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氣最熱的時候,他們做完工作,便會朝灌滿清涼海水的滿潮池走去。他們沿著蜿蜒的峭壁小路散步,羅傑走在福爾摩斯的身邊,時不時撿起路上的小石塊,或看看腳下的大海,還經常彎下腰檢視路上找到的東西(貝殼的碎片、勤勞的甲蟲,或是鑲在巖壁上的化石)。他們越往下走,溫暖而鹹溼的氣味也就越濃。這孩子強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慾讓福爾摩斯很是欣賞。注意到某個東西是一回事,但對於羅傑這樣的聰明孩子,卻一定會去仔細檢視並親手摸一摸這個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東西。福爾摩斯有時很確定,路上並沒有什麼不得了的玩意兒,但他還是會和羅傑一起停下腳步,看看讓他著迷的到底是什麼。
他們第一次走在這條小路上時,羅傑抬頭看著頭頂凹凸不平、廣闊無邊的岩石,問:“這懸崖就是石灰岩的嗎?”
“是由石灰岩組成的,也有砂岩。”
在石灰岩的下面,依次是黏土、綠砂和威爾登砂石,福爾摩斯一邊往下走,一邊解釋:在數億年的歷史長河中,經過無數次的暴風雨,黏土層和薄薄的砂石巖上才會被覆蓋上石灰岩、黏土和燧石。
“哦。”羅傑漫不經心地朝小路邊緣邁出步子。
福爾摩斯扔掉一根柺杖,趕緊把他扯回來:“小心哪,孩子,你要看著腳下走啊。來,牽著我的手。”
小路只能勉強容下一個大人經過,一個老人和一個男孩並肩走顯然擠了點。路大約不到一米寬,有些地方由於塌陷還相當窄,但這兩人卻並不費力地同時前行——羅傑走得很靠近懸崖邊緣,福爾摩斯則緊貼巖壁,讓孩子牢牢抓著他的手。走了一會兒,小路在一處地方變寬了,並且還有一張長椅供人休憩觀景。福爾摩斯的本意是直走到底(因為滿潮池只有在白天才能去,到了晚上,上漲的潮水會把整個海灘全部淹沒),但他突然又覺得,坐在長椅上休息聊天倒是更加方便的選擇。就這樣,他和羅傑坐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牙買加雪茄,但很快就發現自己沒有帶火柴,於是,他只好迎著海風,幹嚼著菸頭。最後,他順著孩子的目光,看著不斷盤旋俯衝、大聲鳴叫的海鷗。
“我聽到了夜鷹的叫聲,您聽到沒有?昨天晚上我就聽到了。”海鷗的號叫顯然勾起了羅傑的回憶。
“是嗎?你運氣真好。”
“人們都說它們會吸山羊的血,但我覺得它們應該不會吃山羊。”“絕大多數時候,它們是吃昆蟲的。它們能在飛行時抓到獵物,你知道嗎?”
“哦。”
“我們這裡還有貓頭鷹。”
羅傑臉上的表情一亮:“我還從來沒見過貓頭鷹呢。我好想養一隻當寵物。我媽媽覺得鳥不合適當寵物,但我覺得在家裡養一隻還挺好的。”
“那好,也許哪天晚上,我們能幫你抓到一隻貓頭鷹——這裡有很多,所以一定能抓到一隻的。”
“那太好啦。”
“當然,不過我們最好把貓頭鷹養在一個你媽媽找不到的地方。我的閣樓書房說不定可以。”
“難道她不會去那裡嗎?”
“不會的,她不敢進去。不過,就算她進去了,我也會告訴她,那是我的貓頭鷹。”
孩子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她會相信您的,我知道她會。”
福爾摩斯衝著羅傑眨了眨眼,彷彿在說,貓頭鷹的事他只是在開玩笑。但無論如何,他很慶幸男孩如此信任他——他們一起分享祕密,這會讓他們的友誼更加堅固。福爾摩斯太高興了,他說出了一句後來卻始終忘記兌現的承諾:“不管怎麼樣,羅傑,我會跟你媽媽談一談。我想,她至少會允許你養一隻小鸚鵡的。”接著,為了讓他們的友情更上一層樓,福爾摩斯又提議,他們應該第二天下午早點出發,在黃昏之前走到滿潮池。
“要我去叫您嗎?”羅傑問。
“好啊,你去養蜂場找我。”
“什麼時候呢,先生?”
“三點應該夠早了,你覺得呢?我們應該可以走到池子那兒,泡個澡,再走回來。今天我們出發得太晚,恐怕是來不及了。”
陽光越來越暗,海風也越來越猛。福爾摩斯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落日眯起了眼睛。在他模糊的視線中,遠方的海洋就像一團邊緣在劇烈噴發著火焰的黑色區域。我們應該往回走了,他想。但羅傑似乎並不著急——福爾摩斯也不著急,他側過頭,看到那張年輕而專注的臉龐正仰望著天空,清澈湛藍的眼睛盯著一隻在頭頂高高盤旋的海鷗。再待一會兒吧,福爾摩斯對自己說。男孩似乎並沒有受到刺眼陽光和強勁海風的影響,微微張著嘴,露出著迷的表情,福爾摩斯看著,也不禁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