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畫系贗品爾!”
此話一出,眾人皆看向唐寧。
唐寧絲毫不懼,又加了一句:“不,不是贗品,此畫乃臆造之作!”
如果說剛剛那句贗品,眾人還覺得有幾分可能,那唐寧後一句卻讓眾人輕嗤了。
這幅《繡女圖》無論從用筆調色還是從畫風意境上來看,都和慧一法師十分相合,說模仿還有幾分可能,說臆造就十分勉強了。用別人的畫風習慣創作出新的畫卷是十分難的。
“不可能,我這畫可是花了四千兩才買到手的,怎麼可能是假的!”
丁光啟這下坐不住了,他在這幅畫上下了大本錢,本是打算在這個聚會上震驚四座,讓喬涵韻注意到他的。
他丁家雖然富甲天下,可正因為太有名了,身上這塊商賈的標籤是怎麼也脫不掉的,官場雖然有潛規則,可也有最基本的規矩,那就是出身,連正經考出來的三甲都被比作了如夫人,何況他父親僅僅是捐了個功名,因此,不管他父親如何努力鑽營,也才得了個六品工部主事的職位,眼看著就要在這個職位上養老了,他父親怎能不急。
丁光啟的大哥有幾分讀書的天賦,年近三十得了舉人功名,雖然比不得唐寧這種天才,可與一般人相比已經好很多;丁光啟卻是個榆木疙瘩,讀書不成,耳根子軟,標準的紈絝子弟。
丁勻打算的挺好,老大做官,自是不能經營商賈之事,家業就掛到老二名下,老二從小就怕他大哥,耳根子又軟,有他大哥看著,家業也不會敗,兄弟兩個相互扶持,官商一體,丁家飛黃騰達的日子指日可待。
可沒想到,上一屆科舉舞弊案把老大拉下了馬,好在丁家有些根基,讓老大免了流刑。
老大被免了功名,自然只能繼承家業做商人了,可這樣一來,丁光啟就不平了。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要繼承家業的,現在煮熟的鴨子飛了,他怎會甘心。
於是他身邊的狗頭軍師就給他出了這麼個主意,使勁討好喬涵韻,繼而勾搭上喬庚,看能不能給自家老爹升上一級,討得老爹的歡心,將來分家時他也能多佔幾分。
丁光啟在喬涵韻身邊巴結討好,已經有了些時日,錢撒出去了不少,可喬涵韻僅僅是從看都不看他一眼,發展到偶爾看一眼的程度。
這次丁光啟花了大價錢,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的,唐寧長得是很得他的意,可這些比起自家的前途就算不得什麼了。
“你說我這畫可有什麼證據!”
唐寧輕蔑的瞟了一眼丁光啟,不緊不慢踱到繡女圖前面細看。
不愧是花了四千兩的畫,作者畫技一流,對慧一法師的畫風也把握地一絲不差,畫中女子神情慵懶,閒閒倚著窗櫺,手中繡繃上的一枝寒梅已經成型,屋內的傢俱擺設畫得都十分細緻。
唐寧先從畫筆開始說起,“先說慧一法師畫美人鼻時用的不是這麼細的狼毫;再說顏色,慧一法師用的顏料是他自己調製的,雅而凝,淡而暈;這幅畫顯然色彩略顯厚重……”
一席話下來,若是真正大家在這裡,定然要擊節而贊,可惜唐寧對牛彈琴,除了喬涵韻,別人都是雲裡霧裡。而喬涵韻神情淡淡,顯然不打算插手,他身邊的林子璋倒是探身,打算說兩句,可被喬涵韻眼角餘光一掃,他又諾諾縮了回去。
唐寧無奈,只得丟擲殺手鐗:
“從目前收藏的慧一法師的美人圖來看,他筆下的美人眉宇間總是有一股似有若無的清愁;而這幅畫的美人,神情閒適,不諳世事……”
“那又怎樣?慧一法師的畫也沒出過繡女圖,說不定他畫了這種美人,而沒人發現而已。”
丁光啟立刻反駁,這些都是當時那賣畫之人對他說的。
唐寧被打斷話頭,也不生氣,接著道:“慧一法師筆下的美人之所以會有那種氣質,皆因那些美人全都是半瞎,她們的右眼都是看不見的。故而,他不可能畫出美人刺繡這樣的畫。”
唐寧一語,震驚四座。
“不可能!”
“荒唐!”
“無稽之談,我曾看過許多慧一法師的真跡,那些美人眸若星辰,哪裡是瞎的?”
“哼,譁眾取寵之輩,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丁光啟哈哈大笑,臉上身上的肉都跟著顫動起來:“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說那些美人是瞎的,可有什麼證據?你若沒有證據,就得向我磕頭道歉!”
唐寧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若我的話是真,你又當如何?”
丁光啟一愣,唐寧的身份他是知道的,雖說與林太傅有些不可說的關係,可他偶然偷聽到父親和大哥談起過唐寧,唐寧似是身份不高,肯定是木匠的兒子。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明目張膽的調戲他,只是他沒想到對方不僅挑釁,還不留餘地,只是唐寧說的話太匪夷所思,他一點都不信,自然不怕,“如果你真有證據,那我就給你磕頭。”
唐寧此時早已冷靜了下來,甚至臉上還浮起一抹微笑:“我不用丁兄磕頭道歉,若我拿出了證據,丁兄就把你那墨玉纏枝蓮玉佩送給我就成。”
眾人順著唐寧的視線,看到了丁光啟腰間的確掛著一個墨黑的玉佩,看其光澤,這個墨玉質地似乎不怎麼好,不知道丁光啟怎麼會戴這種便宜貨的。
丁光啟沒想到唐寧會要這個,猶豫了一下,終是礙不過面子,咬牙答應了下來。
有了賭約,這場大戲更加有了看頭,見二人打成協定,眾人皆看向唐寧,等他拿出證據。
唐寧沒管眾人,只看向主座上坐著的喬涵韻:“是與不是,一看真跡便可知。”
於是眾人目光又都轉向喬涵韻。
喬涵韻臉色淡然,心中卻是疑惑,他的畫他自然好好研究過,他可沒發現那美人是半瞎的,喬涵韻不得其解,便覺得是唐寧在玩花樣。
他嘴角挑起一抹極淡的諷刺,反正他的畫是真跡無疑,他倒要看看唐寧能說出什麼子醜演卯來。
很快,喬涵韻的那幅《九霄環佩圖》便被兩個丫鬟捧了進來,喬涵韻淨了手,焚起香,親自展開《九霄環佩圖》。
《九霄環佩圖》展開的瞬間,眾人就有一瞬間的沉迷,唐寧也不例外,他甚至入迷更深。
畫中女子白衣輕紗,層層疊疊,在風中捲起,宛若白蓮初綻,踽踽欲動。
她右手輕託,右手退復,指下所彈正是名琴九霄環佩伏羲式。
除此之外,畫卷再無墨跡,那女子仿若憑空而坐,天地間只餘這一人一琴。然細看之下,又不似全然空白,好似雲霧清繞,待眾人再看,那雲霧竟是飄動了起來,帶著那美人衣袖翩翩,引得眾人沉迷其中,漸漸的,似是真的聽到九霄之外的仙音,隱隱約約,如夢似幻卻又攝人心魄。
喬涵韻看眾人失態,十分得意,這幅《九霄環佩圖》可是慧一法師的頂級作品,自然不同凡響。
半晌,眾人回過神來,這才知道真跡果真是真跡,在此畫面前,那《繡女圖》就真是被比到了泥裡去。
可儘管眾人知道了真假,卻不願放過唐寧,甚至比起方才,他們更不願相信如此神作,如此絕俗的女子竟然會有缺陷。
“唐兄,不知你說的美人右眼看不見,所謂何來,我們看這美人眸若秋水,很是清亮。”
唐寧淡笑不語,從袖中掏出一個放大鏡,放到那美人右眼上。
“諸位請細看。”
喬涵韻離得最近,第一個上前,只見他端詳一會,又搶過鏡子湊到左眼之上,接著他把鏡子一扔,突然哈哈一笑,與平日淡雅絕塵的樣子大相徑庭。
“原來如此,妙哉!妙哉!”
忽而,他又凝起眉,自語道:“不對,不對,若是這樣,應是左眼看不見才對。”
眾人看他表現,更加驚奇,連忙擠上前,想要搶過放大鏡,唐寧卻堅持自己拿著鏡子,開玩笑,這放大鏡得小心使用,一不小心就得著火。
“原來如此,那美人眼中居然有個人影!”
“我看應該是慧一法師自己吧?”
“你看我眼睛,看到我眼裡有你沒?”
“既然是右眼有人,左眼沒人,按理,應該是左眼看不見才對呀,子安莫不是說錯了?”
“這玻璃到底是何物,為何能看到人影,不會是唐兄你搞的鬼吧?
眾人議論紛紛,圍著唐寧問東問西,唐寧被弄得頭都大了。他連忙遠離那幅畫,把眾人引得遠些,免得混亂中蹭壞真跡。
眾人又激動了好一會,才6續坐回自己座位上。
“諸位,既然在下已拿出證據,不知丁兄的玉佩在下可否贏得?”
丁光啟臉色極其難看,有心賴賬,奈何眾目睽睽,抹不下面子,只得摘了玉佩扔給唐寧。
唐寧收好玉佩,好脾氣笑笑,不理丁光啟,繼續道:
“家師曾經收藏過一幅慧一法師的美人圖,後來在下偶然得了此鏡,才發現了美人眼中的祕密。此鏡乃舶來品,是西洋人發明的,在下也不知道叫什麼,後來在下發現透過此境看到的東西全都放大了,於是便自作主張,給它起名放大鏡。
但是此鏡需要慎用,你們且看這張紙,放大鏡離紙這麼遠時,會在紙上形成一個亮點,等過的半盞茶的功夫……”
沒到半盞茶的功夫,唐寧手上的紙便著了起來,嚇了眾人一跳,喬涵韻臉色更是慘白,本來還想買個放大鏡,自己私下細細研究的,現在卻是要好好打聽妥當了。
唐寧把鏡子交給眾人傳閱,其他人特地試了下,發現果真如唐寧所說。其實大昭早已出現玻璃器具,只是比較稀有而已。而放大鏡傳入大昭,一般都是用於工匠雕刻方面,但又因為放大鏡太貴,普通工匠用不起,故而這放大鏡也只是小範圍使用。而這些文人根本不把工匠放眼裡,怎會想起使用他們的工具。
唐寧這個放大鏡還是從二哥帶來的那堆東西里翻出來的,與放大鏡一同翻出來的還有一個懷錶,只是懷錶周圍嵌了紅藍寶石,唐寧守孝時沒帶在身上。
“在下發現這個祕密之後,並不確定是不是隻有先生所收藏的那幅圖才會這樣,因此,今日才會特地帶了此境來,用以求證。”
“至於那美人是右眼看不見,乃是在下的一番推論,你們且看那畫中女子,看向九霄環佩時,臉是不是向右偏了些?”
眾人聞言,又去看那畫中女子,果然如此。
“至於,慧一法師為何要在右眼裡畫出自己的身影,在下猜想,這應該是他的一種祝願,既然那女子右眼看不見,那慧一法師就把自己畫入右眼之中,代替其視物,同時,也有希望對方右眼真能看到自己的期盼。”
唐寧此番話,有人聽了點頭,也有人不同意,此時又沒有第二幅美人圖用來驗證,大家便又爭論開來,甚至有好事者借了鏡子,湊到《繡女圖》那裡看。
搞得丁光啟臉色更加難看,二話不說,收了自己的畫,拜別喬涵韻,此時喬涵韻對他又回到了看都不看一眼的狀態。
唐寧在賞畫會上的驚人發現,很快便震動了整個畫壇,好些藏有慧一法師的大家,都悄悄弄個放大鏡私下研究,發現果然如唐寧所說,至此,唐寧的名字便傳入了畫壇上層人物的耳中。
而唐寧大大出了迴風頭之後,又回到林府閉門謝客,為半月之後的春闈做準備。
至於那些一直不曾停息的,關於到底美人哪知眼睛看不見的爭論,與他又有什麼關係?
夜晚,林府某間房內,燈火俱滅,周圍一片黑暗,唯有一隻修長的手掌中,躺著一枚散發著黃光的纏枝蓮玉佩……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終於碼完了,俺終於突破了連續5天更新的記錄,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