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鐮田彌助說道:“他不敢,這點不用擔心。”回頭讓一名手下帶著郝運回公署交涉處,幫著說明情況,另外以後可能還要用到郝運配合調查,讓交涉處那邊有個準備。這人立正站好,對鐮田彌助恭恭敬敬地點個頭,後退兩步,看著郝運。郝運知道是讓他走的意思,就跟張一美和羅飛告別。
“你們二位是《盛京時報》的記者?”鐮田彌助問他們倆,“中島真雄我見過,是個有頭腦的商人,這件事不要見報,以免打草驚蛇,你們能做到的吧?郝先生也請不要說出去,不能影響警察署辦案。”
羅飛連忙說沒問題,張一美仍然沒說話。
就這樣,郝運跟著那高大男人乘汽車回到交涉處,郝運看到這輛車前的標誌是個公羊的腦袋,就知道是美國通用公司的“道奇”牌汽車。這車在現代的中國很少見,但郝運心想,在民國時期應該就是豪車了,日本人怎麼能開差的呢?
來到庶務科,剛走進辦公室,就看到陳科長從裡面出來,見了郝運,陳科長立刻把臉拉得很長:“你在搞什麼?第一天上班就遲到!”可當他看到站在郝運旁邊的男子時,立刻愣住,問,“你、你惹了什麼事?”
這男人用漢語對陳科長簡單說了經過,陳科長馬上轉怒為喜:“原來是這樣!郝運,你做了件大好事啊,快請進來坐!”這男人並沒理會,只點頭說了句“我先走了”,轉身離去。
陳科長看著那男人走遠,立刻把郝運拉進屋,問東問西,最後說:“沒想到你居然救了他的女婿!那個鐮田彌助可是厲害人物,我們公署也要讓他幾分,看來,以後跟滿鐵公所打交道就容易多啦。”
陳科長領著郝運來到隔壁,告訴他辦公桌在哪,讓他先熟悉熟悉業務和手上的檔案,又讓郝運下次來上班得穿西裝或者中山裝,不能穿長袍,然後讓他去人事科領工作證,說完就先忙自己的去了。這辦公室並不大,共有四張桌,坐在郝運對面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圓臉,長得挺胖,穿著淺灰中山裝,見陳科長走開,低聲問:“郝先生,聽說你是張大帥親自安排的?”
“算是吧。”郝運微笑著回答。這人自我介紹叫徐大賀,也是庶務科的科員,奉天本地人,家就住在中學堂北邊的依大人衚衕,並約郝運晚上一起出去喝酒。他很坦誠,告訴郝運自己已經在科裡工作五年,薪水每月六十塊大洋,並不算多,但庶務科沒什麼事,比較輕鬆,所以也認了。另外兩名科員都去辦事了,一個去滿洲銀行,一個去滿鐵奉天醫院。郝運心想,原先還嫌工資太少,每月才四十塊,現在看到這個徐大賀幹了五年才拿六十塊,心裡平衡多了。
看著桌上的檔案,在徐大賀的介紹下,郝運大概明白了平時要處理的事務有哪些,一般的工作都是由副科長盧奎安排。郝運問:“你聽說過奉天城最近幾年總是有姓秦的人失蹤的事嗎?”
徐大賀說:“當然知道!這幾年就沒斷了失蹤,好在我爸不姓秦,我爺也不姓。”
“要是姓秦的會不會因害怕而改名?”郝運問。
徐大賀搖搖頭:“沒用的,門生會那幫人可厲害呢,哪怕你祖上八代姓秦,也都跑不了!”郝運心想又是這個“門生會”,看來在民國時期的奉天是人盡皆知。他很奇怪,總覺得這三個字異常熟悉,好像以前打過交道,但就是想不起來。於是就問徐大賀到底什麼是門生會,是不是邪教。
“沒邪教那麼邪乎,但也挺可怕,”徐大賀說,“以前其實我也沒怎麼聽說過,只知道這幾年那些姓秦的人經常失蹤,有人說就是他們乾的。還說這些人崇拜墨子,自稱天使什麼的,但不知道為啥偏偏得去綁架姓秦的呢?”
郝運剛要再問,有個中年男人走進屋,徐大賀連忙站起身向郝運介紹說這就是本科的盧副科長,盧奎把一個牛皮大信封交給郝運:“陳科長說你會日本話,那這差事就是你的了,把這份滿鐵公所送來的公函翻譯成中文,寫好後馬上交給我。”
郝運連忙接過,頭頓時大了兩圈,讓他把中文翻譯成日語好說,反過來可難了——民國時期要寫繁體字。盧副科長走後,徐大賀說:“也好,也不好。”
“什麼意思?”郝運問。
徐大賀笑著說:“去滿鐵公所不是什麼好差事,那地方全是日本人,一個個橫眉冷目,一言不和就罵人。在那種日本人的機構,中國人好像還不如一條狗。但也是好事,因為都這個時候了,你送完檔案可以溜出去做點兒別的,只要趕在晚上五點半之前回科裡就行。你是奉天人嗎?要不要我給你介紹點兒附近好玩的去處?書館,還是彈子房?會不會打彈子?”
郝運完全聽不懂他說的,但聽到“書館”二字,就立刻想起之前看到一個叫“**書館”的地方,問:“什麼叫書館?專門看書的地方?”
“那叫圖書館!”徐大賀失笑,“你連書館都不知道,還真純潔,妓院總聽說過吧?”郝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所謂的書館竟是妓院,只不過起了個很文雅的名字而已。
先辦正事,郝運笑著問徐大賀說:“我們搞個合作怎麼樣?”徐大賀沒明白,郝運就說自己因大腦受損,很多中文字都寫不好,想讓徐大賀幫忙最後謄寫一遍,每次給五毛錢。
“沒問題啊!”徐大賀欣然答應下來,忽然又說,“哎呀,可我不懂日語,要是你讓我把中文翻譯成日語,那我怎麼辦?”
郝運失笑:“我懂日語啊,這事不用你代勞。讓我寫中文有些吃力,但看中文沒問題。”徐大賀明顯很失望,郝運心想這人的腦子怎麼長的,自己要是不懂日語,又怎麼敢對陳科長稱自己懂?怎麼能在這庶務科中擔任日語翻譯的工作?那不是蒙人嗎,一下就得露餡啊。
第319章 科幻迷
不管怎麼說,反正這下郝運有了底,看到這份檔案,封皮用日式漢語寫著“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駐奉天公所公函”的字樣。內容沒什麼特別,郝運也看不太懂,大概意思是隨著中日兩國的經濟合作往來越來越密切,工作人員和家屬的人數也越來越多,想讓奉天市政府批准能賣給公所一塊地,好用來蓋滿鐵公所工作人員和家屬的宿舍,並附上一張圖,標出這塊地的位置和尺寸,後面還有價格。郝運看到這個地方就在滿鐵公所的南面,寫有“景佑宮”三個字。
這地方郝運之前去過,那還是他在秋慧的指引下找韓成,曾經在滿鐵公所的衚衕附近看到有個破敗的道觀,看來就是這個什麼景佑宮了。郝運認真看了幾遍,拿出自己的鋼筆,先在紙上用簡體字寫下翻譯內容,再交給徐大賀。他邊看邊問:“真奇怪,你寫的這是什麼字?怎麼很多都缺筆少畫的?”
“簡體字,”郝運笑著說,“我自己創造出來的,因為很多字都記不起來,所以只好簡化,你有看不懂的就問我。”徐大賀說乾脆你給我念一遍得了,於是郝運就唸給他聽,徐大賀再用繁體字重新謄寫,交給郝運。
郝運一看這徐大賀的字寫得還不錯,這才跟日文的公函原件一起到隔壁交給盧副科長。盧奎看了兩遍,點點頭:“不錯,你的字寫得還行,跟徐大賀差不多,我這就交給處長。”
回到辦公室,郝運掏出五角錢鈔票悄悄塞給徐大賀,他笑得嘴都合不攏:“要是每天有兩篇,一個月就是三十塊,那我的薪水豈不變成了九十塊錢?”
郝運失笑:“能有這麼多檔案嗎?”徐大賀沮喪地說檔案和公函倒不少,但日文的公函最多兩三天也才一件而已。郝運心想,那你一個月最多也就從我這拿走五塊錢。
到了中午吃飯時間,交涉處並無食堂,徐大賀帶著郝運來到馬路對面的包子鋪,請他吃了頓豬肉餡包子。回到辦公室,郝運看到徐大賀在看一本書,就問什麼書。徐大賀揚了揚封面,上寫《新石頭記》四個豎寫的大字。
“還有新石頭記?”郝運知道《石頭記》是《紅樓夢》的舊名,就問是誰寫的。
徐大賀說:“吳趼人,寫得很不錯,非常合我口味。”郝運來了興趣,問是什麼內容,是不是賈寶玉的後代發生的事。
“不是,”徐大賀頭也沒抬,邊看邊說,“是賈寶玉從清朝乾隆年前穿越到了未來的光緒二十七年,也就是一百多年後。他遊遍全中國,最後又坐著能飛在空中的船,遊遍整個地球的南極和北極。”
郝運笑著說:“這麼神!”忽然,他想起自己的遭遇,跟這本《新石頭記》中的賈寶石好像正相反,他是從以前到未來,自己是從未來回到以前,就問:“你喜歡看這類科幻小說?”
徐大賀抬起頭:“什麼叫科幻小說?這種叫做科學小說,是胡適給起的名字。我以前經常看國外的,比如法國的凡爾納,全都看遍了,這兩年開始看中國人寫的,可惜太少啦,這位吳趼人先生算是一位。”
“那你有沒有看過那種從現在穿越回到以前的科學小說?”郝運連忙問。
徐大賀把書放在桌上,歪頭想了想:“有啊,書名想不起來了,是個美國人寫的,講一個生活在現代的乞丐在雷雨天氣被閃電劈中,無意中被強大的光電力場給送回到幾百年前的英國中世紀。這乞丐利用在現代掌握的少量先進知識,居然在中世紀混得風生水起,最後還當上了攝政王,害死國王,娶了王后!”
郝運大笑:“這麼厲害的人!”心想,小說就是小說,徐大賀講的那本書中的“現代”最多也就是1908年,能有什麼先進知識,而自己在2018年懂得更多,卻在民國時期差點兒寸步難行,這是什麼情況?忽然他又問:“除了這類科學小說,你有沒有看過科學方面的專著?比如物理學、量子力學之類的?”
徐大賀笑著說:“為什麼這麼問?”郝運說只是好奇而已,因為自己也喜歡科學小說,有時候也看一些這方面的科學著作。
“那你還是真問著了!”徐大賀喝了口水,“我舅舅就是開書店的,在江浙會館那邊,我看的這些書都是從他那裡拿的,什麼書都有。以前我看過兩本,是美國物理學家寫的,你想知道什麼就問我。”
郝運坐直身體:“我在一本叫《時空影響與量子力學》的書裡看到過這種結論,說要是真能從現代回到古代,不能什麼事都隨便做,因為會影響到自己和祖先的過去。比如回到古代打死了自己的曾曾曾祖父,那自己就同時也死了。”
徐大賀說:“對啊!而且不光是自己也會死掉,搞不好還會發生更可怕的事呢!”郝運連忙問什麼事,是不是地球會毀滅,徐大賀搖搖頭:“倒是沒那麼厲害,但也差不多。你想啊,別說什麼曾曾曾祖父,也別說殺死了誰,假設你回到了幾十年前,遇到你爸爸年輕的時候,比如說二十歲吧。你過去跟他聊幾句天,後果都很嚴重。”
“怎麼可能?”郝運哭笑不得,“要說我打他一頓有可能產生影響,但只是聊天怕什麼?”
徐大賀認真地說:“你知道雞父之戰嗎?吳國和楚國的兩個姑娘在做遊戲的時候不小心撞到對方,結果導致兩國連年戰爭,就是這個意思。你回到過去,跟你年輕時候的父親說了幾句話,對他的心理產生影響,他原來打算回家的,可卻改變主意,要先拐個彎去買包煙抽。這個行為有可能產生多種不同的結果——要麼他在路上遇到朋友,就跟這人去了別的地方,認識了一個女人,就愛上她了,但這個女人並不是你媽媽,那就沒有你了;要麼他在路上遇到車禍死掉,自然也沒有你;要麼他在路上看到別的東西,忽然受到啟發,回家後打算經商賺大錢,結果成功了,後面的生活軌跡完全改變,當然也不會認識你媽媽,也就是仍然沒有你。我說的你能明白嗎?”
這番話說得郝運張口結舌,什麼也說不出來。徐大賀嘿嘿笑:“怎麼樣,沒想到我這個小小的庶務科的科員懂這麼多吧,就衝這點,晚上這頓飯你得請客。”郝運下意識點點頭,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他越來越覺得為難,在這個民國時期,本來還打算有所作為,畢竟自己掌握很多一百年後的新生事物。上次在春生旅館對面的書店看到那本《時空影響與量子力學》之後,心中就有些打鼓,現在聽到徐大賀的話,就更加沒底了。要不是他知道自己的老家在本溪桓仁縣,估計現在都不知道手往哪放了。目前郝運知道他和父母都是桓仁縣人,沒意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