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關帝
夏心的話把我問住了，我這時候才發現，我其實對趙先生一無所知。回憶一下我和趙先生相遇的過程，看起來確實像是偶遇，可是裡面卻處處透著不正常。
夏心見我不回答，笑了笑，說道：“我知道答案了。”
這時候，我們身後忽然有個人淡淡的說：“答案可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我和夏心都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發現一箇中年人正站在我們身後，這人正是趙先生。
趙先生臉上難得的一本正經，他沒有看我們的臉色，而是伸手把夏心手中的那封信拿走了，又小心翼翼的放到身上藏好了。
趙先生看了我一眼，說道：“你是一個活人，別動不動就靈魂出竅，走吧，跟我還陽。”
無論趙先生有沒有問題，我這魂魄總得回到肉身裡面去。於是我跟著趙先生向小旅館走去，我回頭看了看，夏心也跟上來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回到自己的肉身當中。等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發現趙先生把這間屋子重新佈置了一遍。
電燈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白蠟燭。桌子上擺滿了酒菜。
我問趙先生：“大力呢？”
趙先生說：“去隔壁看著屍體了。這小子不知道怎麼搞的，說怕屍體丟了。真有意思，有誰會偷那玩意？”
他指了指椅子，對我和夏心說：“請坐。”
我滿腹狐疑的坐了，夏心也一臉無所畏懼的坐了。
趙先生坐在我們對面，給我們每個人倒了一杯酒，說道：“咱們這幾個人，經歷過生死了，也同甘共苦過了。說實話，咱們都有祕密，但是也沒有害過彼此吧？咱們互相稱呼一聲朋友，不過分吧？”
夏心說：“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你以前總說我有祕密，要防著我點。怎麼？我發現你有祕密了。你就把我當朋友了？”
趙先生擺了擺手：“乾了這杯酒，我告訴你們我的祕密。”
我一聽這話，頓時興奮起來了。不過趙先生的酒，我是不會輕易喝的，誰知道這酒裡面有沒有問題？
我把酒含在嘴裡，然後假裝繫鞋帶，彎下腰悄悄地吐在桌子下面。誰知道吐酒的時候，我看見夏心和趙先生也在彎腰吐酒。
我們三個人在桌上冠冕堂皇的喝酒，一低頭又發現彼此在吐酒，這其中的尷尬，真是不可言說。
於是我們都抬起頭來。夏心說：“姓趙的，我和胡初九吐酒也就算了。你吐什麼吐？這酒不是你準備的嗎？你還會給自己下毒不成？”
趙先生說：“我不會喝酒，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什麼酒精什麼敏。”
我說：“酒精過敏。”
趙先生連連點頭：“對對對，酒精過敏。”
夏心翻了翻白眼：“你算了吧。剛才還要說告訴我們你的祕密。現在你又撒謊了。胡初九，你跟我走吧。我對你沒有任何保留。這個姓趙的鬼鬼祟祟的，沒準哪天就把你賣了。”
我馬上就站起來了。我當然不是要拋棄趙先生，一塊經歷了這麼多事，說沒有感情肯定是假的。我這麼幹只是嚇唬嚇唬趙先生罷了。
果然，趙先生有點慌了，拉住我們倆說：“好了，好了，告訴你們也無妨。”
我和夏心都瞪著眼等著。趙先生咳嗽了一聲，輕聲說：“我不能喝酒。”
我和夏心一聽這話，站起來又要走。趙先生拉住我們倆：“你們怎麼回事？我不是已經說了嗎？”
我對趙先生說：“你還能不能有句實話了？”
趙先生很無奈的說：“你聽清楚了。我說的是不能喝酒，不是不會喝酒。”
我納悶的問：“這有什麼區別嗎？”
趙先生幽幽的說：“這區別就大了。老實告訴你們吧，我不僅不能喝酒，也不能吃熱食，還不能吃葷腥。”
我一聽這話，腦子頓時就炸了。我看著趙先生，極為震驚的說：“你是活屍。”
趙先生說：“你別用這種鄙夷的口氣跟我說話還不好？你讓夏心情何以堪？”
夏心說：“姓趙的，你別挑撥離間。鄙視一下活屍也沒什麼。首先，我現在不是活屍了，其次，我也挺鄙視活屍。”
我很委屈的說：“你們倆別說的這麼熱鬧行不行？我什麼時候鄙視活屍了？”
趙先生輕輕咳嗽了一聲，低聲說：“我覺得我應該澄清一個誤會。我只是不能喝酒，不能吃葷腥，不能吃熱食。但是我不是活屍。”
我說：“這不就是活屍嗎？你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趙先生說：“區別就在於，我身上的器官完好無損，我是一個完整的人。”
我納悶的問：“那你為什麼不能吃這些東西，喝這些東西？”
趙先生愁眉苦臉的說：“你問我？我也很想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沒找到原因。”
夏心幽幽的說：“你這話不會又是在騙我們吧？”
趙先生有點著急了，他蹭的一下站起來，對我說：“這裡有關帝廟嗎？”
所謂的關帝廟，就是關二爺關羽的神廟。小鎮上自然是有一個，不過說的好好地，趙先生找關帝廟做什麼？
趙先生問我：“關帝廟在哪個方位？你們給我指一下。”
我把關帝廟的位置指出來了。趙先生向那個方向跪下去。磕了個頭。然後又咬破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把長刀的模樣。
做完了這些之後，他又把桌上的蠟燭取下來，擺在地上。就放在大刀旁邊。
我納悶的問趙先生：“你這是要幹什麼？”
趙先生坐在椅子上，語氣古怪的說：“你看我的影子。”
我扭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我看見趙先生的影子旁邊，多了另一個影子。這影子身材魁梧，手裡面握著一把長刀。
我有些不可思議的說：“這該不會就是關公吧？”
趙先生淡淡的說：“當然不是了。關帝廟裡面供奉的是關公，但是他老人家是幾千年前的人物了，根本享受不到這些香火。所以就會有山精鬼怪，附身在神像上面，冒充關帝，享受凡人的供奉。他們享受了香火，自然也要承擔義務。比如，鑑別凡人的一顆心，是否是赤膽忠心。比如，鑑別我今天說的話，是不是發自肺腑的。”
趙先生拍了拍胸脯，說道：“我今天如果有半句假話，關帝就能聽出來。你看著我的影子，關二爺會手起刀落，把影子劈為兩截。真到了那時候，我也就沒辦法活下去了。”
我扭頭問夏心：“這話是真的嗎？真有這種事？”
夏心點點頭說：“應該是真的，我好像聽人提起過。”
趙先生很受傷的看著我：“大外甥，我多多少少也救了你好幾次了，你就這麼不相信我？”
我說：“你救我都是收費的。”
趙先生呸了一聲：“你那點錢，還不夠我塞牙縫的，我拼了命救你，還不是因為把你當成親外甥？”
他這話剛說完，我就看見關公的黑影舉起了大刀，作勢要劈下來。趙先生連忙改口：“我救你有別的原因，我想從你身上得到東西。”
大刀止住了。關公又變成了提刀立正的姿勢。
夏心讚歎說：“這東西好啊。你這一手我學會了。”
我問趙先生：“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趙先生說：“這恐怕得從頭說起。你知道嗎？我的記憶，是從二十歲開始的。”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不對，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多少歲，只是我照鏡子的時候，看起來我大概二十歲左右。”
“那時候我躺在精神病院的**，對過去的一切都不記得了。每天有護士來給我吃藥，告訴我說，吃了藥就能恢復。所以我很配合，基本上是來者不拒。”
“後來我發現，我不吃藥的時候腦子比較清醒。吃了藥反倒反應有點遲鈍。整天就想躺在**睡覺，有人打我一個耳光我都不生氣。後來有病友告訴我，這藥根本不是治病的，是抑制我們的情緒的。”
“後來我就不吃藥了。我把藥藏起來。這樣過了一個月，我的記憶恢復了一點。當然，我還是沒想起來我的來歷，我記起來的是撬鎖翻牆的本事。我直接從精神病院逃跑了。”
趙先生看著我苦笑了一聲：“你猜關我的精神病院是哪間？”
我問：“哪間？”
趙先生說：“範莊精神病院。咱們去過，就是柏城那一間。”
我驚訝的說：“咱們去的時候，沒見你有什麼表示啊。”
趙先生說：“畢竟很多年過去了。房子也重新修了，醫生和院長也換了，我已經認不出來了。”
他說道：“我從精神病院逃出來之後，用了很多年時間適應這個社會，漸漸地我也發現了我身上的問題。我不僅沒有記憶，而且不能吃熱食，不能碰葷腥。很多年過去了，我也沒有變老。”
我心想：這不就是活屍嗎？
趙先生說：“為了顯得自己不那麼另類，我從一隻厲鬼那裡買了幾顆藥丸，吃下去之後，可以讓我像正常人一樣變老。不過變成現在這幅中年人的模樣之後，衰老還是停止了，再吃藥也不管用了。”
我納悶的說：“多少人想青春永駐都辦不到，你還想變老？你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趙先生指了指夏心：“她應該能理解我的想法。”
夏心難得同意了一下趙先生的觀點。她幽幽的說：“能長生不死，固然是好事。但是如果用放棄做活人的資格來不死，其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為了能做活人，我寧願有一天接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