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絲之舞(下)
我驚懼地大叫!從來沒有如此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底下的人們,我能真切地看到玄空神色凝重地盯著纏住我腳上的青絲,馬面和小緣則都長大了嘴巴呆愣著,習老爺帶著思索的表情瞅著不知何處,習夫人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有個人的表現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個人就是牛頭!
沒想到他對著面前的表現無動於衷,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勢。
那才是真正的令人心寒,彷彿大冬天剛進門的時候還被當頭澆了一桶冷水。
就在我睜大眼睛對著他們的時候,我的身體被青絲拉著俯衝而下,筆直地飛速站到馬面眼前,在他還沒有反應之時,右腳的膝蓋被青絲用大力吊起,狠狠地踹向馬面的腹部。
這力道不是我的!
——這力道之大完全不像是我所擁有的!
我在心中默唸,不知他們能否聽到我的心聲?而馬面顯然是被我的突襲恰好擊中,一屁股坐到地上抱著肚子哇哇喊疼。
那把本來被他持有的銀晃晃的大剪刀叮咚一聲很響地墜落於地。
——不要去拿,不要去拿!
不知為何,心裡始終唸叨著這句話,可是手卻情不自禁地伸向地上躺著的那個泛著銀光的東西。
——那把異於尋常的銀灰大剪刀。
有一種不安在心裡如同野草般無端的孳生蔓延,我有預感,一旦當我拿起了那把剪刀,就會有壞事發生。
可是,現在的手和腳早已不再屬於我了。如果這是一種罪孽,那絕對不是我犯下的,我真想大哭和大聲的喊出來,可是眼淚早在蕙蘭死的那時已經流乾。如今我的手腳雖然與我的身體還是一體同脈,卻在力氣上屬於那些青絲。它們動用了從那把被妖化的木梳所散發而出的力量成就了我現在身體的行動。
一片紛飛繁亂的晃動中,那麼家常的木梳散佈著青絲們,宛如一曲妖冶無比的舞蹈!
從嫣然小姐有些疲累的眼神中,我看到了震驚。她瞳孔中的我正舉著剪刀到處亂撞,一會兒踢倒了屏風,一會兒打碎了桌上的水杯,一會兒拿著剪刀的尖頭向玄空和牛頭砍去,幸好他們都是有功力的人,才都應付了“我”一陣。而我們的這些舉動早就嚇得屋內的人大聲呵氣。
“不要呀,你們讓開啊,我不想殺人啊!停下停下!”
——這是我的聲音嗎?
正是四月,脣齒間噴湧出的熱氣在即將到來的黎明中蔓延。
習嫣然放大的面容和眼睛在我的視野中逐漸擴大。怎麼了?為何我的身軀在向她靠近?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一張詭異的嘴臉,說著這樣的話在我的耳邊響起,心裡的那個感覺告訴我,那是絮娘寄情於木梳上千年的哀思所致。
——她恨習嫣然!
雖然剛才已經冰釋前嫌,但過去的時光不會停滯。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自己的真實心裡卻在一股腦兒的較勁。
“不……不可以,求求……你,停下來。”聲音很輕很輕,被青絲的大力纏繞,我根本沒有多餘講話的力氣。
“小心!”牛頭低沉的聲音中終於含了一層焦慮的意味。
——那把剪刀眼看就要插入嫣然小姐的胸膛了!
不!我閉上眼睛不忍卒睹,這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罪孽,有朝一日,在場的人都要為我作證啊!
“嘶”的一聲,剪刀插進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是嫣然小姐的身軀嗎?可是沒有血噴到臉上的痕跡。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喘氣。
怎麼回事?
緩緩地睜開眼睛,要知道我有多不情願這麼做。因為我很清楚,那是我的罪孽,我殺人了!
可是,眼前的一幕將我愣是怔住了……
巨大無比的剪刀確確實實的刺入了一個軟軟的胸膛,但那不是嫣然小姐的胸膛。嫣然小姐的表情是驚訝多於疼痛,她的身體被另一具身軀所遮蔽。
——竟然是絮孃的!
應該是她看到剪刀將要捅進嫣然小姐胸膛的時候自己貼上去的。她是在保護嫣然小姐嗎?
——我想知道,如果我也有個這樣的孩子,那該多好啊,我也能做個好母親的,不是嗎?
再度回想起這句絮娘才剛說了不久的話,言猶在耳,這句話內含的分量原來如此之重。
就在嫣然小姐的身邊,習夫人正拉著女兒一聲不吭,顯然她是想來拉女兒一把的。母親都愛護自己的孩子,宛若那望著天空直飛而下雄鷹的母雞,總是張開短淺的翅膀護著身下的小雞們,即使自己受了傷也無妨。習夫人是做到了,而絮娘,不管她是出於內疚心思,還是護子心切,她也做到了。
小緣瞪著一汪大大水水的眼睛,滿臉的不解直接寫在臉上,其他人看到這個場面也是各懷心事。
“啊,不!”嫣然小姐急迫中帶有哭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推手撫平了正在倒下的絮娘柔軟的身軀,將她抱在懷中,顫抖著聲音說道:“絮娘,你,沒事吧。”明明是疑問,偏偏說成了肯定。
我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玄空,身上的青絲彷彿是和絮娘連為一體的,當她身中剪刀的一剎那間,青絲的力道也盡數解去,如同一灘爛泥倒在地上。所以我的身體現在完全輕鬆了,可是心裡卻無法輕鬆。
因為眼前的這個女人——絮娘。
“是木梳和絮娘融為一體了吧,因為時間太久了。絮娘是鬼,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有了實體,甚至可能木梳本來就是她實體的一部分。所以她被刺到後,沒有血卻就像死了一樣,加上是仙界的神物。”玄空無意地和牛頭默契般的對望了一眼,也算是回答了我的疑問。“絮娘畢竟還是鬼而已,她承受不住仙物的仙力,恐怕要不行了。”
他還沒有說完,我手中的剪刀從絮娘倒下的身軀中滑落,“咚”的一聲落地。
“這,怎麼叫不行了?”習夫人驚恐的表情道出了她此刻心中所害怕將要發生的事情。
她一定很感激絮娘為自己女兒付出的這一擋吧,所以開始擔心絮孃的生死。
“有什麼要說的就快說吧,她恐怕……”
晨光微曦,第一縷幽暗的很淺的日光照入了屋子,青絲隨著絮娘漸漸微弱的氣息緩緩落下。在這種氣氛之中,牛頭佔著很淡的光線矗立在陰暗的屋內一角,飄落而下的青絲與他的黃髮糾纏在一起,由於不明的晨光看不清他臉上此刻的神情。“她馬上就要魂飛魄散了,抓緊最後的時間,有什麼想說的快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