愣子示意完畢後,在地上用筆畫著什麼東西。
他笨拙的用左右手一起握著筆,筆尖在泥土地上吃力的畫著。
畫好之後,二愣子示意我看。
我一看,二愣子不錯啊,畫了些形狀,三角形圓形方形都有,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學來的。
我看了一會兒,這些符號組合起來,雖然有點凌亂,但是自有一種獨特的風格。
我的腦袋裡靈光一閃,這些字,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就像我聞到沉香味兒一樣,一開始怎麼想,也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