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竹林深處2
一不留神,唐國秀被一縷蔓草重重絆倒,林雅容急忙扶他,“摔疼沒有?”
一句溫和而關心的話,讓唐國秀一時找不著北了,他擦著額上的驚汗,目光落在林雅容的臉上。林雅容迅速躲開,一個人走了。
離別墅還有幾百米,林雅容停下腳步,心裡湧起一份擔憂。要是帶這個落難畫家進去,葉飛會不會不高興。可要不帶人家進去,前面已邀請了人家。真是沒有退路。
女人的心事很容易就寫在臉上。
林雅容的猶豫,唐國秀攝入眼底,他不愧是個畫家,很有靈性。他以退為進:“林小姐,如果不方便的話,那我就不進去了。”轉身,他做了個要走的動作。
林雅容被刺激了下,終於下定決心:“那怎麼行,既來之則進之嘛,沒關係,他們會歡迎你的。”
“那就打擾了,給杯水喝就行。”唐國秀謙虛著,有意無意地,“哎,林小姐,你是一個詩人吧?”
“是的,你怎麼知道?”
林雅容有些驚訝,沒想到隱居竹林依然被人認出。她心湖裡掀起層層被人打擾的波瀾。看來不想融入這世界還真難!有時怕什麼也許什麼就找上門來。可惱!可恨!可怕!
對站在面前的這個落難畫家,林雅容陡然生出一串疑問——他的動機真是來寫生嗎?如果是,為什麼一個人進入這茫茫竹林?就算現代人生活優越,需要找點苦頭鍛鍊鍛鍊,可一個人萬一遭險,誰來搭救?就像剛才懸崖那樣。
聯想到近日的恐怖郵件。林雅容的心海里掛上了幾多疑雲。她儘量掩飾著,招呼唐國秀,我們進去吧。
唐國秀答應一聲,撿起一片竹葉,吹起了口哨。林雅容淡然一笑,真是個孩子!唐國秀眉梢輕揚,風度瀟灑:“不是說,漂亮的女人都喜歡文學嗎?不是說,寫詩的男孩最風流,寫詩的女孩最溫柔嗎?我看你既漂亮又溫柔,就覺得你是個詩人。”
原來他是這樣斷定的,林雅容由衷舒了一口氣,好像消除了一個恐怖嫌疑犯。
好一個唐國秀,簡直是個語言天才!讚美女人,登峰造極!話語,含蓄直白,委婉動聽,宛如一幅藝術高超的畫,不顯山露水,卻盡顯風流。
莫名地,林雅容的心中湧起一股喜歡的情感。
與此同時,暗怪自己不該以小人之心胡猜亂疑。本來,這竹林偶遇就是一種詩意,何必非要追求一種報告文學的真實。人生,或許沒那麼複雜,或許就只是順其自然。
別墅外,一片寂靜。
林雅容對唐國秀不再有任何敵意,輕聲招呼:“走吧,看你滿身汙泥的,進去洗一洗。”
“ok!”唐國秀俏皮地打個響指,“我是需要溫柔一下了。”
走近石凳,林雅容發現那本《現代家庭》已不在。大概是被葉飛回別墅時取走了。
就要進別墅,唐國秀突然替林雅容擔心:“你這樣把一個江湖人士帶回家,家裡人真的不會反對?”
江湖人士?林雅容頗覺好笑:“不會。誰還沒有個落難的時候。相逢是緣,相助也是緣。”
唐國秀笑道:“你的話就像詩,如果配上我的畫,可詩畫一家了。”
林雅容眼一瞪:“貧嘴小帥哥!”
一想到就要開始的詩會,林雅容的心裡就抑制不住地喜悅,終於可以與詩友們品茶吟詩,暢所欲言。不敢說這是千年等一回,可至少也有點兒一生只為這一次。當年她比較喜歡顧城的詩,後來覺得越是喜歡顧城的詩,她就越有種要發生悲劇的意味。為了不嚇自己,也為了換個詩的風格,她又開始喜歡汪國真的詩,覺得無論是人生還是愛情,都需要詩的哲理。
在這就要進別墅的最後關頭,唐國秀抓住時機,大膽表露:“女人最大的心願是叫人愛她,我可以愛你嗎?”
“住口!”林雅容紅顏慍怒,“別沒大沒小地胡說八道!”
真要把林雅容氣暈。唐國秀一派認真:“我可以做第三者,一個神祕的第三者。”好像他挺有經驗,還是看小說學的,鬼知道!
“閉上你的臭嘴,快閉上你的臭嘴!”林雅容環視了一下週圍,“什麼神祕的第三者?就是光明的第三者,我也不要!”
唐國秀哈哈一笑,算你狠!
“我狠?切!”林雅容教訓他,“接下來,你是不是還想說,你是一見鍾情、一見投緣、一見傾心、一見如故……”她怕唐國秀再敢亂說,索性鄭重警告:“我可告訴你,待會兒進去,不要好話不談,胡侃八千,若那樣,可有失你畫家的風度!”
唐國秀表情上閃著天不怕地不怕,心中卻作好了嚴肅的準備。但他依舊拿著貧嘴尋開心:“呵,性格決定命運,你這樣可不利於你的人生。”
“不看你滿身汙泥,我才不帶你回來呢!”林雅容氣惱道。
“那你後悔還來得及。”唐國秀將了一軍。
林雅容一擺手:“算了,不打不相識。”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別墅。
剛一到樓下,秋香就跑了過來,她問雅容怎麼才回來,還弄得一身狼狽。雅容說,這不回來了嘛,沒事!秋香急得要哭,你要再不回來,我們可就要去找你了。林雅容笑笑,沒那麼嚴重。你學會誇張可不好。加重語氣問,先生回來了嗎?秋香一抖圍裙,早回來了。其實他沒走遠,就在近處看了看鳥兒。
真氣人!害得自己找了老遠。
林雅容憋著一股火走進客廳。
客廳裡,幾位文友正談論什麼,看林雅容回來了,有的問她去哪兒了,叫我們好擔心,有的開玩笑說,美女作家就是與眾不同,瞅空就去會個祕密情人。
整個客廳沸騰了,到處洋溢著歡聲笑語。
林雅容滿臉慚愧,挨個說抱歉,奉上香茶。
隨後,沒等大家問,林雅容主動介紹了唐國秀。大家一陣驚訝,沒想到這竹林還危險重重,以後可要小心了。
出於禮貌,林雅容向唐國秀挨個介紹:
“這位是我先生,柳葉飛,在商海中搏擊風浪;這位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文學上的良師益友,方雨軒,詩人、作家;這位也是我的大學同學,江川,自由撰稿人;這位還是我的大學同學,溫庭義,記者;這位是方雨軒的女友,水上真美,來自東京,熱心公益事業;這位是我弟弟,林竹青,由於不熱愛勞動,所以暫時無業;這位是我先生的大學同學,周雪芳,一片美麗的雪,自由職業者;這位是我家保姆,韓秋香,聰明能幹;我,林雅容,和雨軒一樣,詩人、作家。”
林雅容的介紹,給人耳目一新。客廳裡的氣氛歡樂而融洽。
隨著林雅容風趣幽默的挨個介紹,唐國秀彬彬有禮,一一問好,眉清目秀的國字臉上,始終閃著謙虛好學的微笑。
這其中,大概有幾個學問高深的人。
他的表現,與他在別墅外的口無遮攔,有很大不同。或許,這正是他的個性。粗獷,豪邁,霸氣,但又不失溫和。算是個玲瓏手。大概很多女孩子都會被他這種氣質迷住。
林雅容對他又多了一個認定,他不是一個低俗的人,只是電影看多了,模仿成癮。
秋香已把宴席擺好,請大家就座。
“各位天南地北的朋友!”柳葉飛起身招呼,“既然大家都相識了,那咱就久(酒)逢知己千杯少,暢飲!”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順眼看了下秋香,大概是怕有無遺漏,必要時要秋香補充。
桌上,美酒佳餚,堪比國宴。
這就是富豪之家,確實與眾不同。每個人品味著,都感受到了林雅容的傾情投入。林雅容就是這樣,凡事不做則已,一做就力求完美。
席間,大家舉杯祝賀林雅容的新詩集《初戀時節》的出版,並一致讚譽,這是一部頗具經典的愛情之作,每首詩都融合了詩的意象美,哲理美,韻味美,肯定會在當今詩壇上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追捧熱潮。
來自東京的水上真美表示,她要把《初戀時節》翻譯到日本,讓日本的青少年讀者也零距離地品味一番來自中國女詩人的真情歌吟。
面對文友的厚愛,林雅容始終謙虛,她舉杯微笑,氣質高雅:“大家過獎了,還請各位詩友多多指教。來,我敬大家。”
“你寫的真的很好!我們都自嘆不如呢!哪天,你也給我的新詩集寫個序,讓我也星星跟著月亮走——沾光,多賣幾本。”方雨軒書生氣質,典型的中國文人風格。
大家哈哈大笑,笑聲裡流動著彼此默契而又深厚的友情。相聚一回不容易,大家都感謝雅容提供了這樣一個以詩會友的好機會。
林雅容感謝大家的光臨和支援,並承諾,等下部詩集出版,一定再邀大家相聚。
詩是清雅的。不知不覺,大家都融進了林雅容精心營造的詩的氛圍,彷彿優美的詩行,把各自帶回了初戀時節。
出現這種共鳴,正是林雅容所追求的。當靈魂拋棄雜念,融入詩的美好境界,那她就成功了。是詩的成功,是藝術的成功。大紅大紫並不重要,關鍵是讓詩陶冶人的情操,弘揚高尚的道德。
初戀,是人生最純潔、最美好、最難忘的一段。初戀,是輕柔的風,輕柔的霧,輕柔的雨。
詩意正濃,誰也沒注意到,記者溫庭義忽然從座位上轉過身去,面對著窗外的竹林景色,點燃一支菸,吞雲吐霧。
行為有些怪,簡直不配合這美好的詩的氛圍。看他滿臉心事的樣子,彷彿這次來幽林別墅,不為別的,只為儘快應付掉這個詩會。原本他的面部面板就有些黒,現在幾杯酒下肚,更加顯得黑裡發紅,紅裡透紫,那陰雲密佈的氣勢,好似預示著一場狂風暴雨!
與溫庭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自由撰稿人江川,他表現活躍,發言積極,胸中似有千萬句積攢已久的廢話要一下子倒出來。此刻,他正向臨座的周雪芳傾倒他的從文經歷、人生趣事。
周雪芳白白靜靜,不甚言談,自始至終,她都是那樣冷靜,沉著。給人的印象,冷美人。她雖然不怎麼佩服江川,但為了場合上的和諧,也為了與葉飛的同學友情,她還是耐著性子聽江川倒“垃圾”。最後,她兩耳實在受不了江川的**,就找個臺階,望著不遠處的秋香說:“你的廚藝真不錯,等有機會我要向你請教。”
“我可不敢,這都是柳先生教的,你還是請教他吧。”秋香笑著,向周雪芳走近了下,又退回原處。
周雪芳上下打量著秋香,表情微微一顫:“哦,是嗎?”她快速掃了一眼葉飛,像是怕他跑了。
秋香說:“是。我又沒讀多少書,我怎麼能看懂那些菜譜啊?”她為周雪芳斟滿一杯紅葡萄酒,禮貌地示意,“周小姐,請喝。”
周雪芳說了聲“謝謝”,更加註意秋香。
面對周雪芳頗具深意的窺探眼神,秋香隱約覺得,周雪芳是一個謎,一個很難破解的謎。她不能給她機會審視,那樣沒事也被她看出事來,人是經不起審視的,尤其是女性審視女性,誰還沒個弱項呢?
秋香避開周雪芳的眼神,抬頭看向牆上的巨幅風景畫,畫上是一片幽深的樹林,樹底下,芳草萋萋,中間,有一條几米寬的長路,路很長很長,盡頭隱隱約約,看不清是寺廟還是房屋。
周雪芳端起那杯血紅的葡萄酒,一飲而盡,白皙的臉龐上,掠過一絲錯綜複雜的表情。
這時,林竹青喝了幾杯烈酒有些醉了,他扶著桌子從座位上站起來,然後搖晃著身軀走向秋香:“嗨,死丫頭,你給我過來,我要親你一下,你最近可是越來越吸引我了,說,是哪個混蛋給你買的新裙子……走,我和你去山澗玩……”他差點歪倒在客廳,秋香一把扶住他。
客人們注目著這個小插曲,都多少有些吃驚,雅容的弟弟怎麼會這樣,喝酒再多也不是調戲女人的理由。但他們誰也沒有出聲,不能讓雅容太難堪了,那樣會很糟糕,搞不好就把詩會砸了。
秋香很鎮定,好像此類事經常遇到。她把林竹青拉到沙發上,為他遞上一杯濃茶,用命令的口吻說:“喝了這杯茶!”她是想用茶給林竹青解酒,好讓他恢復常態。
按理,這樣一個臺階,林竹青應順勢下來,收斂住自己的不當行為。可是,他卻藉著酒勁得寸進尺,他一把抓住秋香的手,嘴裡胡言亂語:“秋香,我沒醉,別看我沒讀大學,可我也會作詩,你聽:秋香啊秋香,你是迷人的女郎,我為你朝思暮想,我為你痛斷肝腸,你要是逃到天涯海角,我就為你淚水汪汪。”
秋香臉頰羞紅,掙脫開林竹青跑出客廳。
弟弟的不成體統,令雅容在大家面前很尷尬,她怒視著竹青,非常氣憤:“你都多大了,還胡鬧!你看人家秋香,年齡和你差不多,可人家每天忙忙碌碌,認真做人,認真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