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絕黛傾城 第三十三回
卻說在京城林府中安頓了一兩日,黛玉便囑咐雪雁收拾了一些細軟,同盈晗共坐一頂轎子,旁的便讓雪雁她們跟著馬車去了。
一路上行得慢,倒也穩妥。只那長安畢竟是京城,較之姑蘇也熱鬧繁華了許多。王孫公子在這天子腳下便也毫不稀奇了,隨處皆是提籠遛鳥,出入酒肆之身影。那盈晗自幼生在姑蘇,長在姑蘇。見到的皆是姑蘇的寬窄水道,小橋流水人家。出了岸邊,聞著漁歌櫓聲,便是青石小路,黛瓦白牆。京華之此情此景,同那江南自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哪裡見識過京城的這等熱鬧?饒是同黛玉一起坐在轎子裡,光是聞得外頭的聲音,心裡也是直癢癢了。總忍不住去掀起小窗上的布簾,露出一條縫,偷偷看去。
“你這丫頭,怨不得陸公子悔意帶你出來。待你七哥來了,我便也將你送回去才好。長安比不得姑蘇,你這般當心一不留神叫人瞧了去。”黛玉拉過盈晗的手,將它放到自己的膝上,笑道,“你七哥還讓我留心你些,我可悔了那會子應了他。瞧瞧你這坐不住的,我也只好將你的手握住,假意替我暖手,方能安得住你了。”
盈晗紅了臉,忙對黛玉道:“好姐姐,你可莫要告訴我七哥和陸哥哥去。你若告訴了七哥還好,他是最好性子,不會說我什麼的;可若是告訴了陸哥哥,他定是要笑話我嫁不出去、無人敢要了。”
黛玉笑道:“你們倆倒成了遠嫁似的。哎呀,我倒還想假意按住你的手替我暖暖,怎的這麼冷?”說著,黛玉便打量了盈晗一眼,不由嘆道,“是我的不是了,竟忘了你常年長在姑蘇,自然是不知這北方的寒。昨兒我叫雪雁給你送去了冬衣,你怎的不穿?”
盈晗搓了搓手,呼了兩口白氣,“還說呢,我尋思著,冷也冷不到哪裡去。姐姐較我清瘦了些,那衣裳姐姐穿著是弱柳扶風,婀娜多姿;我穿了便如個殼兒生生套在個蛤蟆腿兒上似的,鼓鼓的,哪裡有個伸胳膊兒的勁兒?我一早兒便脫了下去。這會子,我倒真悔上了。”
黛玉忍俊不禁,“了不得了,哪有將個自己比做蟾蜍的。還怨陸公子諷你無人敢提親,你道自己是蟾蜍,哪裡去尋另一隻配你?你快莫要說話兒了,坐轎子比不得馬車,萬一叫人聽了去,可不好。”說著,便把自己暖手的套捂子給了盈晗。
一路上二人小聲私語說笑著,便也到了賈家。林忠、林軒同雪雁、雲裳一行也都跟了來。
這番進府,不同於上一世。因著林如海還在,又特意囑託林忠與林軒一同跟來。不日前,周瑞家的也去了林家,便恭恭敬敬迎了黛玉進府。
可巧抱琴從院子裡頭往屋裡端了果子正走著,瞧見黛玉,忙打起簾子,對裡頭道:“林姑娘來了。”
黛玉進了屋,只見賈母正半靠在羅漢榻上,鴛鴦給剝開一粒松子仁兒,同著一旁的鳳姐說著話兒。聞得抱琴一聲喚,鴛鴦忙笑道:“瞧瞧,剛才還念道著,這會子就到了。”
黛玉走上前去,對賈母盈盈一拜。“玉兒給老祖宗請安。”
那賈母忙伸了手,喚黛玉到自己跟前,仔細瞧了瞧,輕輕拍打了黛玉幾下,道:“你這丫頭,竟真是個‘沒心肝兒’的。你父親寫了信喚你歸家去,你便去了那揚州。璉兒回來,對我道,你同你父親去了你姑蘇老家姑母那裡,竟是一去便不回來了。叫我這一把年紀的,天天念著,想著。真是該打。”
黛玉道:“玉兒也一直想著老祖宗。只爹爹近來身子不大好,爹爹膝下只我一個女兒,做女兒的也該對爹爹盡孝。爹爹也常對玉兒說,先前憂心著我還小,無人教養,便送了我來老祖宗這裡。老祖宗將玉兒養在身邊,玉兒當感懷老祖宗的養育之恩。”
賈母故意嗔道:“誰要你感懷來著?你只管多陪陪我這個老人家便是。”
鳳姐在一旁,一根手指點著香腮,仔細端詳著黛玉道:“哎呀,真是離了這三四月,竟是出落得愈發水靈了。怪著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江南之水最養人。將個姑娘都調得跟個水蔥段兒似的。本來著林丫頭就是個標標致致最是個一等一的容貌兒,這下子可好,一等一上再上一層,可叫我們這些人間的灰鬼兒怎麼活?”
一席話說得幾個人都笑了。
王熙鳳又接著笑道:“豈止是林丫頭愈發水靈?我瞧著帶來的丫頭也一個賽一個。這位是……”王熙鳳走到盈晗跟前,仔細端詳了去。“便是說的,家八姑娘吧?”
盈晗淺淺一笑,道:“見過姐姐,叫我晗兒便是。”
王熙鳳忙拉過盈晗的手,走到賈母跟前兒,道:“一進來,我便瞧著,覺得是。早聽說江南家,這麼一瞧,這姓兒,竟是姓對了。姓,生得姑娘也跟朵兒似的。聽說貴府還有七個公子,也都一表人才,皆為人中龍鳳。”
賈母道:“你懂什麼?江南家在姑蘇可是大戶人家,聽政兒說,這家大公子、三公子皆是在朝為官;如今六公子做了將軍,還被指婚了郡主。”
鳳姐笑道:“那竟真是個好風好水之地兒了。我也該沾沾喜氣,若得八小姐不嫌棄,我可要多同八小姐在一起待待了。就是過一絲喜氣與我,也夠我半輩子活的了。”
“你啊你……”賈母無奈笑道。正說著,只聽得門外一聲,“林妹妹。”
盈晗好奇地向後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錦衣華服的公子,披著個大紅猩猩氈,走了進來。拉過黛玉的手,道:“林妹妹,你可回來了!”
盈晗不由一驚,哪裡來的無禮公子?怎麼上來就拉林姐姐的手?
“林妹妹……”
黛玉一愣,手卻已握在寶玉手中。旁人都道只離了這三四個月,卻不知對她來說,已然離了一生一世。如今那人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竟是都如過眼雲煙,一樁樁一件件恍若隔世。
王熙鳳在一旁笑道:“瞧瞧,到底是從小一處長大的,林丫頭才走了這麼一會子,他便捨不得了。天天念道著,掰著手指數著玉兒回來的日子。虧得我沒讓璉兒說,林妹妹是不回來了。若是說了,這寶兄弟指不定要怎麼個鬧法。這下可好,該回來的人也回來了。也省得我一番心思瞞著。阿彌陀佛,老祖宗你可不知,他近來可每日都來我這裡鬧一回,纏著我同璉兒,問著。”
黛玉不覺紅了臉,想要抽出手去。正想著,只聽得那頭盈晗道:“林姐姐,方才在路上你送與我捂手的套子,晗兒竟是忘了還於姐姐了。姐姐的手是不是冷壞了?這位哥哥才替姐姐暖暖?晗兒還是還與姐姐吧,姐姐快帶上。”
寶玉這才鬆了手,扭頭正見一個桃小妹,年紀較黛玉小些,膚若白雪,帶著江南女子的靈秀,聲音也糯糯的,甜而不膩。不由頓覺神清氣爽,驚喜道:“你是誰家的女孩兒?”
盈晗淡淡笑笑:“本家姓,哥哥喚我晗兒便是。”
“姓?”寶玉驚喜道,“我屋裡也有一個姓的丫頭,名喚襲人。你們倒也算是本家了。”
那盈晗輕輕一笑,“我是跟著來林姐姐家做客的。家父、家兄同林伯父家是世交,我上有七個兄長,行八,府裡皆喚我一聲八小姐。遠在姑蘇,何來與哥哥的丫頭是本家?”
寶玉一時自覺失言,不該將那小姐同襲人相提並論。
正悔意著,只見門外簾子掀起,寶釵同探春惜春一行走了進來。一見黛玉,寶釵莞爾一笑,“顰兒走了那麼久,讓我好生想念。只咱們姐妹再想都不如寶兄弟,見天兒念道著。探春妹妹結了個詩社,裡頭可就缺你了。”
寶玉心下一愣,尋思著,黛玉走後,自己便也無趣起來。成日也就同寶姐姐她們常走動了。方才同寶姐姐和探春姐姐一同作詩,黛玉素來是個愛弄小性兒的,只怕嘴上又酸了去。於是暗自悄悄打量了黛玉一眼,卻見黛玉並無生氣之意。
盈晗好奇道:“林姐姐,顰兒是誰?”
雪雁笑道:“寶姑娘,現下老爺同我們姑奶奶給咱們姑娘擇了個表字,喚作晏晏。”
寶釵頓了頓,旋即笑道:“晏晏倒也是好名字。竟是比寶兄弟說的這個好上多了。”
寶玉惱道:“好端端的叫什麼晏兒?什麼晏晏遲遲的?哪裡比得上顰顰二字妙極?”
王夫人忙過來道:“你莫要胡說了去。那表字本就當是族中長輩擇。你當年年幼,一句渾說的顰顰,自己混叫也就罷了。誰還能真當真了去?”
雪雁在心裡冷笑道:若真是混叫不當真了去,怎的寶姑娘倒是回回都管姑娘叫顰兒?
一家人寒暄了一陣子,也用了午膳,便安頓黛玉去了住處。
到時,紫鵑早已收拾好了。主僕二人許久未見,自是有許多話兒要說。只那盈晗走了一路,倒也累了,便嚷著要午休小憩。黛玉也覺得有些懨懨的,紫鵑便也一同收拾了,二人躺著說話便是。
盈晗好奇道:“林姐姐,上午那個哥哥可真是你的表兄?”黛玉點了點頭。盈晗側過身子,同黛玉面對面道:“他怎一來,便拉了姐姐的手?晗兒都知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莫說是當著父母之輩的面兒了。那麼多人瞧著,他倒絲毫不避諱。若不是皇上賜婚,我可還惦記著姐姐做我的小六嫂。見著旁的男子拉姐姐的手,我便心裡頭堵著。”
黛玉不由笑道:“你若真堵著,也當是為著你真正的小六嫂去。”
盈晗嗔道:“我只管在心裡當你是我的小六嫂,旁人都不是。同是表兄,我反倒更喜那個‘阿冰’了。”
“哦?你倒是說說,你更喜歡他哪點?”黛玉好奇道,正說著,只聽得門外一聲,“林妹妹。”
黛玉心裡不由一驚,這不是寶玉的聲音?
盈晗驚道:“了不得了,寶哥哥怎麼會來?”
“公子,我家姑娘正同小姐午憩著,這會子已然睡下了,公子若是來找姑娘,還是晚些時候來吧。”雲裳聞聲,忙來攔住了寶玉。
“你是誰?可是林妹妹從姑蘇帶來的丫頭?”那寶玉好奇地打量著雲裳,“你叫什麼名兒?”
“我叫雲裳。”
寶玉頓覺欣然,“雲想衣裳想容,春風拂梘露華濃,名字好,人也好。好妹妹,你就讓我進去吧。林妹妹若是歇息下了,我便只靠著同她說說話便是。”
雲裳不由柳眉倒豎,心裡想道:這個公子真是不知輕重,都說了姑娘睡下了,本就不該過來,竟還說出這種話。若是叫城主知道了……
葉青過來道:“寶二爺,林姑娘已然睡下,二爺還是請回吧。”
寶玉不由一怔,在家裡頭哪裡會有丫頭敢對他這麼清清冷冷客客氣氣地說話?雖是輕描淡寫,卻是明著回了自己。自己來找林妹妹,紫鵑姐姐幾時對自己這麼說過話?“你又是南頭帶來的丫頭?”
葉青道:“我是林姑娘表兄身邊的婢女,姑娘住在姑蘇的時候,負責護著姑娘。”
寶玉道:“哪裡來個什麼勞什子的表兄?他算哪門子的表兄?他的屋裡人,怎的不去跟在他身邊伺候著,反倒跟在林妹妹身邊?又不似平兒姐姐!”
黛玉在屋裡頭早已穿上了衣服,正要出來,忽聽見寶玉說話,心下不由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