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鬼市
陳文建家的廚房是老式廚房,灶頭前有一扇窗,窗戶是開著的。勺子剛伸進鍋裡,視窗就伸進來一個亂蓬蓬的腦袋。
我一看這傢伙就氣不打一處來,抄起勺子劈頭蓋臉就打過去。
“二愣子,你咋還沒死?”
他躲過我的勺子,一隻黑漆漆的手伸過來從鍋裡撈了一把,胡亂塞進了嘴裡。
我想二愣子也是真餓了。沒好氣的裝了一碗飯,從視窗遞給他。
二愣子一把搶過碗,“哐當”碗掉在地上,碎了。
二愣子嘴巴一裂:“沒了……”
還知道說沒了,二愣子腦袋有時候還靈光。
“全村都死……”
他又蹦出來這四個字。我心裡一顫,恨不得手上有一桶開水燙死他。
二愣子好像知道我要收拾他,從地上抓起一把飯按進嘴裡,大叫著跑開。
我其實想去追二愣子,我就想問問他,他這個烏鴉嘴這麼靈,他是看到了什麼?還是感覺到了什麼。
一次兩次的可以說是巧合,但是每次都會應驗,這就不是機率的問題了。
二愣子一定有過人之處,才會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我突然想去找二愣子談談,他和李道長見面的時候,他的眼睛有一瞬間的清澈,他整個人也有一瞬間的安靜。
難道他和李道長,是一路人?
“陳一道!”
我爹在外面吼叫,我趕緊端了飯盆出去,除了我爹,五個人全都眼巴巴的看著我的飯盆。
這是比豬還能吃。我想起了小時候村裡一個女人出去遇到魔障,一直在小學的後面吃泥土,等到家人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撐得快死掉。
他們幾個是不是也遇到了這種情況?
“爹,你吃飽了?”我沒話找話說。
“沒吃飽!”
我天,他居然沒吃飽,那為啥不吃?
“我要吃家裡的豆瓣醬!你快去給我帶來!”我爹賭氣的把碗一推。
不愧是父子,我立即心神領會,我爹是要讓我離開這裡,快去找人來。
我想我爹是這一路最清醒的一個人,但是他卻不能當著那幾個人的面多說話。
“我就去給你拿,你們都等著。”
我沒命的就跑,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跑到小學校,陳文明一行九個人也剛好到達。我立即將那六個人的情況說了,大家都驚訝不已。
陳文明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撿起地上火堆裡的一個還沒有燃盡的木柴,當機立斷的說:“留下三個男人在這裡,其餘人都跟我回去!”
我娘撲過來問我,我爹咋了。
我悄悄告訴我娘,我爹是那六個人當中最清醒的一個,我娘一屁股跌在地上,也嚇得夠嗆。
一夥人回到陳文建的家裡,我走得慢些,去到的時候,院子裡燈火通明,到處都是電筒和火把,陳文明站在院子中央,手上舉著一根燃燒的木柴,朗聲說道:“文軒回來了,怕是累壞了!快帶著兩個孩子回家去。東來,你也跟我回家。”
陳文明說完,六個人都沒有理會他。我擠到陳文明的身邊低聲說:“文明叔,讓我爹過來吧。”
陳文明白了我一眼,我悄悄的退出去,也許他有自己的辦法讓幾個人清醒過來。
我擠到我爹的旁邊,我旁邊的是陳東飛。他突然小聲對我說:“你看桌子下面!”
我一看,可不得了!
桌子下面,有一座小山,這座小山,是用菜飯累積起來的。
吃到他們嘴裡的飯,都沒有進入他們的肚子裡,全都到桌子底下了。
這是碰見餓死鬼了。
陳文明在院子裡,人群擁擠,我看不見他在做什麼動作,但是能聽見他大聲唸咒:“南海岸上一皮草,晝夜長青不見老,王母蟠桃來解退,百般邪法都解了,一解黃衣端公、二解南海萬法、三解百藝法、四解三師法……天地解,年月解,日時解,奉請狐狸祖師,一切祖師百般解退,謹請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百解邪法咒!”陳東飛輕聲說。聽名字,這個咒能解百般邪法。
“咚……”
陳文明口中咒語沒停,靠牆壁坐著的五個人,相繼倒下。
只剩下我爹沒倒,我急忙去扶我爹,其餘人將那五個人扶起來。
“快扶著他們起來,別把腸子摔斷了。”
我擠不進去人群裡,我也不想進去看,只要我爹沒事就好。
我拉起我爹走到靈棚外坐著,我爹乾咳了好幾聲,蹲在地上嘔吐,我給他拍背,我爹老是乾嘔,卻吐不出東西來,雙眼憋得快要爆炸了,喉嚨裡好像堵著什麼東西,呼嚕嚕的上不來也下不去。
陳東飛遞給我一碗水,我急忙給我爹喝下去。
“哇……”我爹噴射性的嘔吐了。
吐出來的東西卻把我嚇了一大跳,他吐出來的是泥沙,還有小石頭。
“他們是撞見餓死鬼了,所以不停吃東西,陳一道,剛才那一碗是九龍水,我再去採幾根毛桃樹枝來,泡水讓你爹喝了,他肚子裡的泥土就吐乾淨了。”
我連連給陳東飛道謝,看來陳東飛是不打算隱瞞,他在跟陳文建學魯班術的事情。
“他們幾個呢?怎麼樣了?”等我爹喝完了毛桃枝泡的水,吐完了泥沙,然後吐出來了一團黑色的東西,足有一小碗,散發著黑氣和惡臭。這難道把內臟給吐出來了?
“你爹沒事了。”陳東飛說,“他身體裡的邪氣吐了出來。叔,你是我第一個施法的人,幸運吧?”
我爹一開口說話,就是一個破鑼嗓子,吐得太嚴重,石子兒將喉嚨刺破了。他問那五個人呢?
陳東飛說他師父在搶救,沒事。
我爹搖搖頭,神色悲慼:“可惜了,可惜了兩個女娃……”
“爹,沒事,有文明叔在。”
他依舊是搖頭,陳東飛急忙進去看他師父,不多時就過來了。
“叔,我覺得……他們都死了。”
我大驚失色,那五個人,都死了?
陳東飛的話音剛落,院子裡傳來了急促的鞭炮聲,鞭炮聲裡,哭聲像山洪一樣爆發開來……
小學校裡的女人們也都回來了,圍在院子裡,哭聲不斷。
李桂花直接暈死了過去,男人沒了,兩個女孩也沒有了。
我和我爹對望一眼,我爹的眼裡不停滾落淚水。
“肚皮都脹破了,滿肚子都是泥沙,太可憐。”陳東飛過來抱了一疊紙錢過去燒紙。
一天一夜,陳家溝死了七個人,照這個速度下去,要不了多久,陳家溝將死得沒有人煙。
所有人都去幫忙收拾那五個人的遺體,我在靈堂外照顧我爹,等他差不多臉色緩和過來,我輕聲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爹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說了兩個字。
鬼市。
鬼市,就是鬼生活的地界,這個地界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不是透過鬼怪的幻術來虛構的世界。
鬼市裡生活著死了許多年的鬼,他們在一個固定的圈子裡生活,慢慢的就忘記了投胎轉世,更會忘記自己已經死了。
一個小範圍內的安逸生活,就是他們的安樂窩。
他們逍遙的生活在那裡,像一個世外桃源一樣。
這是我聽我父親以前講過的事情,他說我爺爺在世的時候,曾經在亂石坑打柴,就碰見了鬼市。當時那裡有許多人家,裡面的人都很熱情,讓我爺爺進去坐坐。
我爺爺尋思著這半山腰哪兒有人居住?他知道自己是遇到鬼市了,也不聲張,跟著走了一段距離,悄悄的用柴刀劃破了自己的手掌,滴血破了鬼市。
我爹和文軒叔一行人今天也去了鬼市?
我很想聽我爹好好的講一講,可是他死活不多說話,我問得煩了,他瞪我一眼,像剛才瞪我一樣。
“爹,你剛才瞪我,是什麼意思?”
“他們五個人,一直不知道自己死了,我走在前面帶路,將他們帶回村子,落葉歸根。我怕他們突然知道自己已經死去,會嚇得魂飛魄散,下輩子投不了胎。”
我爹倒是想得周全。
這時候陳文明走了過來,他眼眶泛紅,陳東來也死了,他這做父親的,怎麼能不悲傷?可是村裡幾個管事的,陳文建家死了兩人傷心得走不動路,村長陳文軒死了,剩下陳文明,雖然悲傷也要強撐著主持大局。
“一道爹,你說說,你們遇到了什麼?”
陳文明問話,我爹再疲憊也是要回的。
他說,他們進村之後,雷聲滾滾,雨下得很大,平地生霧,根本就看不見路面,而且山上不斷有飛石落下,不安全,兩個小女孩也走不動了。
他們就去山洞裡躲雨,聽見山洞裡有人說話的聲音,六個人很好奇就往裡走了些,看見一群人,那些人說他們一部分是在這裡來徒步旅遊的,一部分是考古隊來考察三星堆的,駐紮在山洞裡。他們熱情的很,請我爹一行六個人喝水吃飯。
村裡人幾乎都知道有人撿到古玩的事,想不到考古隊的人這麼快就來了,這六個人都放心了,畢竟自己是這裡的主人,以後這些外面來的人,還不知道要怎麼麻煩本地人呢。
於是吃就吃,正好大家也飢寒交迫。
他們的飯可真香啊,有很多是這六個人從來沒有吃過的東西。他們吃得忘記了停止,整個山洞裡就只有西里呼嚕吃飯的聲音。
我爹吃到一半覺得不對頭的。他看見其中一個自稱是考古隊的女人在照鏡子,鏡子裡的影像被我爹看見了。
那個女人的映象是一具骷髏,骷髏頭上套著銅面具。我爹嚇得夠嗆,一個寒顫,我爹發現,整個山洞裡的人,沒有一個是人,全是鬼。
而桌子上擺放的是啥啊?全是石頭泥巴,還有蠕動著的蟲子,砍成一截一截的蛇。
我爹看著同村的那五個人越吃越香,蟲子在他們的牙縫間蠕動,流出草綠色的汁水,蛇的尾巴還在顫動,卻也被他們狼吞虎嚥的吃下去。
我爹就慢慢的吃,也不敢不吃啊,其餘五個人狼吞虎嚥,還商量著吃完在這裡留宿一夜的事,好像壓根兒將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最後千方百計的出了山洞,一路上回來我爹就知道這五個人,早就已經撐死了。
“就這樣簡單?”陳文明好像不信。
“沒有了。”
“那你回去休息,明天還得來幫忙辦喪事。”
我娘和林一念還是去了二姨家過夜,我送我爹回去,我想我們爺兒倆今晚好好談談。一路上攙扶著他,他突然沒頭沒腦的說:“一道,今晚我們是被人害了,我是被人救了。害我們的人,和救我的人,都在我們村。”
我就知道沒有那麼簡單走出鬼市,我爹最後給陳文明說,千方百計走出山洞,這裡應該有故事,但是他卻省略了。
“爹,既然他們在村子裡,那就公佈出來,讓大家夥兒看看,到底是誰害死了這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