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故事:邪見(18)
冷峻,灰濛濛的晨光下,巨大的“T”形墓坑映入眼簾,坑內又黑又深,底部積汙水,四壁均被木樁和木板覆蓋支撐著,防止墓地牆體滑坡。墓坑上空用木架搭成的防雨篷千瘡百孔,破爛的塑膠編織布橫七豎八地吊著,已完全失去作用。四周密林圍繞,一陣陣風吹來,合上雙眼,安靜得讓人窒息。站在墓坑邊緣,俯視腳下的深淵,良久,似乎眼前幻出古代場景:飄逸的袖裙、如瀑的長髮、悠揚的琴聲古曲、獵獵旌旗……遠古情緣,多少人間故事,幾多悲壯,全都化成這深黑色的泥土,觸手可及。歷史**,就這樣傷痕累累地呈現在眼前。
朝陽、樹木和晨風。
圍牆鐵門鏽跡斑駁,底部幾根鐵管斷裂。牆上釘了兩塊牌子一塊寫著: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另外一塊標明瞭文物保護的範圍:自墓坑邊緣起至東、南、西三向各500米,建設控制地帶至保護範圍外1000米處。
墓穴周圍用搭腳手架搭建的竹板圍成一圈,西南方留出一個出入口,一條紅磚鋪成的臺階殘破不堪,我拾級而上,穿過墓地前往菜園子。正是乾旱時節,半山坡的菜地荒了,除了一些包穀杆幾乎沒什麼農作物,灌木橫生,土枯草長,一塊塊大條石窩在地裡,煞是刺眼。我繞著走了一圈沒什麼發現,爬上山包去到那塊巨石跟前,仔細找尋了一下,同樣沒察覺有什麼異常。
站在巨石基座上,遠眺,山頂有一座庭院,那是小展覽館,陳列展出王妃生前一些物品。此刻,太陽初升,這座漢代風格造型的庭院背向陽光,幽幽晦明,好似憂怨的深閨女子。
除了我,這一片山林空無一人。
也許,我胡思亂想,根本不符合邏輯推理,這裡和七號無關。我掏了一支菸坐在石座下,準備抽一口,卻發覺沒帶打火機,煩!
突然電話響了,是郭威來電。郭威沉聲說:“我找到這名婦女了……但沒在醫院,是在南區的立交橋下。她幾小時前剛死了。”
我驚訝問:“死了?怎麼回事?”
郭威說:“這女人大約黎明時候死的,我到現場,民警已經聯絡殯儀館,通知了法醫,很快就來查死因……不過,透過簡單觀察判斷,她也就這樣死了。”
我問:“什麼樣?”
郭威說:“病患發作,體弱、口渴、天熱、飢餓之類因素。”
郭威講,實際情況是,這名婦女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病情稍微穩定,醫方便將她遺棄了。因為她有智力障礙,不知姓名,身邊無親屬,找不到凶手承擔責任。沒人支付醫藥費,副院長指示兩
個醫院門衛,把婦女抬到車上,趁夜將她“送”出醫院,在城裡繞了一圈,於7月27日23時40分左右,將這名奄奄一息的流浪女人扔在立交橋下。這麼多天以來,婦女裹著一床棉被獨自躺在橋下,附近的人給她送水和食物,她不怎麼吃東西,也沒有說話,一直躺著,站不起來。
郭威說:“她死前瘦得可怕,凸著眼珠子……唉!”郭威忽然嘆了口氣說:“我認得她的模樣。我們見過她……她叫林冬梅。”
“林冬梅!”
我脫口重複了一遍這名字,恍惚中,聽到郭威說:“你還記得吧!五一勞動節那天,有個婦女來過我們所裡報案,稱她的兒子被拐賣,可能被人非法拘禁在一座工廠裡從事危重勞動,她要求我們立刻去解救……”
我當然記得,雖然事隔3個多月,但那天林冬梅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山西省曾經發生一起轟動的黑磚場虐工案,磚廠老闆透過中介以每名民工350元的中介費,先後從鄭州火車站、山西芮城、西安火車站拐騙來多名民工,其中有兒童,有智障人員。磚廠老闆為防止民工逃跑,僱看守督工,非法拘禁強迫民工超長時間超常負荷勞動,稍有怠閒,便對他們暴力毆打。民工們被囚在一個大工棚內,每天干活時間長達16個小時,有人因此致傷和死亡。之後,數百失蹤兒童的父母在網上聯名發帖尋子,案件引起社會震動,警方偵查破案,抓獲虐工的老闆和工頭,解救出被拘禁的民工兄弟,他們中年齡最小的不到12歲。
林冬梅家裡發生的情況和幾年前這起“黑磚廠事件”類似,大致這樣:她兒子14歲,讀初二,半年前,被人以打工掙錢的名義騙得離家出走。林冬梅在當地報案後,警方一直沒有查到結果,她便籌款自行追查,幾個月來,她孤身尋遍了四個省,走過二十多個城市,苦苦找尋兒子。據她說,現在有了線索,她兒子疑似被賣到這地方,拘禁在大學城近郊開發區某加工廠內,她懇求我們出警去解救。
但那天我們沒有專為她這事行動。
五一節那天,郭威和我,還有王凌,我們3個人沒休息在所里加班,分析賓館偷盜案。林冬梅來報案,接案民警為林冬梅做了筆錄,告訴她先回去等訊息,所裡會安排警力偵查。但林冬梅急了,非要民警立刻出警,前往工廠。民警解釋,除非刑事案,一般案子得按規定和流程進行,需要一定準備時間。要求得不到滿足,林冬梅在所裡鬧起來,哭罵哀求吵鬧不停,從她的言行舉止來看,她失去兒子這半年大受刺激,神志有些瘋癲。
當時,我們3人正準備出發去大學城一個點
做排查工作。我們上了警車,剛要出門,林冬梅看到後,突然撲到我們車頭上撒潑,不停用頭撞擊引擎蓋,哭喊:“求你們幫幫我,求求了,青天大老爺啊!救救我兒子。”
王凌下車拉開林冬梅,警告她別亂來。
林冬梅跪地抱著王凌的腳。“都怪我,我不該打他,小斌考試不好,我也不該打罵,他走了,我不想活了,我該死……”林冬梅淚流滿面,語無倫次。“你們是警察,是大好人,幫幫我,我跟你擦鞋,做活,幫我找兒子啊……”
王凌看了看我和郭威,無奈地勸說林冬梅。
“大姐!別這樣。我們有任務,趕著去忙工作,你吶事警察一定會處理……”
林冬梅忽然跳起來,叫:“騙我,你們都是大騙子,雜種!狗日的……”她用頭撞,手撕扯王凌,把他的臉抓傷。最後,在幾個民警的協助下王凌將發狂的林冬梅制服,用手銬將她拷在鐵管上。我們開車離開。
“爛婆娘!”王凌的眼眉上有一道血痕,他咧嘴吸氣坐上車。
郭威啟動汽車,從林冬梅身旁駛過。
“老天報應,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林冬梅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大力後仰,轉頭衝我們咒罵。手銬繃緊,她的手腕勒出血,豔紅刺眼。“瞎你的眼,挖你的心,掏你的肚雜……”她的嘴脣青烏,開闔蠕動念著。她凸起眼珠,一直瞪著我們。車行走出好遠了,但這場景依然強烈震撼著我,久久烙印在腦海。
也許我們錯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該拒絕這位母親的哀求。
郭威說:“初步判斷,林冬梅找不到兒子,一直逗留在這一帶,夜宿學府街拆遷房,直到7月2日黎明,七名男女生從酒吧醉酒出來去旅館開房,途經拆遷房遇見她。不知什麼緣故,這群學生虐待傷害了林冬梅,過程持續近40分鐘,手段殘忍惡劣,造成林冬梅重傷……”
我握著電話,有些無力,問:“她死了……咒死了那些學生,還有王凌?”我感到一陣陣發冷,語無倫次說:“我們害了她,她報復了,王凌死得好慘,腸子被捅出來了……”
“瞎講!”郭威喝道:“做好我們該做的事。”
郭威又問我在王妃墓查到了什麼?我說沒有。郭威叫我回所裡,跟他匯合,說完掛了電話。我止不住顫抖,腦袋裡不停想:“報應!報應!”
呆坐片刻,我站起來正要離開,突然,我察覺石頭基座上有一處地方怪異。幾塊碎石壘著,凸出一個包,好似有人刻意所為。我過去扒開石塊,刨了一會,赫然在泥土下拽出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部手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