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絕黛傾城 第三十五回
玉樓說的這個地方臨近京郊,卻並未出城。天色因著白雪,本就蒼白如紙,現下更加蒼白。雪住了,似是不會再下。馬車上坐著兩個姑娘家,一併雪雁、雲裳。三個男子皆騎著馬,緩緩在前頭帶著路。
黛玉穿了身蜜荷色偏襟菱襖,外頭繫著件雪青披風。雪雁將暖手小爐套上,“姑娘,可手冷?快暖一暖,京郊外頭可不比府裡。姑娘大冬天的,怕是還未出過門吧?”
黛玉接過暖爐,笑道:“說的是了,我竟真是冬令裡從未出過門。原別說是這個時令,便是旁的時令,我也甚少出門。只認得了你們之後,今兒竟是頭一回。大冷天的也不知是著了什麼魔怔,竟應了同你們一起踏雪尋梅來了。怎的葉青姐姐呢?怎麼不見她?”
雲裳笑道:“葉青姐姐自幼生在南疆,怕了這北方的冷。前些日子便受了些寒。”
黛玉點頭,道:“也是了,本她就是來護我的。有這幾個人在,還怕誰護不得我?”
盈晗悄悄掀起馬車前的簾,正瞧見前頭騎馬那三人的身影。黛玉笑道:“莫讓寒風捲了雪粒子迷了眼,你在瞧什麼?”盈晗不由放下來,嗔道:“六哥騎馬最英氣,七哥最俊逸,只陸小鳳最恣意。我若是男兒該多好,女兒家便只能坐轎、乘馬車。”
雪雁笑道:“八姑娘若想託得個男兒身,便只能下世了。”
四人一路說笑,雖也不是冰封千里,卻也銀裝素裹,一望無際。同南方的冬日相差甚遠,帶著京郊的廣闊與蒼涼。
地上的積雪並不厚,正是因為不厚卻很滑。
“姑娘,留神。”雪雁扶著黛玉走了下去;盈晗早已快步走著,黛玉忙喚了一聲雲裳,“你快跟上晗兒,莫要她亂走。”
雲裳從馬車上取了盈晗的披風,方一從馬車上下來,不覺暗叫不好:怎會是來這個地方?
“雲裳?”黛玉又喚了一聲。
雲裳咬了咬脣,怔了怔,“姑娘……這……”
“怎麼了?”黛玉不解道。
雲裳忙道:“無事。”
黛玉笑道:“那你莫要管我,快去追晗兒,我有雪雁便是。”
身後陸小鳳下了馬,牽著馬,用鞭子指指盈晗,對滿樓道:“你可不知你這妹妹,真是了不得。”
滿樓無奈又憐愛地笑笑,“只怕一個雲裳也護不得她,還是你我過去罷。”
不知何時,竟又飄起了小雪,“姑娘,我回馬車去取把傘來。”雪雁對黛玉道。黛玉點了點頭,緩緩向前走著。
盈晗已然一個人過了玉溪,上了一座長橋,那橋上刻著四個字:孤鶴臨仙。兩岸楊柳殘枝,冰封的湖已如明鏡一般,晶瑩剔透,停泊在湖邊的一隻孤舟,配著蘆葦,彷彿是山水墨畫。樹上結著冰凌,橋邊不遠處一戶莊園人家隱在雪中倒真的是銀霄月宮了。細小的冰粒打在身上,順著光滑的錦緞落下或浸透。黛玉不由讚道:孤鶴臨仙,只缺一人獨釣寒江雪了。
忽然她感到腳下一滑,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穩穩扶住,頭上一方晴空,一把傘遮住了微雪。
黛玉忙鬆了手,出了那傘,微紅了臉,垂首謝道:“謝六公子。”
玉樓擎著傘,望著傘外那一抹雪青色,“終於不是六叔,而是六公子了。只你還是對我言謝,若得有一日,你能不再對我言謝,我便真是有幸了。連傘都要避,我是真的那麼連幫都幫不得你?”
黛玉怔了怔,後抬起頭來,淡然一笑道:“玉兒多謝六公子,謝六公子方才所助;謝六公子為玉兒外祖母家查尋遺失家財;謝六公子替玉兒在聖上跟前救玉兒於水火。爹爹常對玉兒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玉兒無以為報,卻時時銘記六公子之恩,只能對六公子多加言謝。爹爹如今困在京城,玉兒同爹爹相依為命。雪大,路難行,可水明知月上,木落見梅尊。玉兒若是每一步皆要人攙扶,那何人來幫玉兒攙扶爹爹?玉兒……多謝六公子擎傘之美意,只這雪並不大,玉兒一個人也可以行。”
“姑娘。”雪雁走了過來,瞧見玉樓,不由一愣。
黛玉接過雪雁手中的傘,淺笑著對玉樓欠了欠身,“雪雁,瞧,晗兒在那裡,咱們也瞧瞧去。”
“姑娘,快來,那裡有好幾處梅,老遠便聞著香味了。”黛玉順著雪雁所指,不由笑道:“果真是個看雪景的好去處。那兒好像還有戶人家。怎會有人住在這裡?竟真是個世外桃源,神仙所居了。”
過了孤鶴臨仙,一處九曲木橋,為雪所遮蓋。園子掩映在細細雪竹中。雪雁擎著傘,同黛玉緩緩行去。只見“晏園”二字映入眼簾。
黛玉心下頓生趣,晏園?這是個什麼去處?雪雁見黛玉瞧著那匾,微微笑著,於是便道:“姑娘,這上頭寫著什麼?”
黛玉笑而不語,只又瞧了瞧門旁所刻:落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藩籬半開,裡頭似是有人,又似是無人。黛玉不覺好奇了。
雪雁朝裡頭張望了望,“這麼一處地方,住在裡頭的該是神仙吧?”
玉樓一行也跟了過來,陸小鳳道:“這可真是同西門的萬梅山莊可相媲美了。只不知道里頭可有人住。”
滿樓笑道:“有人。”
陸小鳳好奇,“你怎知道?”
滿樓輕輕笑笑,“有人氣。我說有便有,你若不信,不妨進去討一杯茶喝。六哥,你是怎尋得這麼個去處?”
玉樓輕輕推了推那藩籬,喃喃道:“奇怪,這去處,我本是幾年前同皇上一道來京郊狩獵偶得。那會子,皇上還是十三皇子。並無這戶人家,大半年未來此,不想這會子,竟已有了人煙。”
“有人嗎?”陸小鳳邊走進來,邊喊道。
這個地方怎地好生熟悉,似是在哪裡見過?黛玉邊走邊瞧著。
“姑娘。”雪雁靠近黛玉輕聲道,“姑娘可覺這裡像是姑蘇的沁蘭軒?”
黛玉眼下不由一熱,豈止是沁蘭軒,前院分明就是揚州的林府。怎會有這樣一個地方,同自己住過的地方那等相似?
小橋流水,蜿蜒長廊、海棠春苑;孤雲獨去,玉簪一朝碾做塵;望月橋邊,憑欄遠眺……黛玉一一走過。
滿樓一蹙眉,輕聲短促地道:“有殺氣。”
只聽得一聲龍吟,流雲飛袖從滿樓的袖袍中飛出,將黛玉三人隔開,護到一邊。玉樓手中的暗器卻已如斷了線的珠簾似的四下散開,打落在樹上。滿樓暗叫一聲不好,只聽“叮”地一聲,最後一粒金珠落地,打在雪松下。出劍的手已然停住,只離玉樓頸項半寸,劍鋒處為兩根手指緊緊夾住。
雪一陣顫,雪松轟然倒地。
“一把劍破了我所有的暗器,白雲城主果然好劍法。”玉樓淡淡一笑。
葉孤城彎了彎嘴角,卻道:“靈犀一指名不虛傳。”
陸小鳳鬆開了手指,背後已然生了一層冷汗。
竟真的是那人。黛玉心頭不禁又驚又喜。
“屬下該死,實在不知今兒要來的是這處地方。”雲裳忙跪下道。
玉樓看了看雲裳,不由冷笑道:“原她是白雲城主的奴才。看來我們無意中竟誤闖了白雲城主清修之地,不過確不干她的事,是我先前來過這裡,要帶玉兒她們來此看雪景。”
“天地日月,人人皆可有之,更何況我這裡?不知者無罪。”葉孤城看了地上的雲裳一眼,“你且起來。”
黛玉暗自看了看玉樓,又看了看立於對面的葉孤城,便微側首對雲裳道:“表兄說了,不知者無罪,方才雪雁光顧著替我擎傘,竟是忘了馬車上的瓊露。你還不快起來,去馬車上取了瓊露來?”
雲裳忙應道下去。
黛玉轉而笑道:“連我竟也不知表兄在這裡。若的攪了表兄在此清修,倒是玉兒的不是了。我既替六公子、晗兒他們對錶兄賠個不是;也替表兄替六公子、七公子、陸公子們賠個不是。蘇東坡有云’天地之間,物各有主。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知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既然天地日月,人人皆可有之。皆是看雪之人,又談何誰擾了誰?方才出門的時候,天還好好兒的,這會子不想竟有下起微雪。竟真是‘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若得個‘青梅煮酒論英雄’,倒也不失為一番美意。”
陸小鳳一叉腰,笑道:“青梅煮酒,論當今天下英雄?我看非白雲城主莫屬。方才我雖接了那一劍,只心裡其實著實無底氣。天外飛仙當真妙絕。”
葉孤城淡淡道:“上個月,武當木道人接了我一劍,他說我的天外飛仙‘一劍風華,無人能比’;卻還是說陸小鳳可以接住這一劍。”
黛玉淺笑盈盈,“昨兒六公子隨口道青梅煮酒,不曾想,竟真是應了那典故。你們江湖上的事,我不懂,只聽表兄同陸公子之說,玉兒今兒倒有幸見了。”
“我無酒,更無青梅。”葉孤城將劍收回劍鞘,背過手去。
玉樓淡淡笑道:“葉城主無酒,某隨身帶著。只不知葉城主可願賞一分薄面?”
微雪沾溼在葉孤城微凝的眉宇間,“練劍之人從不飲酒。”
玉樓輕笑一聲,“葉城主,果不願賞光。只可惜了,馬車上有玉兒妹妹從揚州帶來的瓊露,葉城主是無緣了。”
葉孤城道:“清夢已被驚擾,應一回以劍煮酒,又有何妨?既然家同林家為世交,葉某也理應飲一杯,同賀懷遠將軍與寧瑤郡主百年之好。”
“好一個以劍煮酒。”滿樓讚歎道,“微雪,斷橋,劍煮酒,人生之幸事。就莫要推辭了,還請葉城主相領,引一處共賞雪景的好去處。”
小軒窗,隔著水塘,蘆葦杆半凍在水中。雪雁同雲裳一起溫好了瓊露,滿樓笑道:“這瓊露我並不是沒飲過。只這露的味道,好似同旁的不同。”
黛玉笑道:“聽忠叔說,這瓊露是先前林家一廚娘用新想出來的法子所制,加了玉簪。”
“怪著我覺有一股子的清香。”滿樓笑道。
雪雁過來替每個人倒上瓊露。
黛玉一抿嘴,瞧了瞧葉孤城,按住雪雁的腕子,對雪雁笑道:“難得表兄今日也願飲酒,你這酒盅哪裡可以?定要替表兄換一個來。”
葉孤城一怔,卻見黛玉對自己狡黠一笑,便裝作看不見似的,別過臉去,同盈晗講話去了。滿樓不禁嘆道:“年年歲歲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也不知日後可還有這等良辰,能同聚一飲!”
陸小鳳接過雪雁溫好的酒盅,“所以更當共飲!”
玉樓、滿樓、陸小鳳、葉孤城四人停箸舉杯,杯近口,葉孤城稍一遲疑,抬眼望了望黛玉,原她方才吩咐雪雁並不真的是去替自己換酒,而是換上了白水。這個丫頭……葉孤城頓時會心一笑,一飲而盡。
杯盞剛落,只聽得外頭一陣吵嚷聲,“怎的無人?就說你是唬我。我明明見著馬車印子一路過來,那不是六公子的馬?你當我不認得?小蹄子,你可知我是誰?”
語落,座上幾人皆驚。黛玉心裡想道:聽著是個女子的聲音,只這個地方,哪裡來的這麼一個女子?
“哎哎,姑娘,姑娘!”雲裳未來得及攔著,那女子便已然繞過屏風過來。黛玉好奇地打量了去,只見一張盈盈的笑臉,微嗔著,似乎也是在打量著她。一身秋香色刻絲偏襟小襖、素軟緞湘裙。長長的烏髮被編成一綹一綹細細長長的辮子,頭上戴著鑲珠幕簾的冠,冠上的白絨毛在晚風中微微顫抖著。使得她看上去愈發地像一隻從月宮裡私自下凡的玉兔。靈氣皆在眼眸間。
黛玉心裡道:看這女子的打扮,不同於中原人,卻又有相似之處。
雲裳驚慌著進來,葉孤城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下去。那女子見了葉孤城,先是一愣,旋即笑盈盈利利索索地欠了欠身,“原來葉城主也在這裡。”
葉孤城道:“郡主何須多禮?”
郡主?黛玉不由一驚。
卻聽那女子道:“我父王說了,對葉城主要敬重,寧瑤自然聽父王的。”
說罷,那女子的目光便繞過葉孤城,歡欣地到玉樓跟前道:“就知道你在這裡。你瞧,上回你說我連針鑿都不會,這是我跟江南來的繡娘學了一個月才會的,外頭冷,我便想著給你穿上。只尋也尋不著你,我叫了暗衛,又叫了你的侍衛,還問過皇帝哥哥,去了你所有去過的地方,可好不容易才到了這裡,見著你的馬。”
“你動用了暗衛來跟我?”玉樓冷冷道。袍順勢滑落在地上。
“你……”寧瑤眼中有微光動,半委屈道,“我……只是想……”
“郡主應該在王府中。”玉樓道,“如此出來,微臣擔不起。”
丫鬟忙撿起那袍,心疼道:“將軍,郡主可真是學了一月有餘,熬了好幾個夜,才縫好繡……”
“給他做什麼?”寧瑤奪過那袍,“若不是聽皇嫂說你們江南來的人都喜歡水兒似的江南女子,我才不學這勞什子的東西。我們北疆的女子不會繡,只會騎馬射箭,男人去打仗,女人生孩子帶孩子,就是要我們跟著去,我們也去得。太后都說過我可以不守宮裡的規矩,你說我不懂規矩,我便學規矩;你喜歡江南的,我便換了北疆的衣裳;你要我學詩詞歌賦,我便學。我只想多看看你罷了。有何錯?”
“微臣擔不起郡主青睞。微臣同郡主還只是指婚,尚未成婚,郡主莫要失了規矩的好。”說罷,便拂袖而去。
“六……”寧瑤欲言又止,欲追上卻又躑躅止步。
“郡主。”丫鬟抱著那袍。寧瑤側首看了一眼,“罷了,先收著吧。”
陸小鳳驚道:“這女子,似不是中原人。”
滿樓道:“她是北疆歸降部落的一個公主,她的父親在本朝戰亂時助先帝一戰,後死於沙場。先帝念及功臣,便留了她在宮裡,由太后撫養。那一戰,平南王也立下戰功,同部落首領一道。待寧瑤稍稍長大後,皇上便讓平南王收了寧瑤做義女。平南王倒是待這個郡主如同親生女一般。北疆女子不同於中原女子,皆是敢愛敢恨的。寧瑤幼時便跟著皇帝,看皇上和六弟騎馬狩獵。只六哥……”滿樓輕輕嘆了口氣。
黛玉同盈晗面面相覷,只黛玉卻留心瞧了一眼郡主離去的背影,又瞧了一眼葉孤城,緊緊攢緊了袖口。她是平南王府郡主,平南王說對葉城主要敬重;那便是在王府中常見到葉孤城是了。原來這些日子,他一直待在平南王府那裡。平南王,那個害的爹爹這般境地之人;平南王世子,那個逼婚議親,害得林家二度陷入困境之人。他怎會在平南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