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憶的心
那是發生在他們兄妹三個的父母死了一年之後。蘇雋早已跟著父親學會了上山打獵的技巧,所以在這一年之中,他們就靠著蘇雋的勞作過活。然而……
世事無常。
蘇雋畢竟只是一個少年,在長久的奔波之後,他終於也病倒了。君茹與念茹想方設法地減輕兄長的負擔,為此,她們特地去了一戶人家當時辰的幫傭。
——有沒有搞錯,才七八歲,還是小孩子吶!
我的心莫名地隨著念茹正在翻動的嘴脣,跟著一道疼痛了起來。
這家的少奶奶有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她十分珍愛,將其日夜鎖在自己房內。不過每到了白天,她都會將它拿出來,在細細地撫摸與欣賞一遍之後,方才戀戀不捨地鎖回去。
兩個小姑娘不知為何,鬼使神差般的對這顆珠子產生了邪念。
如果,能偷到了這顆珠子,變賣之後……
——不只可以醫好兄長的病痛,還能一起過上好日子,何樂而不為呢?
於是,她們就真的膽大包天地去偷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們成功了!
只是她們太傻了,當她們一拿到典當行去抵押,老闆馬上認出來這是已被少奶奶報案失竊的珠子。結果他們兄妹三個都被投入了牢獄,審案官員抓蘇雋的理由是:小姑娘才七八歲,不可能有那樣的心智,所以必是你這個作兄長的教唆妹妹所致,也要一起抓進來。
而那夜明珠,最後竟被莫名地充公了。那個少奶奶當時雖然未死,想必也是氣得半死。
當然後面這句話是我心裡的推測,念茹可沒這麼說。
當那晚獄牢發生大火,他們三個都死了。
其他魂魄的屍骸都被親人接走掩埋立墓,所以漸漸在這座已成空屋的獄牢中消失。只有他們的屍首無人認領,最後變成了孤魂野鬼。
不只如此,他們發現死後的魂魄身軀無法離開這座牢獄。
據念茹說,就在他們以為一輩子也不可能離開這裡的時候,一天晚上,一匹很漂亮的銀色的馬出現在她和君茹的面前,她們心裡是有些害怕,但內心深處湧現更多的卻是濃烈的好奇。想他們兄妹三個在此地逗留如此之久,現在突然有個類似神物的動物出現,而且它還朝著她們點頭,意思是跟著它走。於是她們就跟著他走了出去,來到了已成廢墟的牢房門口。
它告訴她們,雖然他們三個成了無人認領的屍骸,但於她們而言卻是問題不大。只是……
——蘇雋和她們就不同了。
他因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保護了她們,屍骸被撞得四分五裂,沒有集全的軀體就算被人掩埋,魂魄也根本不可能離開這裡去地府的。而她們雖然暫時也不能走,但只要有生人經過此處,再由她們自己好生地向他們求助,讓這些人將她們完整的屍骸帶出去埋了立冢,她們的魂魄就可以去地府了。
她們不假思索地告訴它,非常謝謝它的好意,不過她們不需要!因為如果不能陪著大哥一起離開的話,她們寧可永遠不去地府重入六道輪迴。
以後,為了不讓人們發現她們的骨骸,她們還刻意每到了夜晚就發出怪聲來嚇走牢房周圍經過的人們。蘇雋曾經努力試著勸解她們,當然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但她們根本不聽。
——只要能跟大哥永遠在一起,哪怕灰飛煙滅,我們也不會害怕!
聽完了念茹的故事之後,蘇雋的臉色逐漸蒼白。當然鬼的臉色本就是慘白的,只是當我剛開始見到他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有些許實體的關係,並未像現在這般白得了無血色般。
嘆了口氣,他緩慢地靠著身後那根未被完全燒燬的杆子頹然地倒了下去,一臉的無奈展露無遺:“看來真是命中註定了。”
“難道你沒什麼想說的嗎?蘇雋!”玄空微笑著,狹長的眼睛隨著笑意拉長,似乎對於蘇雋即將到來的說辭十分期待。
蘇雋望了玄空一眼,輕輕點頭,嘴角的樣子轉為十分的淡然,大有決定將世間萬物盡數揮霍開去的意味。他對我們說:“事實上,死了很久以後,我也以為自己行將永遠離不開此地。一天晚上,突然出現了一匹銀色的馬,它漂不漂亮我就不記得了。”
說話的時候,他的身軀剛剛著地,飛起的灰塵令他咳嗽了一下。他看了妹妹念茹一眼,念茹對著她大哥會心一笑。蘇雋接著說道:“反正就是一匹馬,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宛如神明一般。我想一定是個神物,於是就跟了上去。後來它告訴我,說我被兩個妹妹連累了,本來是不該那個時辰死去的。如今,我的屍骸卻被破壞,是不可能去地府投胎的。”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念茹深深低下了頭。
“大妹和小妹的話,她們的屍骨是完好的,但由於她們犯下了偷竊的罪孽,所以必須將贓物由生人還回去,並且將她們的屍骸拖出去立冢。只要完成這兩件事情,就可以去地府轉世投胎了。那我就問他,我們難道不能自行這麼做嗎?他說不行,你自己也看到了,你們這些被火薰死或者燒死的,魂魄不能離開此地,除非有他人為你們收斂。這點我想得通,因為其他犯人犯的罪肯定有比大妹和小妹更嚴重的,可他們的魂魄在發生大火致死後不久都離開了,而我們無父無母,沒有親朋為我們收斂才導致這種情況。至於官府麼,看沒人認領,也不急著找尋,更何況是地牢。”
“所以呀,我就想了,只要有好心人路過此處,我再怎樣都要好好感謝他們,勸服他們,希望他們幫助我妹妹把夜明珠想辦法從庫房中偷出來還給那個少奶奶,而且還要為我妹妹立好墓,刻好她們的名字。”
“可是念茹把地牢給毀了!”我情急之下說了出來,蘇雋和玄空卻一副早已知曉的表情。
“我以前不明白大妹和小妹為何這麼不喜歡活人靠近我們這兒,結果使得我們這裡得了個‘鬼牢’的名聲,當然這裡本來就只有鬼而已。只是這樣之後,我想她們就得永遠陪著我不能離開。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所以直到玄空道長和採倩姑娘出現之後,我很欣喜,以為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蘇雋的眼角泛著綠色的光澤,“不過,在今天聽到了念茹的故事以後,我終於明白了原委,大哥覺得很高興啊!”他走上前去,扶住了低聲啜泣的念茹,念茹馬上倒在了蘇雋的懷裡,比之先前哭得更凶了,連帶著小小的肩膀都一抽一抽的。
蘇雋安慰著懷中的妹妹,不久,他似乎領悟到了什麼,對著玄空問道:“可是道長,我還是不明白,那匹銀色的馬兒,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呢?還有,他為何在我和妹妹們面前說的話不是完全一致呢?”
玄空將右手舉起,輕輕擼了下垂直的髮絲,笑著開口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