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野性之口（五）
李星野手裡舉著湯匙一動不動，眼睛從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打量著門窗。
如果有人窺探，那裡是最可疑的位置。
他猛然站起身來，幾步跳出門外。
廊簷下，一根根胳膊粗的柱子，根本藏不住什麼人，院子裡稀疏的一簇簇竹子，也同樣一覽無餘。
他小心地走到門窗外，牆根處滋生著嫩綠的青苔，仔細檢視，上邊也沒有人踩過的痕跡。
是自己多疑了吧。
走進屋裡，書案茶几，桌椅板凳，同樣沒有一處能夠藏人的地方。
真的是自己多疑了嗎？
他又拿起湯匙，正要探身去盛湯。
又來了！
那種被眼睛緊緊盯著的感覺卻如芒刺在背，讓人心裡越發不舒服起來。
他注意到，只有自己在探過身子到燉盅附近去盛湯的時候，才會強烈地體會到那種感覺。
而沒有經歷過那麼多生死歷練的開山狼等人，卻是渾然不覺，仍然在大吞大嚼。
看見星哥舉止如此反常，那三個兄弟也都停下了手上的筷子。
雖然星哥平時也有板著臉的時候，但他此刻臉上的嚴肅神情，只有在那艘鬼船的上頭才見過。
兄弟三人一起緊張地看著他。
李星野再次把身子探到燉盅附近，一點一點感知著那道眼光。
突然，他的眼睛盯住了燉盅旁邊的那個木瓜雕刻的金蟾。
拳頭這麼小的東西里，無論如何也是藏不住人的。
如果不是人的話，那又到底是什麼的眼睛，竟然能夠發出如此怨毒的眼神？
金蟾黑洞洞的大嘴張著，答案就在這裡面。
李星野拿出筷子，輕輕挑開金蟾。
這雕刻的東西比自己想象的要輕許多，可見廚師的刀工實在精妙，把這金蟾木瓜掏空得僅僅剩下薄薄一層。
金蟾外殼拿開後，在座的人都發出一聲驚呼。
一隻大個兒的雪蛤趴在紅木托盤之上，兩隻大大的眼睛鼓了出來，怨毒而絕望地盯著燉盅，一張巨口微微頷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星野看了一眼覺得不對，這隻雪蛤的頭部的確大得離譜，但整個身子卻方方正正地，正好整個兒被那個木瓜雕刻的空殼金蟾蓋住。
他舉起筷子，輕輕撥動，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另外哥仨不僅皺起了眉頭，而且他們的臉色也都已經發白。
雪蛤的身子被夾住開啟，竟然是薄薄的一整張碩大的面板，還連在微微顫動的頭部之上。
餐館為了向食客證明食材的新鮮程度，特意完整地保留了這巨大雪蛤的頭部和全部面板，還把皮疊得方方正正，然後與做熟了的菜品一同呈上。
可這東西仔細一琢磨，實在是細思極恐。
被剝皮碎屍的雪蛤，瞪著眼睛眼睜睜地看著燉盅，那裡面卻是自己的肉和內臟。就這樣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別人一口一口吃掉。
這事情殘忍到了極點，難怪李星野感知到那雪蛤眼裡怨毒的神色。
在座的幾個人誰也沒有再動筷子，燉盅裡還留著大多的肉塊。
“狼哥，我怎麼覺得這蛤蟆的眼睛在盯著我看呢？”
“是啊。早知道這玩意一直在看著我們，這菜再好吃我也動不了一筷子。”
“這幫傢伙也是夠狠的了。還別說，蛤蟆這東西仔細看起來，就是個沒脖子的小人兒啊。”
李星野夾起了雪蛤的頭部，丟在地上，踏上一隻腳，狠狠踩下。
有些事看起來殘忍，卻是極大的慈悲。
這一腳迅速地結束了它的痛苦。
誰也沒有再看燉盅裡的東西一眼。半晌，開山狼開口了，“剛才進來之前，門口停著好幾臺豪車。可見，這處餐館的生意還是可以的。那些人大老遠過來，就是奔著這種東西吃？”
“看上去是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慾是人類最原始的慾望，人類越是發展，對這種慾望的滿足越是沒有止境。這種變態的飲食，看上去是為了證明食材新鮮，其實就是滿足一部分人暴虐殘忍的天性。”李星野接過話頭。
連三個基層混混出身的人，都接受不了這種飲食方式，李星野實在難以想象，一群腦滿腸肥的人，揭開金蟾蓋子，在雪蛤絕望的注視下，品嚐著它的肉體，談笑風生，推杯換盞。
“星哥，你要是不喜歡，咱們就結賬走了吧。回城裡咱還是吃頓烤串來的實在。”開山狼建議道。
李星野剛要點頭，門外走進來兩個人，還是那兩個窈窕少女。
她們低眉順目地走進屋裡，一位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桌子上沒有吃完的菜品，接著連同托盤一起撤下，暫時放在一旁。
“算了，來都來了，錢不能白花，看看這道菜是什麼玩意再說。”星哥見第二道菜已經要上桌了，就來了個既來之則安之。
一個一米長的木盒被抬上了桌子，難怪之前的菜品要被撤了下去，整張桌子被蓋了個滿滿當當。
兩個服務員同時抬手，把盒蓋小心開啟。
“第二道菜，蒼龍出海。”
紅木盒子正中，鑲嵌著一個一尺多長的橢圓形的狹長盤子。這盤子潔白瑩潤，好像是玉石雕琢而成的。盤子與木盒嚴絲合縫，李星野仔細檢視，這盤子周圍的木盒高出盤子上沿不少，不知道有什麼作用。
盤子正中，沿著狹長的方向，是一條晶瑩剔透的龍。
這條龍是由冰雕刻而成，整條龍的細節十分到位，從嘴上的鬍鬚到身上的鱗片，從銳利的腳爪到騰起的雲霧，都栩栩如生。
一條冰龍從廚房拿到這裡而沒有絲毫融化，李星野懷疑這盤子鑲嵌的托盤木盒裡，應該也填滿了冰塊，才得以保溫。
冰龍的身體兩側，是一捆捆細緻的肉條。肉條精緻雪白，呈現一絲一絲的狀態，每一捆鉛筆粗細的細絲肉條，都用一種黑灰色的細繩捆紮完好。
一位服務員端起一疊碟看上去沒有任何顏色的醬汁，均勻地澆在冰龍兩側的肉條上。一瞬間，清香撲鼻，讓人食指大動。
李星野正要拿起筷子夾起一根肉條，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突然感覺左手小臂一陣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