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房門開啟,有個很瘦弱的年輕男人走出來,身穿舊袍,長得面黃肌瘦,渾身上下也沒有二兩半肉,眼睛倒是來回轉。這男人站在門口,打量了郝運半天,好像覺得他不是壞人,這才慢慢走出來。動作看上去非常謹慎,郝運決覺得他似乎隨時都會拔腿跑回屋。男人問:“跟我談什麼生意?”
郝運說:“你是傅家的公子,我想從你這裡進貨,回上海賣。你是傅石勳嗎?怎麼會住在這麼破舊的房子裡?”
這男人嘆口氣:“我當然是傅石勳,居然有夥計讓你來找我談生活,他是消遣你呢,可你卻當了真!”郝運讓他把院門開啟,傅石勳看了看他,猶豫片刻,最後掏鑰匙開啟鎖。郝運走進院子,自我介紹是在上海霞飛路開藥房的,專門經營南北道地藥材,這次來南京看朋友,聽說南京有好幾家大藥鋪的實力很強,就想合作。
傅石勳沮喪地坐在矮椅中:“你還真會找人,我都這德性了,怎麼談生意!”
“到底怎麼回事?”郝運問。
傅石勳看著他:“你真不是來要債的?”
郝運失笑:“我要真是,還用跟你廢話這麼多話嗎?”心裡卻在想,我不是來要債,而是來要你命的。
傅石勳疑惑地問:“你是上海人?聽著怎麼是北方口音?”郝運說我是奉天人,在上海經商好幾年了。
傅石勳點了點頭,打了個呵欠,剛要說話,屋裡有個女人的聲音問:“到底是誰來了?”
“我老婆。”傅石勳對郝運說著,轉身快步進屋。郝運跟進去,屋裡低矮昏暗,看到床邊坐著個年輕女人,穿得也很破舊,頭髮散亂,肚子明顯很大,是個孕婦。郝運大驚,心想這是傅石勳的老婆嗎,怎麼懷孕了?按秦震給的情報,傅石勳的老婆要在1920年也就是明年才生兒子傅以德,現在是2018年末,她怎麼就已經有身孕?
郝運問:“這是傅夫人吧?”傅石勳點了點頭,給孕婦倒碗水。郝運看到這房間是典型的家徒四壁,桌上有兩隻舊碗,一隻鐵壺。
傅石勳給郝運也倒了碗,說:“別嫌棄,我都住慣了。”郝運坐在桌邊,那椅子腿歪了一下,郝運連忙扎著馬步,生怕把椅子坐塌。
喝了口水才發現,居然是涼水,都有些拔牙。郝運問道:“你怎麼也不給孕婦喝溫水?這麼涼的能行嗎?”
“誰不知道孕婦得喝溫的,”傅石勳坐在桌對面,抄著手翻了翻白眼,“家裡沒煤也沒柴,今天的午飯還不知道找誰化呢!”
**的孕婦喘著氣,斜靠在床邊:“午飯?早飯我倆吃了嗎?昨天晚上吃了嗎?”郝運連忙問最後一頓是什麼時候吃的,傅石勳似乎有些尷尬,說是昨天中午。
第405章 頭胎還是二胎?
郝運說:“你們從昨天中午到現在都沒再吃飯?孕婦怎麼受得了?”
傅石勳似乎有些不快:“你這人真好笑,這是我老婆,我要是有錢吃飯,還能餓著她?”郝運就問你身為傅家公子,怎麼混成這樣,那藥鋪不是還好端端地營業。傅石勳看了看老婆,什麼也沒說。
“你是真不知道?”孕婦問,“有什麼不好意思,這位先生也不是南京本地人!我告訴你吧,他是被他媽和他親叔叔趕出來的!”郝運很驚訝,連忙細問,傅石勳的老婆又喘了半天氣,才慢慢告訴郝運。原來傅石勳的父親(郝運知道叫傅傑康)幾年前就病死,家中就剩下三口人——傅石勳母子和他叔叔傅傑書,剩下的還有不少僕人。但傅石勳的母親居然跟小叔子勾搭成奸,欺負他從小遊手好閒慣了,既無能力也沒脾氣,就在半年前找個藉口,以生意失敗為由將其趕出傅家,只好居住在城西北的這兩間舊房中。傅石勳從小養尊處優慣了,母親給的幾十塊大洋安家費早就花光,現在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郝運不敢相信:“那是你親孃嗎?”
傅石勳表情很尷尬,沒回答。他老婆說:“怎麼不是!說出來鬼都不信,虎毒都不食子,他親媽居然把僅有的一個兒子趕出家門,他老婆懷孕連口飯都吃不上……”女人越說越生氣,眼淚下來了。
郝運看著傅石勳那副表情,心裡七上八下地發慌。一是這兩口子尤其是他老婆太可憐,二是沒想到傅石勳妻子有身孕,這任務怎麼完成?路上郝運都在發愁要怎麼下手,才能弄死這位傅家的大少爺,現在可好,任務沒完成就先升級,要殺的不是傅石勳,而是孕婦,那可是一屍兩命,不會遭報應嗎?
“藥鋪的夥計真缺德!”傅妻恨恨地說,“沒事拿我們尋開心。”
傅石勳蹺起二郎腿,搖頭晃腦:“這叫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他邊說邊模仿著京戲中的唱腔。郝運差點兒笑出聲,傅妻更來氣,指著他罵你還有心思唱戲,要不是那陣子天天泡戲園子,也不至於這麼讓你母親瞧不起。傅石勳臉上有忿忿之色,不再搭話。
為了確認,郝運問傅石勳有幾個孩子,傅妻說:“哪裡還有幾個啊,這是頭胎!傅家正宗的兩代單傳!”傅石勳連忙更正,說他嬸嬸要是也生了男孩,我兒子就不算兩代單傳。
傅妻說:“你嬸子要是能生育,你叔叔還會跟你老媽睡覺?”傅石勳臉色更加難看。傅妻說完要片腿下床,沒想到身體一歪,就要摔在地上。
郝運坐的位置離床最近,他立刻扔下手裡的水碗,衝過去雙手托住她。傅石勳也過來問,傅妻嚇得臉發白,又哭起來,埋怨傅石勳沒用,這要是動了胎氣,傅家連個後都沒有。傅石勳滿臉官司,坐在床邊盯著天棚發呆。
出了傅家,郝運走在大街上,心裡非常地矛盾。怎麼辦?難道真要把傅石勳妻子給弄死嗎?這可下不去手。思索再三,還是決定給礦場的秦震打電話商量。郝運坐著人力車回到城內,找到電話局,打電話跟秦震說了情況,秦震說:“看來是我當初對傅家的情報調查有誤,媽的,早知道我恢復記憶就先到南京,幹掉傅石勳好了!心想著早晚來得及,沒想到差了一年。”
“殺孕婦我可下不去手,不行就你來幹。”郝運打退堂鼓。
秦震說:“可以花錢僱人去做,你先去傅家查查,看傅石勳是否已經有了個起名叫傅以德的兒子在宅院裡,說不定這個是二胎。另外,你知道傅家在民國時期是怎麼跟日本人勾結的嗎?這個鞍山共榮礦場的中方顧問就是傅石勳的叔叔傅傑書,也是傅觀海的二爺!我前天才見到他,正在收拾行李開車離開礦場,說是要回南京老家祭拜父親。現在應該已經到了,你調查的時候最好避著點兒傅傑書,這傢伙一看就是精明人。要麼你就再等幾天,等傅傑書回鞍山再說。那時候傅家大宅裡只有傅傑康的老婆當家,更好行事。”
郝運說道:“傅石勳的老婆都說了是頭胎!”
秦震說:“也許不是呢?這麼大的事不能馬虎,而且你對孕婦下手也麻煩,找殺手也不見得能找到合適。說不定那個傅以德早就出生了,要是這樣的話,你就得幹掉這個幼兒。”郝運頓時腦袋又大了兩圈,之前是要殺傅石勳,後來改成殺孕婦,現在又成了殺小孩!郝運強烈反對,秦震讓他先調查之後再看。
忽然,郝運想起個事,就問:“你說傅家的《山海經》殘片在誰手?”秦震想了想,說殘片只能由老三京的家主傳給年滿十八歲的家主,傅石勳是否滿十八歲還不清楚,但他父親傅傑康好幾年前就死了,只要不是暴病而亡,家主就必須在臨死前把殘片交給長子,這位長子就自動成為家主,所以,要先查到傅石勳的父親是怎麼死的,就能知道。
郝運連忙說:“要是真在傅石勳手裡,我們想辦法把它弄來,是不是就不用殺他啦?”
“這是兩碼事,”秦震說,“殺掉傅石勳就能阻止傅觀海出生,那麼現代的傅家就不會有那麼大勢力,只要沒得到另外兩件殘片和玉佩,他們也無法成氣候。不過,要是你能順便把殘片弄到手,也沒壞處,只是得更費精力。”
郝運問:“可民國時期顯然已經有門生會了,而且信徒也不算少,是誰在控制?”
秦震回答:“是傅傑書,傅石勳的德性,也不像是能管理門生會的料。以我所掌握傅家的資訊,傅傑書的老婆不能生育,他沒有後代,門生會是在傅石勳的兒子也就是傅以德和傅觀海掌管之下,才漸漸壯大起來。所以,只要你不讓傅以德出生,就萬事大吉。當然要是能把傅傑書也幹掉,門生會就會在民國時期迅速式微,以後再次壯大的機率就更低。郝老闆,努力,你要是能完成,我這輩子都感激你!”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郝運站在電話局門口想了半天,越想越覺得太棘手。不光要殺傅以德,還要幹掉傅傑書,秦震是真把自己當職業殺手了。這時,傅石勳老婆餓的那副模樣又浮現在眼前。郝運心中不忍,他覺得無論最後要幹掉誰,讓孕婦這麼捱餓都有違天理和人倫。於是他又乘坐人力車返回傅家,掏出二十塊錢交給傅石勳,讓他趕快去買點肉蛋菜和米麵回來,讓他老婆吃飽再說。兩人全都驚得說不出話,看著郝運手裡這兩張十元的中央銀行兌換券發愣。
第406章 遇真觀
“怎麼,你怕這鈔票有假?”郝運笑著問。
傅石勳搖搖頭:“鈔票哪裡會有假,可你為什麼要借錢給我?”郝運說這錢不是借的,是給你的,不用還。
兩人更驚訝,傅妻說:“我家裡沒什麼值錢東西給你!”
郝運笑:“這話我相信,你們但凡有值錢東西,還不早就賣錢換飯吃了。拿著吧,這錢就算是我給你未來兒子的見面禮,不能餓著肚子裡的胎兒,那可是作孽。”
聽了這番話,兩人都很感動,傅妻支撐著站起來要給郝執行禮,被他拒絕。傅石勳把郝運送到衚衕口,低聲問:“我說郝先生,您這錢真是送給我的?我真還不起!”郝運拍拍他肩膀說真不用還,傅石勳感激地說:“好吧,要是以後郝先生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說。”
郝運心想,就你這紈絝子弟,能有什麼事求到你頭上。他藉口要去找傅家管事的人談生意,讓傅石勳指好路,標在地圖上。傅石勳嘆著氣:“我母親這人夠狠心,她只有我這一個兒子,居然也趕我出傅家,無非就是想獨佔家產。”
“你父親是傅家的長子,”郝運沒明白,“就算不趕你出去,這家業不仍然是你們母子倆的嗎?還用著趕你走?”
傅石勳笑起來:“當然沒這麼簡單!家業是我的,而不是我母親的,按傅家的規矩,我叔叔只能分得三成,七成都是我的。”郝運這才懂了,他叔叔傅傑書想得到全部家產,而他母親也希望能夠把傅家的家業從夫家“過戶”到自己名下。人都有私心,這個女人不光有兒子,她還有父母、兄弟姐妹等親戚,但郝運不明白,再親也親不過兒子,這個人應該比丈夫更親才對,怎麼能趕親生兒子出家門?他無法理解。
乘坐人力車來到中山北路,郝運看到這附近都是闊氣的宅院,跟北京的四合院很像,都是廣梁大門,院牆有三米多高,最短的總長也在十幾米,最長的就是傅家了。人力車停在傅家門口,郝運看到大門上的橫匾寫著“傅宅”二字。兩扇朱漆大門各寫著四個大字,分別為“向陽門第”和“積善之家”,大門旁邊停著輛黑色的美國道奇牌汽車。郝運心想,這真夠諷刺的,當家的主母跟小叔子通姦,為佔家產還把親兒子趕出家門,這也好意思稱積善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