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然而,福爾摩斯現在知道了,那孩子已經成了一個麻煩,一個最令他痛苦的負擔。可他告訴自己,無論是羅傑,還是其他任何人,每個生命都有終點,人人都一樣。他曾經蹲下來仔細觀察過的每一具屍體都曾有過生命。他把目光轉向下面的樓梯,開始往下走,心裡卻在重複著他從年輕時就一直思考卻沒有找到答案的問題:“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麼?這痛苦的迴圈到底有什麼目的?它應該是有種目的的吧,否則世界豈不是完全被機率所控制了嗎?可到底是什麼目的呢?”
他走到二樓,上了個廁所,用冷水洗了臉和脖子。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微弱的嗡嗡聲,他覺得可能是昆蟲或鳥兒在歌唱,反正窗外濃密的樹枝會把它們擋在外面。可無論是樹枝還是昆蟲,都不會參與人類的悲傷,他想,也許這正是它們為什麼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生,和人類不同的原因所在吧。等他走到一樓時,他才發覺,那嗡鳴聲竟然來自於室內。它溫柔而低沉,斷斷續續,但肯定是人的聲音,是女人或者小孩的聲音,讓廚房有了生氣——不過,顯然不會是蒙露太太的聲音,更不會是羅傑的聲音。
福爾摩斯靈活地走了六七步,來到廚房門口,看見爐子上的鍋里正冒著騰騰的熱氣。他走進廚房,看到她就站在切菜板前,背對著他,正切著一隻馬鈴薯,漫不經心地哼著歌。她又黑又長的頭髮讓他立馬就心神不寧起來——那飄逸的長髮、手臂上又白又粉的面板、嬌小玲瓏的身材都讓他聯想到了不幸的凱勒太太。他啞口無言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如何與一個幽靈對話。最後,他終於張開嘴,絕望地說:“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嗡嗡的哼歌聲停了,她猛地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面前這姑娘是個相貌普通的女孩,應該不超過十八歲——有著溫柔的大眼睛,善良甚至是帶點愚鈍的表情。
“先生?”
福爾摩斯從容地走到她面前。
“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是我啊,先生,”她誠摯地回答,“我是安——湯姆·安德森的女兒——我還以為您都知道呢。”
沉默。女孩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安德森警官的女兒?”福爾摩斯悄聲問。
“是的,先生。我想您還沒有吃早飯吧,我現在正幫您準備午餐呢。”
“可是,你在這兒幹什麼呢?蒙露太太呢?”
“她還在睡覺,可憐的人。”女孩的語氣聽起來並不悲傷,反倒像是慶幸找到了個話題。她繼續低著頭,彷彿在對著她腳邊的柺杖說話,當她開口時,話音裡帶著輕微的口哨聲,像是把那些話從雙脣間吹出來。“貝克醫生整晚都陪著她,不過她現在睡著了,我也不知道他給她吃了什麼藥。”
“她在小屋那邊嗎?”
“是的,先生。”
“我知道了。是安德森叫你來的嗎?”
她看上去有點迷惑了。“是的,先生,”她說,“我還以為您都知道,我以為我父親告訴過您他會派我來的。”
福爾摩斯想起了昨天晚上安德森確實來敲過他書房的門,還問了不少問題,說了一些細枝末節的事,還把手溫柔地放在他肩上——但一切都很模糊。
“我當然知道。”他看了一眼水槽上方的窗戶,陽光灑滿了櫥櫃的臺子。他深吸一口氣,又用略帶混亂的眼神看著女孩:“對不起,過去的這幾個小時我太累了。”
“不用道歉,先生,真的,”她抬起了頭,“您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吃點東西。”
“我只想喝杯水就好。”
極度的缺乏睡眠讓福爾摩斯無精打采,他撓著鬍鬚,打了個呵欠。他看著女孩飛快地跑去倒水,當看到她用玻璃杯在水龍頭下接滿了水後,把兩手在臀部擦了擦,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女孩帶著開心甚至是有些感恩的笑容,把水遞給他)。
“還要點別的什麼嗎?”
“不用了。”他把一支柺杖掛到手腕上,空出一隻手去接水杯。
“那我就燒水準備午飯了,”她對他說完後,又轉過身回到切菜板前,“但如果您改變主意,又想吃早飯了,就告訴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