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我和小倩跟隨著我去火災現場。
到了縣郊,沿著一條沙石路爬上兩個山坡,越過一片桃樹林,聞到一股焚燒的臭味。警示布條圍著一片殘磚斷壁的焦地,佈滿漆黑的煙塵和水跡,木質的房屋被燒光,只剩下一些傾倒的牆,周圍樹木枯焦。
山風吹拂,小倩發出一聲嘆息。
我聽說被烈火焚燒的人極痛苦,火苗舔著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神經、脂肪、骨頭,烘焙腦漿……這是地獄煎熬靈魂最惡的懲罰。
小倩難受嗎?
在火中有沒有痛呼嘶叫?
我彷彿看見小倩點燃汽油,火焰升騰。她雙手張開,恍若飛舞的蝴蝶翅膀。慢慢的,她化作一縷煙塵,消散。熟睡的人驚醒,瞬間被大火吞噬,翻滾,扭動著冒滋滋油的身軀……“救命,痛啊!”這聲音順風飄傳進我的耳中,我扭頭四下張望,遠處的桃林枝條搖擺,樹影晃動,像無數鬼魅在呼喊。
我試圖奪路而逃。
“別走,不要拋下我們。”呼喊聲沙沙軟軟,有著粘稠的甜膩。
我猛地摔倒在地,匍匐著,手指插進焦土,從喉嚨發出同樣的嘶叫。
我坐上一輛進山的農用車,司機是一位拉貨的老頭,留山羊鬍,戴一頂舊草帽。
他問我去姚家寨幹嗎?
我說我是記者,採訪小
倩的案子,想去她家裡走走。
老頭嘆口氣,說:小倩是個可憐的娃,從小就沒了父母……吶!就在前面那道山丫口,十幾年前,她爸媽坐的拖拉機衝下了崖谷子,摔得慘噢!她自小起被爺爺、奶奶拉扯大,不容易噢!他爺爺還是我本家,年前啊!也病死了,就剩老太婆和女娃了……想不到她又出了這種事,邪門!鬧鬼了噢!寨子裡大夥都還瞞著老太婆呢!你這大記者去了,看看就行,千萬別跟她講啥子著火的事,這娃是她的**,知道娃沒了噢!她的老骨頭也拆散了。
老頭吧噠著煙鍋,冒出兩個字:命吶!
小倩的家在半山腰姚家寨村尾,四周稀稀落落圍著幾畝包穀地,薺菜花在田埂上綻放,枝葉肥大,熱烘烘散發盛夏的菜油味。
幾棵老槐樹飄落槐花。
樹下斜靠著一座老木房子,土牆頭掛滿草垛,牆壁上破了一些洞,漏風,呼呼響。門洞是更大一點的窟窿,門頭壓著遮雨的塑膠布,不時“呼啦啦”飄起。沒有門板,屋裡傳出咳嗽的聲。我遲疑著跨進去,光線頓時陰暗,沉浮著股爛木頭的潮腐氣味。房屋狹窄,但缺失傢俱,又顯得空洞。
木**躺著一個頭纏深色布巾的老太婆,形如枯木,時不時發出咳嗽的聲響。
“小倩……小倩啊!”
聽到響動,老太婆身體聳動,睜開乾癟的眸子望向我
,左手簌簌而動抬起來。她注視我片刻,眼神黯淡,又緩緩平躺在床,合上眼皮。
我握了握老太婆的手。
她瘦骨嶙峋,沒有一絲血肉感,粗糙,像一條枯枝。
這就是小倩的奶奶。
小倩走了,她躺在**等死。
我忽然想到,小時候我最喜歡捏著手,叫外婆猜我哪一根藏起來的指頭是中指。外婆撫摸我的指尖,肌膚就是這樣的粗糙。冬日,天冷了,外婆用爐火烘熱衣服,幫我套上,順手撫摸我的脊背……
“三伢子……三伢子……吃飯嘍……”
昏黃,外婆站在門口呼喚我的乳名。陽光趴在皺紋裡,犁出一道道溝塹。
我靜坐著,陪著垂死的老太婆。
屋裡寂靜。
床邊木櫃上放著繡好“囍”字鞋墊;一副“龍鳳呈祥”十字繡;一疊沒寫完的請柬;幾個布包,裝著花生、紅棗、糖果;竹籃裡的紅皮雞蛋散發出腐臭味……我**一下鼻子,拿起床頭櫃上一本婚紗相簿,開啟,小倩和那男人的合影立刻映在我眼裡。
簡陋俗氣的佈景,小倩身穿白紗,羞澀對我笑著,像一條浮出海面的美人魚。
我突然想到那具焦黑的屍體,感覺心裡有什麼碎裂掉。
呆了幾分鐘,我走了。
我爬下身,跪在地上朝老太婆磕了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