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暮色沉沉之際,便有驚雷從天際遠遠地傳來。早過了盛夏,已入涼秋,這樣突兀的悶雷,竟是使人為之一顫。
孤山蒼蒼,蘇河泱泱。半晌秋雨的盪滌,疊翠的山巒間籠罩著淡淡的雲霧。連綿了一下午的雨終於在臨晚之際,住了一會兒,烏濛濛的天邊,像打翻了的硯臺,濃墨在宣紙上暈開。連串的水珠從黛色的瓦間滴落,正落入院中幾口大缸內,宛若編鐘。如海的竹林搖曳著,窸窸窣窣地湧動著碧濤。
山雨欲來風滿樓!
姑蘇十二景圖的雕花窗櫺,隔斷了窗外的風聲、雨聲、人聲。
金蟾鼎爐間撩起嫋嫋瑞腦之香,屋內的人已然合上雙目凝神靜默良久,站在一旁的錦衣公子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一縷風聲鑽進了屋子裡,衝撞著門戶。水湜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心中憤懣與不平,“葉城主,今日之事是本王不……”
“急功近利者,大事難成。”水湜的話還未說完,便被葉孤城冷冷打斷。
水湜低下頭去,“葉城主教訓的是。”
葉孤城睜開雙目,深邃如寒潭的目光打量了水湜一眼,水湜不由心中一震,額頭汗涔涔地細密起來。自己同父王的確是想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來著,這幾年也一直網羅天下各路賢士高人。尋求葉孤城相助,也是父王的計謀之一。只葉孤城這個人為人太孤傲,更無意理會權謀爭鬥。父王便也沒有開門見山,直抒此意。只問劍道,之後再從長計議罷了。
只方才他這一句話,到底是知道王府的意圖還是不知?或是有意說此,詐問?若是曉得,那又是意欲同謀反、分得一杯羹,還是意欲阻止?
水湜攥了攥拳頭,心下想道:葉孤城這個人城府太深,難以琢磨的很。這樣的一個人,並不知道他想要何物,到底是太難籠絡過來;只父王說的也有道理,這樣一個深不可測之人,若是能籠絡過來,無異於如虎添翼。
月白雲紋緞滑過劍鋒,葉孤城只顧拭著,輕描淡寫地道:“我的劍,你學不來。”
水湜咬了咬牙,“白雲城主的天外飛仙,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小王笨拙,自然難學城主一招一式。只求城主不吝賜教,指點小王一分一毫。”
拭劍的手忽然停下,倏然間,案几上一盞青銅杯一分為二,白水無聲無息宛若高山斷泉,一瀉傾流。那水湜驚得瞠目結舌,待他回過神來,那半枚青銅杯在案几上無辜地晃了晃。
“世上竟真有削鐵如泥的劍。”水湜喃喃地道,想到自己方才還正用誅星劍自詡,能破石壁與削鐵如泥相比,竟是自慚形穢了。
葉孤城收起劍,“此乃海外寒鐵所鑄,無名無氏,孤身一劍而已。”葉孤城淡淡地瞥了一眼水湜,背起手來,“你若真想與你父親成事,如此慌亂,遲早一敗。”
水湜一聽,心中不由大喜,他這麼說,定是有意於合謀了。“城主的意思是……”
“你們想做的事,與我無干。”葉孤城並未轉身,只透過後窗,看那細雨從屋簷傾下,敲打著芭蕉。
那水湜正疑惑著,琢磨不清葉孤城的真是意圖。忽然低聲短促地道:“有人!”長劍出鞘,直刺窗櫺。
只聽“叮”地一聲龍吟,水湜的劍鋒一轉,不由大驚,竟是葉孤城的劍阻擋了自己。“葉城主?”
葉孤城沒有說話,只一揮臂,水湜那劍便落到了地上。“誰在外面?可是玉兒?”
水湜心領神會,去開了門,只見中午宴席中絕世仙姿那女子的音容笑貌此刻正盈盈出現在自己眼前。
黛玉未料到開門的會是水湜,微微一怔,忽憶起此人正是平南王世子,不由低下頭,輕聲道:“民女拜見世子爺。”
到底是江南女子,說得一口軟軟糯糯的吳儂軟語。卻又柔中帶著沉靜,絲毫不膩不矯作,如這細雨溪風,小橋流水映著西山月。水湜只覺心底為之一漾,心中戾氣銳減。“你是誰家的女子?我今日見你坐在家眷之中,可是花如令的女兒?”
黛玉道:“民女是揚州巡鹽御史林海之女。”
原來竟是她!水湜頓時大喜,想不到,先前父王為了籠絡老九的舊人,讓自己去娶林海的女兒,便是眼前這女子。
葉孤城看了水湜一眼,淡淡道:“小妹年幼無知,驚擾了。”
水湜大驚,近乎脫口而出,轉而忽又想到,先前父王又悔了這親事,似乎是聽父王提起過,這葉孤城是林海的外甥。那這女子可不就是他的表妹。竟會有這層關係在裡面。
不由連聲道:“無妨無妨。”正說著,忽然,平南王世子的目光在黛玉腰間的玉上停住,在心中微驚詫,怎的這玉這麼眼熟?竟同自己的那玉一模一樣似的。這玉是一出生的時候,父王便與了自己。作為王府世子,成日裡看這些個金器玉石,什麼樣的成色自然一眼便得知。這玉色澤通潤,絕不會看錯。形如流雲,確是相似。
葉孤城問黛玉道:“你何故來我這裡?可是有何事?”
雨停,黛玉只同花盈晗一同遊園說話。豈料正撞上一女子從七公子的院中飛出。那花盈晗便欲追上,自己並不懂武功,便舍了花盈晗,自己遊這園子罷了。雨中游園,也別有一番悽清。
走了許久,不知不覺竟來到落梅閣,方覺竟走到了葉孤城住的地方。想著近日他於林宅中不告而別,現又忽然出現在花家。心裡倒也有幾分疑惑。又因爹爹、姑母似都有意為她議親,正逢上這秋雨,心中不由愁悶上了。便也想找葉孤城說說話,豈料屋中除了葉孤城,竟還有另一個人。
不由心下細想了下,道:“我來找葉青姐姐,上回見她打了一副瓔珞,甚是好。便想要一個回去。不想表兄這裡竟有貴客。”
水湜是個聰明人,自知人家是一家人,自己一個外人在這裡的,到底是多餘,便對葉孤城道:“多謝城主指點。”便撿起劍,插回劍鞘,暗自瞧了黛玉一眼,淡淡一笑,出了門去,繞過長廊消失在江南煙雨中。
待南王世子走後,葉孤城方對黛玉喚道:“雨涼,進來。”
黛玉朝屋中望了望,連個貼身侍婢都沒有。雖是自己表兄,可畢竟不是在林宅,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叫花家的人瞧了去,定是要惹笑話了。“我是不進去了。你只管你的,我回去便是。”
葉孤城看著黛玉,淡淡彎了彎嘴角,“怎今日見我倒不哭了?”
黛玉嗔道:“外頭下了這麼會子雨,我這屋裡若還下小下著雨,豈不是要淹了這桃花堡?”
說罷只顧側過頭去,看向那雨中芭蕉。不知何時,住了的雨,又細細密密織成了雨簾。黛玉痴痴地看了一會兒,站在身旁的人也靜靜地,並未言語。黛玉輕笑一聲,“罷了,我也真是。明明是在屋子裡頭乏了,想要尋個人說會兒話。這會子花家八小姐不知又到哪兒去了,明知道你是個不會說話的。我是迷怔糊塗了,才會想著到你這裡,尋你來說說話兒。”
“你想對我說什麼?”
黛玉歪著頭,想了想,忽梨渦淺笑道:“倒也沒什麼。只是想過來告訴你一聲,家裡的一樹海棠昨夜夢中醒來,便全落了。”
遠遠地過來,只為說著這個?這個丫頭……葉孤城頗有些無奈,卻不知自己正帶著些許笑意。
“雨甚大,來時你未帶傘,我與你同歸。”
黛玉正想著下了這麼大的雨,雪雁又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這會子葉青又不在,自己到底該如何回去的好。沒想到,他竟取出一方傘,與自己同擎。
雨霧沉沉,紙傘一方晴空下,一高一小兩抹身影,在潑墨山水之中漸漸隱去。
雪雁正心急著,打發了花家幾個小丫頭去尋了黛玉,忽見姑娘的身影,不由忙到門口迎道:“姑娘這是同八小姐去哪兒了?怎麼尋也尋不見。這會子雨竟又大了起來。姑娘快進來!”
黛玉看了看自己,欣然道:“哪裡溼了?有傘又怎會溼?”
雪雁這才發現姑娘竟是同城主一道而歸,不由一驚,“雪雁見過葉城主。”旋即過去接過葉孤城手中的傘。
黛玉回頭對葉孤城笑道:“你也快進來。”忽然眉一蹙,“我倒未溼,你怎倒溼了大半?”話語剛出,黛玉不由恍然大悟,旋即目有盈光,咬了咬脣,他竟是將傘全遮住了自己,溼了大半個左肩。那一襲白衣也沾染了泥濘。
葉孤城道:“無妨,雨涼,飲些薑汁暖身,早些歇息的好。”他看了一眼黛玉秋水含煙的眸子,淡淡一笑,“屋外已有大雨,沾我左肩;莫要屋中小雨,溼我右臂。”
“你且等我。”黛玉對葉孤城道,說罷便轉身,走向內室,取出一物。葉孤城皺了皺眉,不知她到底是何意。卻見黛玉取了一衣物出來,竟是自己那一件玄色披風。
“莫道我會著了秋涼,披著件到底好些。莫要叫姑母擔心了去。”說著便欲替葉孤城披上,卻發現自己身形尚小,只得踮起腳,方勉強環過。
將要繫上,卻覺指尖涼意,那一雙大手接過披風的繩,不經意間觸碰了碰。黛玉不由抬起頭,
姑蘇夜雨,寂寥如絲。半盞殘燭搖曳紅光,斑駁著牆垣,倒映在葉孤城墨如星辰的目中。
黛玉放下手去。
“你怎會帶著它來花家?”
黛玉不做聲了。
“一直帶著?”
黛玉抬起頭來,迎上他的寒眸,輕笑一聲道:“這麼一件披風,我是左等右等,也不見你喚了葉青姐姐來取。想來是不要了。丟了可惜,絞了,也無甚用處。倒不如帶著,下雨了還可當做蓑衣。反正你說你見了我,我定會哭上幾回。索性屋中下小雨,不為你晾茶,添個蓑衣,避了我這‘淚雨’,倒也不失禮了。”
“玉兒。”葉孤城輕聲喚道。
黛玉不解地看著他。卻見他在自己面前神色甚少如此凝重著。
“你方才可有聽見什麼?”
黛玉搖了搖頭。“你問我這個作甚?”
“有些事,非你所能知。不願讓你知,亦是為你好。”
黛玉也不應,只細細地思忖著這句話。鬢邊一朵白玉梅點翠珠花中沾落了一滴雨珠,凝在烏雲髮間,輕拂過頰邊,滑向玉頸,又墜落在瑩白色的羅衫上,綻開。想起方才晚膳間,姑母同花夫人言語間的話兒,又想起那日在爹爹書房中,對自己所叮囑。黛玉攥緊了緊絲絹,爹爹真的要給自己議親了……猶記上一世寶玉娶寶姐姐,自己在瀟湘館焚詩稿,此情此景尚歷歷在目。
寄人籬下無人做主也好;這一世也罷。情天情海幻情深,情願是孽,只想得個知心人,閒花流雲,琴詩相和,安寧一生罷了。只無論是六公子,還是七公子,都不是自己所想。一時間,竟是五味雜陳在心,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好。
欲言又止一番,只嘆了口氣,合了合那披風,“罷了,你也回吧。”
“我走了,早些歇息。”葉孤城若有所思,接過雪雁手中的傘,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一夕夜雨,一樹落花,綠肥紅瘦。
“雪雁,什麼時辰了?”
雪雁走了過來,替黛玉披了件衣裳,道:“姑娘,快晌午了。”
黛玉睡眼惺忪,香腮若雪,暈著紅霞。“怎不叫我?竟都快晌午了。到底比不得在自己家中,今兒也該回姑母家了。”
雪雁笑道:“姑奶奶來過了,見姑娘還睡著,便也不讓我們叫姑娘起身。雪雁想,姑娘昨夜輾轉未眠,今兒讓姑娘多歇息一會兒也是好的。從桃花堡到林府,還須得乘些時辰的馬車。姑娘不必心急,緩些起身便是了。”
黛玉點了點頭,忽聞得一陣“咕咕咕”的聲音。不由疑心道:“昨兒方下過雨,這會子哪裡來的雀?”
雪雁瞧了瞧外頭,會心一笑,“哪裡是什麼雀?是城主早上吩咐人送來的一對信鴿。”
是他送來的?黛玉起身梳洗,接過雲裳遞來的巾子,坐到妝鏡臺前,梳篦順著青絲緩緩滑到胸前,怔了怔,良久才道:“好端端的,他送我這個作甚?”
雲裳道:“城主近日有些江湖中的事要去辦,便叫葉青姐姐早上送了這對鴿子給林姑娘。說是姑娘若是有話無人訴,或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只管寫在紙上,叫玉兒傳給他便是。”
“玉兒?誰是玉兒?”
雲裳笑道:“就是那一隻白鴿。”
他倒打趣起她來了!
“另一隻灰鴿還未有名字,不若姑娘給起一個便是。”雪雁笑道,“只要不叫雪雁,便好。”黛玉杏眼微嗔,“灰突突的,又垂首不語,跟外頭林子裡那灰葉似的。便叫葉兒是了。”
雪雁合了合掌,笑作一團,“阿彌陀佛,還好是叫葉兒。我還以為姑娘要喚那灰鴿叫‘葉孤城’呢。姑娘到底還留了幾分薄面給城主。”
黛玉輕哼一聲,“只許他打趣起我,喚那白鴿做玉兒;就不許我喚那灰鴿叫葉兒嗎?他可有說他去哪兒了?何時歸?”
雲裳搖搖頭,道:“這個雲裳不知,城主去哪兒,我們從來都不過問。許是個把天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