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雪又笑著道:“要是又要罰酒,你又要挨罰了,如果把‘卉’說成是花,那栗子的花,未必死好的吧,這樣解釋,前後就不通了。”
然後,兩人都拍掌笑了起來。
空暇的時候,熊生就陪著妃雪四處遊覽,見屋宇的四周,縱橫幾里之外,都是梅花樹,不少於幾萬株。枝頭爬滿了繁密的蓓蕾,每次在下面來回,熊生都希望能快點開放,好一睹盛景。
轉瞬之間,已快要到上元節了,開放的梅花,漸漸地多了起來,繁花繽紛,炫目迷離,真像是晴天中的彩霞,佈滿了大地。
選定了一個日子,按照江妃的安排,邀請客人。
那天,妃雪早上起來,裝飾得很華貴,並且告誡熊生不要出去。
到了中午,紛紛喧譁著說客人來了。
妃雪帶著熊生登上後面的一座小樓上,窗戶都鑲嵌著五彩的花邊,熊生倚靠在窗邊,從遠處看著,則看見好幾個美人,從天而降,有騎著龍的,有騎這著虎的,有騎著鸞鳳白鶴的,所乘的都是奇異的寶獸,熊生大多都不認識。
最後一個人騎著一隻五彩大蝴蝶,那翅膀猶如車輪轉動,翩翩可愛,那些美人的衣衫鞋子都很人世很不一樣。
妃雪把那些仙人的名字一一告訴熊生:騎龍的是上元夫人,騎虎的是吳採鸞,騎蝴蝶的是羅浮君,其餘的還有董雙成、範成君、許飛瓊、紀離容、李慶孫、郭密香、段安鄉,宛凌華,石公子、王子登、杜蘭香、麻姑、毛女、嫦娥、織女、女幾、弄玉、碧霞君、雲和夫人等,不可勝記。
江妃率著眾美人出去迎接上元夫人問道:“林丫頭怎麼藏起來,不出來見客?難道貪戀著新郎,寸刻也捨不得離開嗎?”
熊生聽到了,急忙推妃雪出去,羅浮君見了妃雪,拉著她的手,先說:“林妹出落得更加風流動人了,天生讓人喜愛,腹中只怕已懷上了俗種了,還這般靦腆,裝作新姑娘的樣子,做什麼?”
妃雪臉一下紅了起來,顯得很不好意思,一一向她們問訊行禮。
上元夫人道:“今晚是上元佳節,我們當趁此良宵,舉行一次宴會,也為林丫頭賀喜,給她身上增添花鬟。”
眾人都呼喊道:“好!”
江妃請眾位客人到堂上坐下,擺下筵席,各種管絃樂器也同時響起來,顯得熱鬧非凡,主人和客人都盡情地飲酒作樂。
傍晚的時候,江妃又叫婢女把樹間都懸掛上彩燈,打算通宵遊樂。
接著,一輪皓月,漸漸地從東邊升起來了,眾人仙人都到花間林下游戲遊賞。
月影燈輝,花光人面,相互照映,遊樂的興致更加高漲。
月亮偏西了,眾位仙人玩樂得十分盡興,才紛紛辭別而去,蹁躚起舞,飄上樹梢,緩緩凌空而去。
等眾位仙人都走了,妃雪招熊生下樓去。
熊生見眾位仙人在妃雪的妝飾上都貼上了花鬟,比起前面來,更加顯得嫵媚。
妃雪把眾仙人所贈給的瑪瑙、珊瑚等擺放好,熊生感到真是世間少有。
沒過多久,梅花紛紛落下,鋪了滿地,樹上長出了濃密的葉子,遮成一片濃蔭,熊生看到眼前的景象,不覺感傷,動了思鄉之情。
妃雪看出了他的心思,對他說:“想回去了嗎?”
熊生道:“確實如此。唉,又想念故鄉,可是又舍不下你,怎麼辦?”
妃雪感嘆道:“人生悲歡離合,自有定數。你要是不捐棄我,又擔心什麼破鏡不能重圓呢?無須這樣猶豫不決,做兒女之態。”
第二天,妃雪就稟告江妃,給熊生餞行,那些美人也都聚攏來送行,江妃自己吹奏笛子,叫妃雪歌唱《梅花落》曲子。
妃雪整理了一下發髻,收斂起笑容,曼聲歌唱道:
“昨日梅花開,今日梅花落。
明知花落時,何不早行樂?
樂樂樂。
送君懶勸白玉杓。”
唱完上闋,在座的人面面相覷,都顯出離別時候傷心的神色,顯然是被妃雪的歌給感染了。
又叫妃雪繼續唱下闋,妃雪用手帕擦拭了一下眼睛,提了提衣袖,又繼續歌唱:
“今日梅花落,後日梅花開。
花開厭孤賞,盼君早歸來。
來來來。
待君滿飲黃金盃。”
她歌唱完畢,眾美人都稱絕妙,說:“後會有期,定然能驗證歌中的話,也足以破涕為笑,不必悲傷了。”
熊生站起來,和眾位美人道別。
江妃贈給他四顆明珠,南昌夫人等各自都有東西送給他。妃雪又把前面眾仙人賜給的東西,交給熊生,還把她的手鐲耳環等東西脫下來,用錦帕包好,塞到熊生的懷裡。
又招來一隻黑鶴,和熊生坐到上面去,親自送熊生回去,囑咐熊生道:“閉上眼睛,不要睜開來看。”
熊生果然閉上眼睛,沒有睜開,只感到黑鶴飛騰空際,耳邊響起呼呼地風聲,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妃雪呼喊道:“止。”
熊生睜開眼來,四處一看,黑鶴,還有妃雪都不見了,自己則站立在郊外,距離家門只不過幾步之遙。
熊生急忙跑回家去,家人見了,悲喜交集。
原來,熊生夜裡走出去,幾天都沒見回去,書館的主人,認為他已經回家了。接著,家裡又有人來招熊生,說讓他回去一下,大家才知道熊生並沒有回去,也都感到驚詫起來,不知道熊生到哪裡去了。
檢視熊生的衣服等都還在書館中,都沒有帶走,熊生平時喜歡出去遊山玩水,大家不覺得奇怪,可是他一件衣服也沒有帶走,又讓大家想不明白,也只能想他大概又出去遊玩去了,只是沒有帶衣服而已。
等熊生回去了,把他遇到的事告訴大家,屈指算一下,已過去兩個多月了,大家紛紛猜測,他遇到了仙人。
熊生把他帶回來的東西,取出幾件拿去出賣,已得到上萬的資財,購置田宅,蓄養婢僕,居然成為了當地的大富之家。
只是心裡時時掛念著妃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見。
熊生又到書館去,暗暗四處山中去探訪,有的只是青山白雲,老梅花樹上萬株,生長在山中,葉子覆蓋著葉子,枝丫擠壓著枝丫,無數的野雞,在林中來回飛舞,嘲哳鳴叫,除此之外,哪裡有什麼人影。
面對如此情景,真有“人面不知何處去”之感,熊生每次都是嘆息流淚,失望地返回。
過了一年,熊生正居住在家裡,忽然有一個道士來他家拜訪,自稱說是莧陸山人,懷裡用帶子繫著一個嬰兒,便解下來交給熊生,有交給他一封書信。
熊生開啟書信來看,上面寫著:“自從別離,已過去一年了,想你該當無恙,我思念你也是難以忘懷。不是沒有辦法和你相見,立即就能到你的跟前,只是可惜缺乏回天之力,實在難以違背命數。人生聚散無常,悲歡難料,遲速都有定數,絲毫不能強求。要是真有白頭偕老之心,彼此都應該靜靜地等待,未必沒有相聚的日期。今年正月初,生下一個男孩,敬請上仙,帶回去給你撫。這小兒生成一副福相,遠遠勝過他的父親,望好生撫育。碧雲千里,皎日一心,倚靠竹籬,總不免生出感傷的情懷,枯草紛飛,心裡總是鬱鬱不樂。在花濃蝶聚的時節,誰能派遣心裡的憂愁;在月落烏啼的夜晚,誰能放開胸中鬱悒。只希望寄寓於閒情之中,暫且忘記心中的愁苦。要是承蒙你念及舊日的拳拳之情,見到孩子,就如見到他的母親一樣,萬望珍重。林氏妃雪箋上。”
熊生看了書信,無比悲慟。
叫道士留下,自己抱著孩子進去交給家人,又叫人請專門的奶媽來餵養。並取名為“毓仙。”
然後,熊生才出來向道士道謝,並求他帶著自己到妃雪的住處,道士怎麼也不答應,熊生又堅決請求。
熊生家的門前有一株紅梅,道士就從袖子裡掏出一隻玉杯,交給熊生,並叮囑他說:“每天用這被子舀一杯水來澆灌這株紅梅。等紅梅變白了,你就能和你的意中人相見了。”
熊生向他拜了兩拜,接過杯子,並送上一些銀錢,表示酬謝,道士沒有接受,就走了。
熊生果然按照道士說的,每天向紅梅澆灌一杯水,祝禱它快變白。
過了幾年,紅梅的顏色漸漸地消退了,過了七年,開的花果然全成白色的了,像白玉一樣,一片晶瑩潔白。
熊生看著,十分歡喜,時時在花前徘徊,盼望著好訊息。
一天夜裡,明月當空,熊生一個人獨自站在梅花樹下,正有所思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人捶打了一下他的背,說:“故人別來無恙吧!良夜迢迢,不感到岑寂嗎?”
熊生驚訝地一看,原來是妃雪,一陣歡喜,拉著她進入書齋之中,傾訴相思之苦。
妃雪笑著道:“你不用說,我完全都知道了。江妃喜歡你一片誠志,可又擔心不能始終如一,才叫道人把玉杯交給你,用來考驗你的真心。果然承蒙你用情專一,歷久不懈,不像尋常那些輕薄的人,才叫我來,從此,可以和你長久地和你在一起了。”
第二天早上,熊生又叫兒子毓仙來見母親,妃雪撫著毓仙的頭道:“兒已這般大了,才初次認得母親。”
妃雪平日裡和常人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偶爾吃一些瓜果,絕不食人間煙火。並且十分的靈慧,家裡每次丟失了東西,她都清楚是誰偷的,藏在哪裡,便能讓偷去的人自行拿出來。妃雪還幫著偷去的人,勸說熊生,不要苛責下人,以此,大家對她奉若神明,既敬重又畏懼。
熊生曾問起那道士莧陸山人的事,得知他是羊真人羊權。又問:“羊真人至今還和羅夫人相聚在一起嗎?”
妃雪道:“仙人眷侶和人世夫妻不同,大抵說來,仙人相交,用的是精神,而不是形跡,相互接觸,也是依靠神氣,而不是形體。靠精神交流,即使相隔千里,也和在一個屋子裡一樣。即便有時候相聚,就用神氣相交,那麼兩情融洽,真是極盡玄妙之樂。不像人世這樣,必定要琴瑟相和,才能說是夫妻相愛,必定要床第之歡,才能說是夫妻恩愛。”
熊生聽了,忽然頓悟,就向妃雪請求交給他神氣交接的方法。
妃雪笑著道:“你的根基淺薄,為何這般急著做神仙的功課呢?”
熊生問道:“神仙的功課,該如何做起?”
妃雪道“該當從善事做起。凡是人能做上一百件善事的,可以獲得高壽,能做上一千件好事的,死後可以做鬼仙,能做上一萬件善事的,可以成為地仙,要是能做上十萬件好事,則可以超出三界,成為大羅天仙了。你還是好好勉勵吧!”
熊生聽看,十分同意她的話。從此之後,力行善事。
毓仙已長到十七歲了,已進入了翰林供職,二十歲的時候,要到楚地南邊去做典學,想把熊生和妃雪一起接去奉養。
熊生正跟著妃雪修道,都不願遠行,於是就留在了家裡。
毓仙見父母不願去,也不勉強,就準備上路了。
妃雪交給他兩柄金刀錢,叫他藏好,遇到什麼困難,可以保他脫離危難。
後來,果然遇上了強盜,便看見空中有金甲神人護持,強盜不敢來侵犯,又經過洞庭湖的時候,大風掀浪,很多船都被打翻在水裡了,毓仙的金刀忽然從匣子裡躍出來,變成了兩條金龍,夾著毓仙的船,停靠到岸邊,金刀又收斂起來,回到匣子中。
毓仙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仙人,便焚香遙拜,把金刀珍藏起來。
熊生專心致志地和妃雪講求玄理。
妃雪起初交給她按摩吐納之術,久了,漸漸地就能吸風飲露,學會辟穀。
年過八十了,相貌居然像少年一般,妃雪也七十多歲了,看上去還是如妙齡女子一般。
當時,毓仙的長子熊鼎,都已十八歲了,已進入博學鴻詞科,次子熊彝,也有十六歲了,也是一時的才俊。
毓仙叫他們回去事奉祖父母,妃雪十分歡喜,自行給兩個孫兒擇娶了媳婦,都算得上賢淑窈窕的女子。
祖父母和兒孫們一起出去,看上去年紀都差不多,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兄弟呢!
妃雪笑著對熊生說:“古人說‘人老成精’,像我輩久居人間,即使不成精,也難免被人私下議論了,不如就此撒手,也算得高明。”
熊生也覺得該如此。
於是,作了遺訓交給兩個孫子。夫婦兩人穿好衣服,端莊地坐著,面帶微笑地離去了。
毓仙已遷升為朝廷的二品大員,在京城聽說了夫婦離世的訊息,星夜趕回去。
下葬的那天,抬著棺材十分輕鬆,好像沒有東西在裡面,人們大多認為他們已尸解成仙而去了。
從此,書齋前面的白梅,常開並蒂花,家裡有什麼喜慶的事要發生,梅花樹結的果子就特別的多。子孫後代都用來預測當年的運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