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貓的眼淚
我告訴楊帆，從一月二十一號以後受理的人口失蹤報案查起就行，劉富貴是從一月二十一號以後才開始殺人烹屍的。
楊帆大概又想問我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看到我懷裡抱著的小三花，愣了兩秒，索性作罷，按照我提供的時間線來對失蹤人口登記表上的一寸照片和人頭進行比對篩選。
除了有失蹤人員與報案人躲貓貓型別的烏龍失蹤案外，也有像黃璐媽媽這樣的，對長時間不回家不與家裡聯絡的失蹤人員習以為常而沒有報案的。
說到黃璐的媽媽……她已經過來認領黃璐的屍體了嗎？想到這兒我揪著心問楊帆，是否已經有失蹤者的家屬前來認領屍體。
楊帆讓一個警員把我領到停屍間外，那兒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在等待著認領屍體。有警方確認屍體身份後通知而來的家屬，也有看到電視新聞的實時報道後懷疑遇害者是自己失蹤家人的人。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黃璐的母親，她一個人，紅腫著眼睛，目光呆滯，神情恍惚的站在人群中，披頭散髮，不斷咬著手指頭，身體搖搖晃晃的，感覺她在強撐著肉身站立，隨時可能支撐不住而倒地。我遠遠看著她，就能感受到疼痛，那種絞心的疼痛，絕望，痛不欲生。
“阿姨。”我實在不想再次去經歷認領黃璐屍體的悲痛，但我又無法對黃璐媽媽隻身一人前往認屍的淒涼狀況坐視不理。我喊了她一聲，擠進人群，走到她面前。
“永一！你也來了啊。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家黃璐怎麼會……怎麼會被……”見到我，她再也包不住崩潰的情緒，頃刻間如傾盆大雨般一洩如注，抱著我大哭起來，“嗚嗚嗚……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黃璐他沒有……他沒有……死……”她啜泣飲淚，不願接受這個事實，生生把“死”字吞進了肚子裡，彷彿只要不說出口這個字，黃璐就還有希望再活過來似的。“永一，你說……你說會不會是警察搞錯了……怎麼會是黃璐……怎麼會！”黃璐媽媽開始語無倫次，拒絕接受這一切，不管訊息再怎麼確認，只要她沒有親眼見到黃璐的屍體，黃璐就沒有死，就還有活著的可能性，她這麼想著，朝我大喊：“我不要去認屍了，我不要！為什麼要讓我去認屍，那不是黃璐……那不是黃璐……我家黃璐只是失蹤了，只是找不到人而已，他沒有死！沒有死！”近乎歇斯底里，瘋狂地咆哮著。
“冷靜點！冷靜點！阿姨！”我緊緊摟著黃璐媽媽，“我陪您進去，我陪著您！”我的眼淚也受黃璐媽媽的感染，再度從眼眶滑落，今天流了太多眼淚，眼睛酸澀疼痛，可淚水卻止也止不住。
“為什麼要告訴我，為什麼……我寧願永遠找不到他……他只是失蹤了的，我還能期盼著他仍活在某個地方，只是不願見我而已……”對啊，有個念想總比直接宣佈死亡來得強，至少還有盼頭，即便是日復一日地等待他歸來無果，這個念想總能支撐著她繼續生活下去。現在知道黃璐已經死了，“我怎麼活？你讓我怎麼活下去？我的黃璐啊……嗚嗚嗚……”黃璐媽媽聲淚俱下，愈哭愈厲害，手也愈發冰涼，虛脫感環繞在她身上，我感覺她就快要暈倒了。
黃璐媽媽的崩潰大哭，也影響到周遭等待辨認屍體的人，他們很多也剋制不住情緒，失聲痛哭起來。有的是輕輕撫淚，有的捂著嘴抽泣。四周瀰漫著絕望的死寂感，各種哭聲堆積，任誰接近這裡都會被拉扯進強大的悲痛氛圍中。
停屍間的門開啟，一個女人哭紅了眼睛，扶著牆從裡面走出來，是先前進去認屍的家屬，或許是受害者的妻子，她的狀況不比黃璐媽媽好多少，如行屍走肉般歪曲著身體，沿著牆走出停屍間，最後終於再也走不動，緩緩地靠牆滑落，跪坐在地上埋著頭不停抽泣著。她的身後跟著個警員，從停屍間伸出腦袋朝外面喊：“黃璐家屬！黃璐家屬請進！”
黃璐媽媽聽到叫喚聲先是愣了一下，動也不動地定在原地，瞬間情緒變得狂亂，“我不要進去，永一，你幫阿姨進去。我不要進去，我不要看到黃璐冷若冰霜的屍體……我不要……”然後瘋狂掙扎著想要逃離現場，離開警局。
我摟著黃璐媽媽的肩，摁住她想要逃跑的衝動，該面對的始終是要面對的，我只能狠下心不讓她走。“阿姨，你聽我說，黃璐一定想見您，他想跟您一起回去，他不想繼續躺在這冰冷的停屍間。阿姨，我陪您一起進去，我們一起把黃璐接回家。”我看似堅強地對黃璐媽媽說，同樣也是淚流滿面。我不知道黃璐媽媽懂不懂我和黃璐的感情，要說無法承受，或許我比她更不可承受。不，不應該這樣比較，她失去了兒子，我失去了摯友，我們同樣的痛苦，難以承受。我並非習慣堅強，只是我一人生活在外，只能學著堅強。
“別哭……別哭……”小三花突然伸出前腿，用肉墊輕撫黃璐媽媽的臉，擦拭眼淚。我稍稍側了側身，讓小三花更靠近黃璐媽媽一些，我瞥見小三花的眼睛明晃晃的閃著淚光，眼角的毛都被眼淚浸溼了。小三花哭了！我從未見過貓掉眼淚，它的舉動更是融化了我的心。小三花靠近黃璐媽媽，伸過頭去舔黃璐媽媽的臉，舔她的眼淚。它在想辦法安慰黃璐媽媽，它也希望黃璐媽媽能振作起來。
憂傷過度的黃璐媽媽反應遲緩地抬眼看著小三花，眼睛紅腫。她已經沒有多少氣力，默默地飲泣，吸著鼻子，時不時抽搐抖動下身體，“我們家黃璐，最喜歡貓了，他最疼皮皮了。”
喵～！小三花顯然聽不懂黃璐媽媽說的是什麼，可它一心只想讓黃璐媽媽減緩些憂傷的情緒，不斷地舔著黃璐媽媽的臉，用頭拱，用臉蹭。
黃璐媽媽的面部表情緩和了一絲絲，她從我手中接過小三花，親暱地愛撫著，不住地低語吟念著黃璐的名字。
我摟著黃璐媽媽，黃璐媽媽抱著小三花，我們仨進入了停屍間。
當掀開遮蓋著屍體的布時，黃璐蒼白的臉出現在我們眼前，安靜地閉眼躺著，是那麼美，又感覺那麼遠。
黃璐媽媽顫抖著用手指緊緊掐著我的胳膊，她已無力痛哭吶喊，只是精神高度緊張，我生怕她會暈倒。可她倚著我，半睜著眼睛看了黃璐的屍體一會兒，把懷裡的小三花轉交給我，拖著顫抖的身軀走到屍體旁，用止不住顫抖的手撫摸黃璐冰冷的臉，然後把頭埋在黃璐的脖子處，靜靜地哭泣。無力，黃璐媽媽已用盡了力氣。我也無力，我不敢去打擾她，就讓她和黃璐好好告別吧。
在一旁等著的警員卻很不識相地走過來問：“確定是黃璐本人嗎？”
我把食指放在嘴前做了個噓的手勢，小聲告訴他沒錯，是黃璐本人，然後拜託他再多給黃璐媽媽一點時間。
“別太久了，外面排著隊呢。死因已查明，沒有繼續解剖的必要，如果確認的話，出去登記一下辦個手續就可以把屍體領走了。”那個警員顯然不願意多給點時間，其實也不能怪他，他只不過在履行職責，並沒有義務與受害者家屬保持同理心。
“好，我們去辦手續。黃璐你等著哈，媽媽馬上就帶你回家。”黃璐媽媽從黃璐的屍體上抬起頭，擦了擦眼角，沙啞著聲音說。然後慌慌張張，腳步踉蹌地要往停屍間外走，我趕緊上前去扶著無法穩妥直行的黃璐媽媽。極度的悲喜有可能會讓人癲狂，我擔心會變得如此。
我扶著黃璐媽媽剛走出停屍間，就看見黃璐爸爸從走廊一頭跑過來，一身西服皮鞋裝扮，應該是接到訊息就直接趕過來的。“老婆！兒子呢！兒子呢？！”黃璐爸爸也是一陣焦急恐慌的樣兒。
“老公！黃璐在裡面！黃璐他……”見到黃璐爸爸，黃璐媽媽一直緊繃的弦終於斷了，她往前撲向黃璐爸爸，話沒說完便暈倒在黃璐爸爸的懷抱裡。
我收回剛才的話，或許我還是比黃璐媽媽更無法承受失去黃璐的痛苦，畢竟她還有黃璐爸爸的陪伴，互相舔舐傷口，在難熬的夜互相擁抱一起抵抗悲痛的侵襲。久而久之，他們能挺過去，熬過去。而我，失去了黃璐，就等於失去了一切。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我只能擁抱長夜，自己舔舐傷口。
天塌了，地裂了。我的世界一片黑暗。原來黃璐於我而言，是如此的重要，沒了他，我在這座城市的存在就變得無所謂了。哪怕是一直自詡要追逐自由的我，在此刻卻覺得離開這座城市，放棄自由也行。
我抱著小三花，看著黃璐的爸爸和媽媽。不被感情牽絆的人生，才算真正的自由。可誰又能做得到？原來，我早就放棄了自由。我滿腦子都是黃璐，說好要堅強的，心卻又凌亂不安起來。此刻的我再次泛起了對劉富貴的殺意。
喵～！
小三花的叫聲讓我狂躁的情緒回到現實，“他們都好可憐，我要幫他們辨屍。”小三花語出驚人，再次讓我覺得它真是一隻神奇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