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我第一次見到小倩,她就是這樣的模樣:恬靜的笑,眉眼青澀,有幾點淺色雀斑的小巧鼻翼緊張地顫動著,每當有陌生人靠近尤其明顯,她的手不知道該放在什麼合適的位置,警惕地撐在櫃檯上,幾乎壓壞玻璃櫃。
那時,她18歲零3個月,高中畢業,到城裡商場打工18天。
她身穿不合體略顯肥大的促銷服,裡面的襯衣被她多加了一個鈕釦,扣到脖子窩,瘦瘦的肋骨上勒著12塊錢買的廉價胸罩,帶子掛勾很緊,在酒店那一夜,我解不開,被我用力扯斷。她的裙子脫掉後,露出縫著補丁的大褲衩。後來,她跟我講:進城後她終於用上了衛生巾,卻貼反了。她咯咯悶笑說,差點扯掉了毛。
不知道為什麼,我喜歡見到小倩哭泣的模樣。
她表姐的汙言穢語噴到她臉上時,她委屈站在櫃檯後面像犯錯的學生,抬手緊緊捂著嘴,擰著眉頭流淚,小聲的,一下、一下地抽泣……我看著她,生出無盡憐憫。
我帶小倩去吃西餐,她不會用刀叉,能拿勺子解決一塊牛排,儘管因為太用力,把香草汁濺到我臉上。我看到她低頭,紅暈從半透明的肌膚漸漸滲出來,溢滿我的眼睛。
我為她**,也讓她嘗試到許多第一次:第一次看3D電影;第一次坐過山車;第一次乘飛機飛越雲端見到大海;第一次擁有超過100元的鞋、衣裙和挎包;第一次品嚐海鮮;第一次躺靠在真皮沙發上;第一次住星級酒店,和一個大她15歲的男人並排躺在豪華按摩浴缸……
包括第一次被男人感動,當眾抱著我流淚。
那是一次我特意安排給她的驚喜,我帶她去看
《Titannic》,當大船沉沒,愛,依舊永恆……她流淚,當電影結束大螢幕上忽然打出“書生永遠喜歡小倩”的幻燈圖片時,她倒進我的懷抱,在觀眾的掌聲中,緊緊抱著我。
“書生”是小倩為我起的外號,她聽了我在黑夜裡摟著她講過倩女幽魂的故事。
小倩對我招招手。
我飄蕩到車後排停在小倩身旁,幾乎和她融合在一起。她微笑著,沒講話,但我知道,她在叫我:“書生!”
有小倩陪著我,我忘記了痛苦,我們之間有無數的記憶可以回味,甜蜜的、憂傷的、歡喜的,還有相隔500裡的遙遠思念。
我希望這一條霧中之路無盡無頭,永遠走不完。
但小倩不這樣認為,她似乎想回家。
她伸出手爪搭在駕駛汽車的我的肩膀上,指引著方向。我看到另外一個我,臉上肌肉僵硬,機械緊握方向盤,駕車衝出迷霧。
中午,陽光烈烈,晒到萬物枯焦。
我們到達山坳中的明溪縣城。
我和小倩飄蕩在烈日下,沒影子,街上人來人往,沒人看得見、摸得到我們。我拉著小倩跟隨那個我,看著這傢伙下車,走進私人診所讓醫生包紮左手傷口;在路邊不起眼的旅社開了一個單間;洗臉,漱口,梳頭髮,換上一身剛買的衣物;掏出電話撥打一個從小巷牆壁上抄下的辦證電話,吩咐對方做一張法制日報的記者證,半小時內送到旅館……
小倩望著我,似乎在問這是幹嘛?怎麼還不快點去找她的屍骨?
我說:這傢伙打算假扮記者去派出所詢問案件,打探具體情況,查問你的屍骨存放在哪裡。
果然,付30塊錢拿到記者證,這傢伙出門了,很快找到派出所,去採訪一個警官,仔細聽警察講述震動整個縣城的“縱火案”詳情,查閱檔案記錄、法醫報告、命案照片。
我和小倩相對一望,鄙夷地笑起來,可見這傢伙有多麼狡詐和虛偽。
當然,我聽不到我們的嘲笑聲。
警察說:這案子基本明瞭,嫌疑犯是姚倩倩,燒死被害人也自焚身亡。現在,只等拿到送去市裡做DNA檢測後的確認報告就可以結案了。唉!可惜!這女人和男人啊!感情糾紛真要命……我見過姚倩倩,挺淳樸的一個姑娘。據走訪,那姓朱的老闆為人也不錯,豪爽、開朗,有一個運輸車隊,掙了點錢,基本投資用於幫助一些村民種植山林果樹,在當地口碑頂呱呱……兩人怎麼就鬧翻了呢?可能這姑娘突然得知朱某是已婚欺騙她,大受刺激吧!
我拿著幾張照片長時間注目。
照片上,小倩全身焦糊,毛髮、表皮和肌肉組織被燒焦,內臟破裂流出體外凝固,和骨頭粘在一起。頭顱猙獰,眼窩、鼻洞、喉嚨漆黑,缺失嘴脣的口極度張大,**兩排牙齒。
她門牙左邊第三顆的牙齒有一塊缺口。
這缺痕是有一次我們吃飯,她咬雞骨被磕掉的。她覺得有些礙眼,一直要我帶她去看牙醫補牙,我卻推說忙。
小倩死了,我再也沒機會陪她。
警官指點照片,說:這事很奇怪,她的舌頭齊根斷裂,整條不見了。
“你的舌頭呢?”
我疑惑地望著小倩。只見她微微一笑,張開嘴。裡面空蕩蕩,沒有舌頭。
難怪小倩一路上都沒跟我講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