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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翼與冰鰭的怪奇談-----蟬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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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守

蟬守

“大家都是親戚,別那麼見外嘛!咱們兩房住得那麼近,本該早點過去拜訪的,今天那孩子能來我歡迎還來不及呢,快別說客氣話……”祖母寒暄著放下聽筒,長長地鬆了口氣。

這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工作中的祖母不僅親自出來接電話,而且居然沒煲電話粥,這倒真讓我忍不住想看看電話那頭素未謀面的親戚究竟是什麼人物了。

每到五月初,祖母就處於戒電話的狀態。因為季節更替的關係,好多寺院都得撤換供花,還有些人家要端午的用度,於是連黃金週放假的我和堂弟冰鰭都會被抓差幫忙,更別說身為通草花師匠的祖母本人了,因為她老人家只要拿起聽筒就一定會東拉西扯沒完沒了,所以自己定下了工作時絕不接電話的硬規矩。可今天對方開口就說是住在講經墩的親戚,有要緊事和祖母商量,充當接線生的我不敢怠慢連忙去傳話;祖母一聽“講經墩”幾個字臉色都變了,立刻跟著我去前廂接聽,沒想到對方鄭重其事地打電話過來,竟是說小孩子串門的事情。

“火翼,你也幫不上什麼忙,就去迎迎那家的孩子吧!”祖母望望門口,輕描淡寫地說出打擊我的話。什麼嘛!就算我不如冰鰭手巧,好歹也在負責生火熬膠這麼重要的工作啊!

我不好直接反駁祖母,只得敲邊鼓抱怨起來:“講經墩跟我們觀花巷隔得又不遠,沿著問道河走走就到了,大人就不能送一下嗎?竟讓小孩子一個人過來!”

“那家孩子可不小了,也該和你們差不多大吧。”這麼大了還要接送?我正要抗議,沒想到接下來的事實更出乎人意料,“這孩子和家裡人處得不好,要來我們家住住散散心,早晨就出發了,那家奶奶不放心,打電話來確定有沒有到。”

“住下來?”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我們兩家之前根本就沒有什麼來往吧?冒冒失失就提出來住,奶奶你居然也答應了?”

一聽這話奶奶立刻虎起了臉:“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那可是你爺爺那邊的親戚!各房都不怎麼和這家走動,我也犯不著出頭做好人;可你爺爺生前一再關照過我說,這家千萬得罪不得!不來找你別去招惹他們,可如果那家先開口就絕對不能假客氣——好事就樁樁件件都應下來,壞話就字字句句都頂回去。”

原來是祖父那邊的親戚……我一腔怨氣頓時煙硝雲散了。很多年前就已過世的祖父“訥言”素有怪人之稱,行事總讓人捉摸不透。不說別的,單從教養我和小我一個月的堂弟的方式上就可見一斑——我們兩個不僅從小服飾髮型都的一模一樣,還取了“火翼”和“冰鰭”這樣莫名其妙的乳名。不過這也不能全怪祖父啦,有一半還得反躬自問,誰讓我們是怪人的子孫呢?各房親戚比起祖父來可一點也不遜色,跟這些怪人作氣是作不過來的。我只得有氣無力地自言自語:“那收留這家的孩子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我怎麼知道!人家那麼客氣總不好頂回去吧!”祖母理直氣壯的敲敲我的腦袋,“浪費了我五分鐘啊!你要怎麼賠!”

我只問了一句,明明是你自己說個沒完的!我心裡嘀咕著,但違抗祖母大人的後果有多恐怖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再怎麼不服氣也還是做出了明智的選擇:去接人。

懷著滿肚子的不情願,我穿過天井,沒精打采地拉開黑漆大門正悶頭朝外走,猛地眼前一花,眼看要和迎面而來的一團人影撞上了。在我開門時,這人怕是剛好要推門進來,兩下都急匆匆的,我料想這一撞肯定不輕。沒想到對方反應還真是敏捷,一側身便閃開了,害得我連連踉蹌了幾步,好不容易才站定下來。

“打擾了!”看見我的狼狽相,這冒失的訪客拼命忍住笑招呼著。他看起來是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少年,滿身染著初夏的綠意,就這樣隨意地靜立在清爽的青石窄巷間,背後似乎還拖著個黑沉沉的行李箱。

“怎麼這麼倒黴!”我漲紅臉暗暗咒罵著,卻還得做出客氣的樣子:“請問是不是講經墩來的……”

“是啊!好久沒走動,路都有些生疏了!”講經墩家的問題少年明朗地應道,拖著箱子慢悠悠地晃過來,即使負重那動作還是輕飄飄的,看起來與午間涼爽而略帶倦意的氛圍非常契合;這一刻彷彿連風也佻達起來,像要發出玻璃般的脆響一樣,不住戲弄著他明亮的褐色髮絲。未來幾天要和這傢伙同住一個屋簷下嗎?雖然是跟家裡人處不好的刺兒頭,但他長得還真不錯呢!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偷偷瞄了少年一眼,沒想到這傢伙感覺異常敏銳,立刻朝我投來一個“有什麼事嗎”的眼神。我連忙轉回頭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努力尋找話題:“不是……不是說你一早就出門了嗎?怎麼到現在才來呢?”

問題少年指了指巷子那頭:“那家賣的東西很了不得呢,不知不覺就看了很久。”

一聽這話我就洩了氣——看都不用看,巷口槐樹的綠蔭中掛著串鯉魚招子,那是賣金魚龍魚的老字號嘛!居然在那裡呆看了一上午,這美少年的興趣還真是老氣!八成還會存上一年的零花錢來買鳴蟲吧!雖然心裡不以為然,我卻還得違心地讚美道:“真是風雅的愛好……”

“哪裡呀!”少年搔搔蓬鬆頭髮,不好意思地笑了:“每次都會被老闆趕出來呢!”

那一定是你的眼神太窮吼了……我在心裡諷刺了一句,龍魚行的老爺爺最和善了,決不會沒緣由就對客人不禮貌的。

“喂!你還讓不讓我進去啊!”見我一個勁扯閒話,少年皺起了形狀姣好的眉頭。我這才想起還站在門口,連忙把他讓進家中。可能因為行李箱太重的關係吧,少年走得慢吞吞的;本來這倒無所謂,可堂屋裡的電話鈴偏偏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那玎玲玲的刺耳聲音要多蠻橫有多蠻橫,就像晚去一秒就犯了什麼彌天大罪似的。

冰鰭在後面暖閣裡幫祖母做通草花,家裡其他人又都不在,接電話的工作自然落在我身上,但是總不能把客人丟在半路上吧,我只好朝累得走不動的少年伸出援手:“我幫你拿箱子!”說著就探身過去,可眼光剛落在他身後我便一下子呆住了。奇怪……我明明看見他背後有個大黑箱子的啊,現在怎麼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了呢……

“別碰我!”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突然大叫著猛地揮手。我的手上頓時一陣劇痛,竟被這傢伙劃出幾道口子!真討厭,男生留什麼長指甲啊!我在心裡惡狠狠的咒罵著,不過少年那邊也不輕鬆,可能因為用力過猛的關係,他身子一歪差點跌跤,沒注意到一個白白的小物件倏地從袖口飛出,發出輕微脆響落到堂屋中。

本來應該幫客人撿起來的,可是這少年的態度實在讓人生氣,我丟下他自顧自朝電話走去——真佩服這鈴聲的耐心,從剛才起就一直不停地吵到現在了。

剛拿起聽筒,一個氣勢洶洶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聽著是女孩子的聲音:“是觀花巷的那家嗎?你家究竟在什麼地方啊?”

“咦?你又是誰啊?”我脫口而出。對方更來火了:“我是講經墩那家的!找了一個上午也找不到你家,你們就不能出來接我一下嗎?”

“講經墩那家的孩子不是已經到了嗎……從哪兒又冒出來一個?”我疑惑地喃喃自語著,扭身尋找少年請他來解釋,可那女孩卻在電話裡一字不漏的聽見了:“什麼,已經來了?”她的一腔怒火突然朝我傾瀉過來,“你眼睛是瞎的嗎?究竟看到什麼啦,我明明在外面兜圈子啊?”

“是嗎!那真是對不起了!”我半賭氣半諷刺的應了一句,聽筒卻突然被人一把奪去了。我連忙轉身——原以為是那少年來接過話頭,沒想倒是堂弟冰鰭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身後。他握緊搶來的話筒,一言不發的靜聽著,那女孩子的大嗓門依稀漏了出來:“聽見沒有?不來接我就來不及了!幹嘛不說話?你耳朵聾掉了嗎?”

“你的耳朵才聾了。”冰鰭面無表情的回了一句,“我們為什麼要來接你?你是正月裡的灶王爺還是七月裡的好兄弟啊?不認識路就別來啊!”說著,他乾脆利落的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這神情冷淡言詞惡毒的傢伙,他卻先發制人的瞪起了眼睛:“電話響了這麼久也沒人接,你究竟在幹什麼啊!”

我連忙分辯說是去接講經墩那家的孩子了,可四下環顧,卻哪裡也不見那少年的影子,這一會兒工夫他亂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啊?

“接講經墩的那個孩子?那人家怎麼還打電話來啊?”冰鰭問得咄咄逼人,“你究竟接了誰回來?人呢?不會又把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帶進家門了吧!”

被他一說我頓時心虛了,卻還不服氣地囁嚅著:“又不是……又不是我一個人會犯這種錯誤……”分不清人和偽裝成人的傢伙之間差別的也不只是我一個——遺傳了祖父的能力,我可以看見居住在黑暗中的無形者,而冰鰭則能聽見這些無形者發出的聲音。祖父遵循老規矩,用相同的打扮隱藏我們的性別,給我們取象徵強大幻獸的乳名也正因為這個緣故,他一直努力從那些傢伙的覬覦中掩藏和保護我們。

那些來自彼岸世界的傢伙們自己是不能任意出入任的居所的,除非有人‘允許’他們進來。“你也該學乖了,以後別看見什麼也往家領!”冰鰭盛氣凌人的強調著走到堂屋門口朝外面張望,我立刻發現他腳邊躺著個白白的東西,樣子相當眼熟。我連忙過去撿起來一看,那分明是剛剛從少年身上掉下來的小玩意嘛!瞧來是個知了形狀的玉墜子,可又沒有穿絲線的孔,這小小的水滴型飾物通體潔白、肌理溫潤,彷彿碰一碰就會像冰冷的凝脂一樣顫動起來。

我立刻示威似的晃著那白玉知了,冰鰭迎著光瞄了一眼,立刻厭惡地皺起眉頭:“這種噁心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啊!”

“就是我接來的那個男孩子掉的嘛!你看過妖怪也佩玉嗎?”我衝著冰鰭做了個鬼臉,他從小就是怪脾氣,居然說這麼漂亮的玉知了噁心!我繼續揶揄他,“還說我呢,也許打電話來的那個才是怪東西也說不定哦!”。

這下冰鰭的口氣也緩和了:“聽說講經墩那家是以收藏玉蟬聞名的,這個好像是漢八刀,可能還真的是從那家出來的……”

“漢八刀?”我低頭一看,只見寥寥幾刀那玉蟬就神形兼備,真讓人佩服古代工匠的技藝,我忍不住數了數:“什麼漢八刀,明明不止八道紋嘛……”

冰鰭一副不屑樣子:“漢八刀一定是八刀的話,那十三點就該排行十三了,怎麼說也不會排行老大啊!”這傢伙一定是自知理虧,講話夾槍帶棒的!才懶得和他一般見識,鬧了半天人都累壞了,我忍不住打起哈欠來。當真是夏天到了人特別容易困,還沒吃午飯就犯起飯後瘟來了。

順手把玉蟬塞進衣兜裡,我隨便找張椅子坐下來,正準備打個瞌睡,卻被冰鰭在額頭前噼噼啪啪的一陣亂拍給吵醒了。我惱怒地睜開眼睛,他卻理直氣壯的表起功來:“你這樣睡著會被鬼壓床的!沒看見面前聚了一堆瞌睡蟲嗎?”

原來是瞌睡蟲搞的鬼,難怪我突然這麼愛睏呢!這種小精魅總是一群大群的到處亂飛,只要誰的精神一鬆懈它們馬上就聚集過來,在眼皮前倏忽來去,轉得人頭暈眼花最後沉入夢鄉。這下它們是找到安心棲息的地方了,可那人就慘了,會夢到手腳一動都不能動,也就是所謂的被魘住、鬼壓床什麼的,要多難受有多難受。不過這些小精魅也挺膽小的,只消拍巴掌的聲響就會被嚇跑,而且和名字正相反,動作異常迅捷,我從來沒看清過它們的真面目,只知道面前突然間昏黑一片,腦子不那麼靈光,眼瞼也跟著沉重起來的話,那就一定是瞌睡蟲過來了。可是這些傢伙拿冰鰭沒辦法,因為它們飛行時會發出一種奇妙的嗡嗡聲,我雖然聽不見,冰鰭卻一下就能分辨出來,所以他上課從不打瞌睡,這一點讓我一直很羨慕。

現在的確不是睡覺的時候,我還得找到講經墩的問題少年,歸還玉蟬,然後把他介紹給祖母呢!天井堂屋看了一圈都不見人影,我猜那孩子一定是等不及我自己先找去後院,現在人可能已經在祖母身邊了。想到這裡,我便拉起冰鰭朝暖閣走去。

可剛踏上簷廊我就一個趔趄,幸虧扶得快才沒跌倒,不過左腳卻還是崴到了。真是人倒黴喝涼水都塞牙,這條路我每天都走個不下十遍八遍,不論是下雨落雪還是連跑帶跳都沒事,今天穩穩當當的居然扭了腳脖子!

我氣呼呼地跳著腳尖想靠在前面的拐角上,卻被冰鰭拉了回來:“你苦頭還沒吃夠嗎?”他說著指指我腳下,“那是油燈籠的地盤!”

“油燈籠?在哪兒?”我頓時吃了一驚。所謂的“油燈籠”是老房子裡常見的一種小精魅,對人沒什麼危害,只是這些傢伙挺愛乾淨,特別喜歡用亮晶晶的燈油劃出一片地方做自己的地盤——有時人會突然發現乾燥潔淨之處竟有大片蛞蝓爬過的粘液痕跡,可仔細看又不見了,其實那就是油燈籠圈的地;不過人們一般是注意不到的,常常抬腳就走過去,所以才會好端端地走著就崴到腳什麼的,那其實是踩上了滑溜溜的燈油。

腳痛也只能認了,跟油燈籠是沒理講的,反正它們的燈油被陽光一晒就會散掉;可如果它們真在這裡我不會看不見啊!那些肚皮圓滾滾的傢伙好象浮在地上的小燈籠一樣,再顯眼不過了。如果說剛剛我沒發現瞌睡蟲還情有可原的話,現在就真的有點不對勁了——沒理由連冰鰭都看見了我卻看不見,他的眼睛明明不如我看得清楚的!

冰鰭站定下來疑惑地看著我:“我說火翼,你是不是……”話還沒說完一聲貓叫就插了進來,好像在提醒人注意一樣,那隻貓放肆地“喵喵”嚷個不停。我和冰鰭抬頭看去,只見屋脊上端坐著一隻肢體修長的玳瑁貓,這種迷路的不速之客已經不止一次光顧我家了,貓咪擅長爬高卻不擅長著陸,上了屋頂常常下不來。冰鰭發出無可奈何的咋舌聲,正要去拿長杆引它,可這小東西竟踩著棉花糖一樣的步子踏過青凜凜的排瓦,毫不在意地從高高的屋脊上縱身躍下,悄無聲息的安然落地,隨即在我們面前炫耀似的擰身,慢悠悠的踱起步來——難道剛剛叫個不停是為了吸引我們欣賞它的高空技巧嗎?

眼看貓兒就要走到油燈籠的地盤了,雖然我到現在也沒看見亮閃閃的燈油,也不知道貓是不是會滑到,但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咪咪的召喚它過來。這貓恐怕是誰家養熟的,馬上就湊到人腳下轉來轉去的撒嬌,我蹲下身搔搔它下巴,這傢伙立刻就眯起眼睛發出很享受的咕嚕聲,那樣子實在可愛得不得了,我一高興就順手就把它抱了起來。

“火……火翼你……”冰鰭突然間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叫聲,他目瞪口呆的指著那貓,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不過這種有趣的表情並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很久,很快冰鰭就換了嘲諷的冷笑,伸手來拎那隻貓咪:“給我也抱抱吧,三毛貓特別可愛呢,一臉愚蠢的樣子!”

“愚蠢的是你吧!”近距離內突然響起了少年清潤的嗓音,聽起來說不出的耳熟,我立刻四下尋找是誰在說話,卻看不見任何人的影子,只聽見這聲音不緊不慢的接了一句:“還有你啦!抱得我好難受!”

抱著他好難受?這一說我才發現,這聲音……這聲音根本就發自懷中嘛!我低頭一看,只見那玳瑁貓的嘴巴翕動著,人類的聲音就從那裡繼續冒出來:“幹嘛摸我鼻子,我又不是狗!”

我頓時大驚失色,抬手就把貓遠遠扔了出去,那傢伙在半空伶俐地轉了個身輕捷地落地:“下手這麼狠,我可是身體虛弱的老人家呢!”

什麼老人家,這傢伙根本就是個貓妖怪,我居然沒看出來!就像冰鰭只能看清強大怪物的幻形一樣,我只聽得見那些在人間擁有實體的厲害傢伙的聲音,可為什麼我都聽見這貓妖說話了,卻還看不出他的外表有任何異狀!

冰鰭嘆了口氣:“我剛剛就想說了,火翼,你是不是……‘看不見’了?”

看不見了嗎?的確,今天家裡真是非常“乾淨”呢,不要說飛來飛去的瞌睡蟲和亮閃閃的油燈籠,平日那些徘徊在老宅的陰影中,角落裡大小精魅全都隱藏起蹤影,不知去向了;就算眼前這麼強的貓妖怪,在我看來跟普通貓兒並無二致……難道說,並不是那些傢伙躲了起來,而是我失去了看見那些魑魅魍魎的能力?

我一言不發的揉著眼睛,可再怎麼揉眼前的情形也沒有任何改變,冰鰭湊過來有些擔心問道:“沒事吧……火翼……”

我呆呆地看著他關切的表情,都有些語無倫次了:“真……真的看不見呢……一點也看不見了……太好了!我真的看不見了呢!”

“好什麼好!”冰鰭大吼起來,“你明明還是吸引妖怪的體質,卻連辨別妖怪的能力都沒有了啊!”

聽他這一說我頓時醒悟過來:“對哦……的確有點不方便……”

冰鰭無可奈何的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你還是先回憶一下眼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不見的吧,也好看看是什麼原因……”

“被說中了吧!”那隻玳瑁貓舔著前爪,慢條斯理的接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還沒走嗎?”冰鰭咬牙切齒地瞪了那傢伙一眼。

“我可是好心幫你們。”那妖怪完全不理會冰鰭的態度,只是用貓兒特有的狡黠目光瞄了我一眼,“也算是謝謝這傢伙領我進門嘛!”

是我領他進門的?突然間我反應過來——難怪貓的語聲好像在那裡聽過,這不正是那個講經墩來的問題少年的聲音嗎?我說美少年怎麼會一本正經的看了半天的金魚還被店主驅趕,因為人家根本就是在趕妄圖偷腥的貓嘛!

“果然是你領他進門的!”冰鰭責備的盯著我,我立刻臉紅起來,連忙開始翻找這個少年……不,這個貓妖怪掉在堂屋裡的玉蟬,藉以掩飾慌亂:“也不能怪我啦……講經墩的奶奶打電話說她家孩子要來的時候,這傢伙正好在門外嘛……”

見我終於認出了自己,那隻貓得意洋洋地衝我晃起了尾巴:“那女孩的話靈吧!她說你‘眼睛瞎掉了’,你就真的‘看不見’了!”

我正要把玉蟬還給貓少年,卻被他的話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開始我看他還是人的樣子,可就在電話裡那女孩子諷刺我“瞎眼睛”之後,我看他就是徹頭徹尾的一隻花貓了,這麼巧剛好被她說中……

冰鰭不以為然:“那又怎樣,有人是天生的烏鴉嘴,說壞事特別準!”

那玳瑁貓眯起琥珀青的眼睛:“不是恰巧說中了這麼簡單,因果關係應該顛倒過來——正因為被某種人說出口,那些事情才會發生。”貓妖怪稍稍停頓了一下,滿意地觀察我和冰鰭驟變的神色:“人們管這種人的能力叫……言靈!”

言靈,不就是那種能讓自己的話變為現實的可怕能力嗎?一開始怎麼沒發現:祖母曾說過大家都對講經墩的親戚退避三舍,祖父生前也一再關照我們,那家人說的好話全應承下來,壞話都反駁回去,難道他是在教我們躲避和對抗言靈的方法!也難怪我現在徹底“看不見”了——在電話裡的女孩說“瞎眼”種壞話的時候,我竟然半真半假地應下來,那女孩再怎麼年輕,也還是那個言靈家族的成員啊!

“這雙眼睛對你來說很要緊吧?”貓妖怪斜睨著我,金青色的眸子中染上了某種魅惑的神色,“我可以幫你奪回來,只要你重新做一下……那個咒封……”

“咒封?我哪裡會做那種東西?”我詫異的瞪著那貓少年。

“你會的,因為你是訥言的子孫……”耳語般的音調以及關鍵處的沉默相得益彰,玳瑁貓的話語似乎也有了某種不可抗拒的魔力,看不見的絲線一圈圈的纏向腦際,注視著那雙青琥珀般深不見底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期待著貓妖怪接下來的話語……

玎玲玲……彷彿會無限延長的寂靜裡,突然又一次響起電話聲。捆在額上的線啪的繃斷了,我頓時清醒過來,疾步回堂屋拿起聽筒——又是那個熟悉的大嗓門女聲:“別以為能困住我!佈下迷障也沒用的!”

這女孩的話讓我一頭霧水:“什麼迷障?我不知道……”我正詢問著,嘟嘟的電子聲音忽然填滿耳際,阻斷了對方的聲音——我低頭一看,那玳瑁貓的爪子正按在通話鍵上,這一瞬間,它金碧立瞳中閃爍的微妙光芒一點不漏地映入我眼中……

“你來啊!立刻就到這裡來,一分鐘也不要耽擱!”就在我和貓妖怪對峙的那一刻,冰鰭凜冽的語聲響在我們身後,隨後而來的他一邊緩緩走近,一邊與看不見的物件交談。

“你在……跟誰說話?”貓妖怪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動搖。

冰鰭露出冷淡的笑意,沉下目光靜靜審視著貓少年:“切斷電話也沒有用——有魔力的語言,並不需要藉助平常的媒介……”是的,沒有什麼可以阻礙冰鰭與言靈交流,因為他擁有聆聽彼岸之聲的耳朵!

注視著貓妖怪迅速收縮的瞳孔,冰鰭撐著桌面朝他俯下身:“你想知道那女孩說的是什麼嗎?她說:我一定會到達我要去的地方……帶走屬於我的東西……”

這就是言靈——如同面對著鏡子就一定會留下影像,除非出現刻意的阻擋,否則這些語言必將成真。言靈之女不止一次打來電話,是因為她正置身於不知何人張開的結界中,只等有人說出那一句“你快來”,她就能衝破法術的迷宮!

“讓我猜猜看吧,困住這女孩的迷障,是你佈下的吧?”在冰鰭的凝視下,那薄刃般的貓瞳中掠過一片波瀾,像映著月光的澄澈湖面突然被風吹皺,貓妖冷笑著回答:“那又怎樣?這一上午我又要控制那家的長輩打電話,又要用障眼法困住這女孩,幾乎費盡了法力!”

原來之前說不認識路、看金魚什麼的都是騙人的!我正要質問貓妖怪,冰鰭卻搶在了前面:“為什麼躲著那女孩呢,你就這麼怕她嗎?難不成她要找的東西……在你這裡?”

“我會稀罕她的東西?”貓妖怪脫口而出,可那輕蔑的語調裡滲透著痛切的焦急,“我只是想在她之前找到訥言,修復咒封而已!”

這貓妖怪是來找祖父的——因為異類無法自由出入人家,所以他才控制講經墩家奶奶打來電話,騙得我們“允許”他進門;而一到我家他就失去蹤影,原來是去找慣於和彼岸世界交流的祖父來幫忙修復什麼“咒封”!可是……我忍不住低語道:“可祖父已經……”

“所以我才請求你們!”貓妖怪的語調失去了鎮靜,“咒封已經鬆動了,如果修復之前再被她攻擊的話,一切就都完了!”

“我們只不過是普通高中生而已,怎麼可能知道什麼咒封!”冰鰭倔強的反駁道,我也不怕死地跟著幫腔:“就算知道也不會幫你害人的!”

“害人嗎?”暗淡的潮水一下子漫過那雙青琥珀色的眼睛,貓妖怪的語調霎時間顫慄起來:“被害慘了的人……是我……被若葉少主的強大力量害慘的人是我!”

就在呼喚出“若葉”這名字的瞬間,那玳瑁貓繃起流暢的背脊,那優雅的動作中卻暗含著隨時會爆發的危險彈性,彷彿強弩上緊弓弦般一觸即發。冰鰭忽然驚呼著向我伸出手,在反應過來之前,一種奇妙的重量已經壓在我肩膀上,我下意識的轉動腦袋,頸邊卻感到了尖銳硬物犀利的接觸,“別動!”貓妖怪在耳邊冷冷的警告著,“如果你們不幫這個忙,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哦……”

我是不是和貓犯衝啊!不僅始終沒法和這種動物交朋友,還曾經被它害得掉進井裡過,今天難得有一隻肯主動跳到肩膀上,居然還是為了威脅我!

在這個節骨眼上,冰鰭臉上難以置信的神情還是壓倒了驚慌:“怎麼一靠近火翼就……”突然間他恍然大悟的高喊起來,“火翼,那個玉蟬呢?快扔給我!”

玉蟬?這時候要它幹什麼?雖然不明白話裡的意圖,我還是忙從口袋裡掏出那小玉件,正要揚手朝冰鰭丟去,貓的尖爪卻已揮到面前:“竟然在你這裡!”

我頓時慌了手腳,扔也不是收也不是,那光溜溜的玉蟬一下子滑出掌心,我忙不迭地伸手去撈,貓妖怪的爪子也緊跟著追來。人反應再快也趕不上天生獵手的速度,墜落的玉蟬好不容易碰到我掌緣,對方卻早已撈到蟬翼了,眼看那墜子就要落進妖怪手裡,可就是這一刻,穩操勝券的貓爪卻穿過青白的殘影,撲風一樣揮空了……

可是……我的手同樣沒有感到墜子的重量,耳中也沒聽見玉器落地的清響,就在眾目睽睽下,交錯的指爪間,這玉蟬竟似一個無聲無息的水泡,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憑空消失了!

還沒來得及驚訝,一股強大的力量就把我拽向了那隻妖貓。雖然看不見什麼,但我清晰地感到某種無形之物正在我和他之間綿綿不絕地傳遞著,就像被膠著在羅盤針的兩端一樣,我和那隻貓被達到均衡點的力量拉扯著,無法接近,也無法逃開……

“看你幹得好事!”貓妖怪氣急敗壞的大喊起來,拼命想要掙脫那看不見的束縛,可他的反抗與拘禁的力量相比實在太微弱了。這下連冰鰭都慌了神,他大驚失色地指著我和貓妖之間:“火翼——黑色的……好大一團黑東西,從貓妖那裡過來了!”巨大的黑東西?難道是我曾在貓少年的身後瞥見,細看時又失去蹤影的那個“黑色旅行箱”嗎?

“言靈!”如果動物也有表情的話,此刻貓妖怪臉上應該就是所謂的五味雜陳吧,“這些是數十年來被我吞吃的言靈!”

“怎麼會到我這裡來啊?我才不要吃這種東西!”我徒勞的扭動手腳,四肢卻像粘著厚重的柏油。

“因為‘琀’選擇了你!”這一刻,貓妖怪放棄了掙扎,“一進入這家中我就感到力量在流逝,還以為是訥言的結界,沒想到‘琀’根本就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果然是這東西!”冰鰭這才悟到他自作聰明的提議造成了怎樣糟糕的結果,慌忙過來拖開那隻貓,想要扼制言靈侵襲的趨勢:“怎麼會這樣!剛剛你不是還一碰到火翼就能顯出人形嗎?”

“那是因為那時咒封還沒有完全失效……”貓妖怪將無神的青灰眼瞳慢慢轉向我,聲音也微弱下去:“可是‘琀’一碰到你的血肉,就立刻選擇了新的宿主!”

我差點要哭出來了:“什麼‘琀’不‘琀’的!說點我能聽懂的話好不好!”

“‘琀’就是那個玉蟬嘛!”冰鰭一邊徒勞地隔開虛弱的貓妖一邊喊,“誰讓你眼睛不好使的!我一開始就說噁心了——那是放在死人嘴裡的東西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頓時傻眼了——真是一點疏漏都會導致難以控制的結果,之所以會毫無防備地碰那種陰氣的東西,是因為我的眼睛“看不見”了;之所以玉蟬會碰到我的血肉,是因為這貓少年曾在推開我是不慎劃破了我的手!

這一瞬間,就像拔河時另一方突然鬆開繩索一樣,對面的強大拉力突然消失了——一定是言靈全部轉移過來了!剛意識到這點,我腳下就猛地一輕,身不由己地向後栽去……

腦後的撞擊使眼前一黑,片刻的失神後,清醒過來的我發現家中熟悉的景象已被一片混沌取而代之。難道是暈過去了?可意識卻異乎尋常的清楚啊——我清晰地看見四周是一片**的汪洋,黑色粘膩的油脂翻滾著,捲起白濁的泡沫,每個水泡破裂時都會噴出一股硫磺火似的濃煙。這是什麼地方啊,簡直就像魔法的坩堝!

我無路可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腳下的地面一點點被侵蝕,洶湧而來濁水在離我不遠處,卻突然徘徊著不在前進了——淡淡的瑩光像白琉璃燈罩般籠在周遭,阻隔它的侵襲。我的目光沿著那溫潤而內斂的清輝慢慢攀升,水滴型的巨大穹隆隨之漸漸呈現在眼前——那是一隻碩大無朋的白蟬!軀殼上鑲嵌著寥寥幾道的凹痕,蟬的神態便纖毫入微了,流光沿著朗暢的輪廓周遊不歇,似乎在強調那凜然不可侵犯的高潔。我呆呆地看了半晌,突然發現這不是惹出一連串麻煩的“琀”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了!置身其寬廣的腹內,我驚歎於收攏在它身側的精緻翅翼,如同雪國湖心的冰面,被精心嵌入纖細的黑瑪瑙絲紋……

模模糊糊的身影,從那水晶般的蟬翼上約略映現出來——穿著舊式衣衫的小男孩,懷中緊抱團破布似的物體,正躲在牆角偷偷哭泣,白杜鵑的花蔭在男孩臉上落下微紫的暗影,那容顏竟與貓妖怪化成的少年如出一轍。

花叢的另一端,少年的身影躊躇著,似乎他想上前安慰那傷心的孩子,又找不到恰當的時機。明朗的白杜鵑花瓣耀眼地反射著陽光,映得那優柔少年的面目有些模糊;可不用仔細分辨我也能知道——那是祖父,雖然蟬翼的幻影中的他此刻看起來是如此年輕。

小男孩抬起揉紅的眼睛,一邊呼喚從兄,一邊斷斷續續的陳述著哭泣的原因——因為一句無心戲語,他失去了唯一的夥伴:“……我說小響如果再不理我,就會馬上死掉……”

“結果他還是沒理你?”聽見族弟的哭訴,少年時的祖父便不再猶豫了,他走過來俯下身,溫和地笑著,“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話是言靈,如果他不反駁回去抵消言靈之力的話,你說的一切就會實現。”

“可是以前我也說過好幾次,小響都沒事的……”那孩子用力擦著眼淚爭辯著。

“那是因為他有九條命嘛!”祖父苦笑著,輕輕從男孩領口拽出一條絲線,絲線盡頭拴著一個小香囊,隨著繩結被鬆開,一枚通體瑩白的玉蟬便顯露出來。看到雕工和紋樣,這正是那原本屬於貓妖怪,現在化成穹隆保護著我的琀。祖父拈出那小玩意摩挲著:“知道為什麼你家裡有這麼多玉蟬,甚至每個人都要佩戴著一個嗎?”

“這個不是玉蟬,父親說它叫‘琀’……”那孩子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雖然不是什麼吉利的東西,但卻可以控制言靈的力量……”

“你知道得很多嘛!”祖父捏了捏男孩的鼻尖:“琀的確能抵消言靈,不過我還聽說——你們佩戴它更是為了提醒自己,如果無法控制出口傷人,就選擇永遠的沉默……”

原來這就是言靈家族的選擇——因為了解到自己的語言會在不知不覺間傷害別人,他們一直以冥器“琀”來封印言靈,同時也作為對自己的警策。這種放在死者口中的玉蟬象徵“永恆的沉默”,如果舌頭會在無意間化為利刃,那他們寧願用它切斷與外界的聯絡,永世孤獨。

“可是我想和小響說話,我想交很多朋友,我不要一個人……”說到這裡,小男孩抽噎起來。

“如果總是說‘不跟我玩就去死’這樣的話,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我會努力不說的……”那孩子使勁點了點頭,可是突然間又有些畏縮,“可是如果不小心說出來呢?”

一絲驚愕掠過祖父眼角,接著便被無可奈何的笑容取代了:“對哦……誰也不能保證一輩子都不說出過分的話!”說著他伸手從男孩懷中輕輕抱過被小心保護著的東西,那是一具玳瑁貓的屍骸,初夏晴空中巍峨的叢雲映在它空洞的青琥珀色瞳孔中——這不是一直把我耍得團團轉的貓妖怪嗎!

“你要帶走小響嗎?”聽到男孩語氣裡小小的疑惑和戒備,祖父笑著揉亂了對方柔軟的頭髮:“你很誠實呢!我來試試看能不能幫助誠實的好孩子吧!”那孩子一聽這話立刻溫順地依偎過來,祖父將玉蟬放在貓額上,回頭專注地凝視著男孩的眼睛:“你想對小響說什麼呢?這一次,你一定要說出心裡真正想對它講的話!”

男孩看看祖父,再看看小響皮毛零亂的僵硬身體,眼眶又一次紅了:“我想說對不起……還有……我不要小響死掉,不要小響離開我……”

祖父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我替小響回答你:我並沒有責怪小主人,我也不要小主人再為一語成讖而傷心。”伴著話音,琀突然映射出晶瑩的光芒,這光芒越來越熾烈,蟬的形狀也隨之漸漸消解,堅固的玉質化成周流不息的星屑,閃爍著滲透入玳瑁貓的身體中……

“你看見的是這枚琀記住的往事,那孩子是我的第一位主人,也是若葉少主的祖父,不過他已經不在了……”此刻,陰暗的黑水彼方響起了熟悉的嗓音,混沌中凝聚起綽約白影,飄搖著移向玉蟬的穹隆——那是玳瑁貓小響變化的少年,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然保持這取自初代主人容顏的幻形。小響踏著洶湧急流朝我走來,步伐裡有種隨時都會消失般的輕盈,他的語調同樣掩藏著飄忽的情緒,“如果當年不是訥言先生下了這個咒封,我也不會一直被這個言靈家族束縛!”

這就是所謂的咒封?在我看來這與其說是咒封的契約,還不如說是祖父的巧計——以言靈還治將小響置於死地的言靈。由於是從祭器玉蟬處借來力量,小響便化成了活生生的“琀”,這固然沒錯;可隨著定契約的人辭世,咒術也將會隨之消解才對啊,為什麼最初的主人死後,小響身上的咒封還能一直維持到今天?

“既然你討厭被束縛,那為什麼還要我們幫你加固咒封?”我望著貓少年小響的雙眸,疑惑地猜測著,“你是怕沒了玉蟬就會死對不對?原來你畏懼死亡勝過嚮往自由!”

“死亡……還是自由,比起這些來說都算不了什麼吧……”小響說著垂下眼瞼,凝望著腳下的黑水,順著那視線,我看見他的雙腳已陷入了翻滾的濁流之中。被那種逼人而來卻又不可捉摸的沉重感催逼著,我忍不住厭惡的問道:“這些噁心東西究竟是什麼啊!”

“行李箱啊!”小響滿不在乎的打趣,貓兒特有的立瞳中閃著金青色釉彩般的光芒,“當然你也可以叫它——言靈……”

——這就是言靈!看起來是沒有尖牙利爪的柔和流水,但卻有足夠力量吞噬一切,隨時帶來滅頂之災……

“現在想不自由都不行了……”一瞬間,小響的眼角閃過了無奈的苦笑,隨著這絲笑容,蹈海而來的少年身影猛地一沉,剎那間翻騰起來的黑水像泥沼一樣纏住他雙腳,以不可思議的緩慢耐心,一點點地將這無處可逃的獵物拖向深淵。不斷被吞噬的過程中,小響始終抬頭鎖定我的視線,他的嘴脣翕動著:“接下來,就請你……若葉少主……”

為了聽清那依稀散去的語尾,我下意識的追向那漸漸沉沒的身影,冷不防一腳踏出了玉蟬的穹隆……

濁流像無數雙粘膩的手攫住我的腳踝,被深不見底的黑暗侵蝕、逐漸麻痺下去的又何止是身體,此刻連意識也如同一縷縷絲線,連綿不絕地滑出我手心。難以置信——這些黑水濁浪只是人們或有意,或無意說出口的話啊!原來語言真的可以變成致命的毒……

“你要對小響做什麼!”清脆的女聲像銳利刀鋒,驀地切斷我墜入混沌的趨勢,大腦瞬間清晰起來,漸漸明亮起來的視野中央,我看見一位留著筆直長髮的少女氣勢洶洶地站定,她的眉眼與剛剛往事幻象中的男孩相當神似,但感覺卻激烈強硬許多;這女孩的行動也充分證實了這一點,她指著冰鰭怒叱道:“連貓都欺負,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留在這世上!”

還沒等冰鰭開口,他手中奄奄一息的貓妖怪突然直墜向地面,我轉眼一看頓時呆住了——從指尖開始,冰鰭的身體像被無數看不見的小型利齒迅速蠶食一樣,正一丁點一丁點地消失無蹤。他難以置信的注視著自己的指尖:“黑色的……是言靈!”

“若葉!”我脫口喊出這個名字。即使這女孩沒有自報家門,從容貌和頃刻奏效的強大言靈也可以看出來,她就是小響所說的那個什麼“若葉少主”!

“看看你闖的禍!”我起身要找若葉算賬,肩背上卻像負著沉甸甸的包袱似的,根本動彈不得——即使“看不見”我也心裡有數,這一定是隨玉蟬一起轉移過來的言靈!

無視自己的話造成的結果,長髮女孩若葉只顧低著頭,似乎在忍著大笑似的顫抖著,原以為這傢伙正得意忘形呢,沒想到她用力絞著雙手,從喉間艱難地漏出破碎的句子:“好痛……好痛啊!我的手好痛……”

“很痛嗎……因為現在沒有人替你吞吃言靈了……”陌生的語調不由自主地從我喉間流瀉出來,與其說是我在說話,還不如說這更像是貓妖怪小響的語氣——那一定是他留在玉蟬上,借我傳達給小主人的最後的囑咐吧,那聲音斷斷續續的訴說著,“說出口的話在傷害到別人的同時,報應必將回到自己身上……若葉少主,即使你擁有了更好的琀,也請不要忘記這一點……”

無法想象的劇痛正從指尖慢慢波及若葉全身吧,我也幾乎要被難以承擔的重量壓彎了脊背。在此之前,不斷承受這折磨、獨自負擔這重量的都是貓妖怪小響,這數十年來,究竟是什麼一直支撐著他,如此辛苦地用自己小小的身體默默淨化語言的罪孽?

然而比起這些來,更讓我害怕的是冰鰭的樣子,消失的趨勢已經蔓延過他雙臂,不斷向咽喉侵蝕。如果再不遏止的話,他就真的會像若葉說得那樣沒法“留在這世上”了,而此刻能淨化言靈的……只有我!“要怎麼吃!要怎麼才能吃掉言靈?”拖著無形的負重,我掙扎著想站直身體——貓能吃掉言靈消除罪孽,人也可以用這個方法啊!

“別發傻!吃下言靈你就真的變成‘琀’……”冰鰭正大聲阻止我的行動,聲音卻截然而止,那是因為言靈的力量已經漫過了他的咽喉!我知道他擔心什麼——吃下去的東西會融入血肉變成無法消除的烙印,可我變成“琀”總比冰鰭消失好吧!

“小響!”若葉發出壓抑的聲音,緩緩抬起蒼白的臉龐,她不顧手腕的劇痛,返身抱起僵硬的貓妖,“我不該罵你,可是你也不該賭氣就去訥言先生啊!還一路陷阱不讓我追上你,你就真麼討厭我,寧可死也要解開咒封嗎?就算這樣我也一定要帶你回去!”

虧得冰鰭好心幫忙引導這個大魔神來到我家,鬧了半天若葉所說的“帶走屬於我的東西”指的不是別的,而是小響本身啊!這對妖怪主僕之間總不會有什麼誤會吧?一個人一套說法,以為在演《莽叢中》嗎!不過我可管不了那麼多,正要打斷這出懸疑苦情戲,卻聽見若葉哭得驚天動地:“都是我不好,說什麼永遠都不要再見到小響的話!”一聽這話我差點沒背過氣去——只怕這才是貓妖怪無法再和玉蟬融為一體的真正原因!即使加固什麼咒封也沒有用,這一切都是因為若葉說出了斬斷二人之間聯絡的言靈!

就是為了和貓鬧彆扭就口不擇言,害得我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害得冰鰭馬上就要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我控制不住要罵這個任性的傢伙:“為一隻貓你哭成這樣!看看你是怎麼對冰鰭的?虧你還是我家親戚!”

“你真是個冷血的笨蛋傢伙!”我的話果然遭到了若葉的激烈反駁,“我也很痛啊!更何況小響死掉了,死掉了啊!你到底有沒有人情味!”

“你才是冷血的笨蛋傢伙!”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你這麼痛是誰害的,小響死掉又是誰害的?像你這樣有多少‘琀’也被害死了!逞一時口舌之快會造成怎樣的結果,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僅僅一字之差也會導致天翻地覆,普通人都常以此為戒,更何況是言靈家族!

若葉被我的音量和氣勢嚇住了,頓時失去了剛剛的強悍,只是俯身摟住那貓咪抽抽搭搭的哭訴起來:“小響對不起!我再也不會說那樣的話了,所以求你醒過來,我只要小響,除了小響之外我再也不要別的‘琀’!”

“你對不起的就只有貓嗎……”拿她的任性完全沒有辦法,我只差破口大罵,突然間喉間一陣冰冷,就像盛暑日飲下寒泉般直涼到心口;我連忙按住頸項,卻驚訝的發現原本被壓得嚴嚴實實的手臂居然能動了——背上巨石似的重壓竟驀地鬆動,言靈的禁錮正在消失,我連忙使勁,一鼓作氣站起身來,迎面就看見憑空漂浮起來的貓妖怪小響,他像被迴風託著的羽毛,飄忽上升……

伴著頸間傳來的薄膜剝離的感覺,就在我眼皮下面,一團小小的橢圓形白影蠢動著緩緩移向前方,肩上那無形的重物也隨之綿綿不絕的抽離。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追向那團白斑,視野卻被一道迅如閃電的影子割裂了——那隻就算沒死也只剩一口氣的貓此刻竟一躍而起,繞著那光斑煙氣一樣盤旋著,漸漸與它融為一體……

伴著若葉的歡呼聲,小響再次由祭器中取回了生命力,變戲法似的活蹦亂跳起來——果然又是言靈,剛剛的白影一定那擅自棲息在我身上的玉蟬,它之所以會回到舊宿主的體內,是因為若葉說出“除了小響之外再也不要別的‘琀’”的言靈!

此刻的小響完全沒有打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的樣子,他毫不遲疑地掠向冰鰭正在消失的身體。如果我的眼睛還能“看得見”的話,一定可以看到“琀”吞吃言靈那扣人心絃的場面吧,可現在的景象就只是一小貓上竄下跳,好像在追著貓草穗子瘋玩一樣。然而就是隨著這近乎玩鬧的動作,就像擦掉覆蓋在畫像上的灰塵一樣,冰鰭的身體一點一滴地恢復著,在取回指尖那塊拼圖的一瞬,他揚手托住了飄浮的小貓。

“小響你怎麼了!”還沒等我跟冰鰭來個劫後餘生的感人重逢,若葉大嗓門就炸響了,她疾步衝過來一把搶過小響——不說我還沒注意到,生氣勃勃只是一時的事情,現在小響的身體正痛苦的**著,看起來竟比剛剛有氣無力時更加糟糕。這下若葉完全懵了,她緊抱著小貓束手無策地望著我們:“怎麼會這樣,剛剛不是沒事了嗎?咒封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啊!”

“我看根咒封沒關係,是時間到了——吃下去的言靈已經超過這身體的承受極限了。”冰鰭一邊揚起手看看是不是還才留著什麼異狀,一邊冷靜陳述著自己的猜測,“更何況我覺得把你和他聯絡在一起的不像是什麼咒封,倒更像是言靈。”

冰鰭的話讓我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難怪有些地方我始終想不透,現在只要把咒封換成言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當初讓貓復活,祖父只是巧妙利用了言靈之力而已,初代主人和小響之間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契約,所以男孩死後小響還能繼續吞吃言靈,作為長生的“琀”來守護新主人;但也正因為是靠言靈維繫而非契約強制的緣故,主人簡單的一句話就能讓二人間的聯絡就此崩潰。

但無論是咒封還是言靈,都敵不過一個無法撼動的鐵則,那就是時間——現在只不過是時間到了而已,這麼多年不斷積累的言靈的反噬,已經超過貓的軀體所能承受的限度!

“原來如此……”若葉懷中的小響掙扎著立起前肢,慢慢抬起視線注視著我的眼睛,或者說注視著籠罩在我眼睛上的無形屏障,“吃掉它之後,我的任務就該完成了……”

原來他還記掛著施加在我身上的言靈!我下意識的摸著眼角:“那個……你不用勉強的……我的眼睛不要緊……”

“沒錯!我以後會當心不再迷路的,也會提醒火翼哪裡有那些傢伙,所以她的眼睛不恢復也沒關係!”冰鰭面無表情的接了一句,這傢伙,明明是好話卻說得那麼難聽!

玳瑁貓搖著尾巴,那動作看起來懶洋洋的,但其實這對他來說也非常辛苦吧,他努力讓自己的語調顯得更輕鬆一點:“……可我是若葉少主的‘琀’啊……”

我終於明白了,這才是多年支撐小響面對無盡折磨的真正力量——將貓妖和他歷代主人聯絡在一起的牽絆,遠比言靈的強迫更深沉,這牽絆的烙印從最初的那一刻就已經打下了,小響的幽魂如果不是從心底與祖父的話共鳴著,他也不可能超越生死的阻隔,再次回到那哭泣的小男孩身邊;也不可能微笑著,吞下帶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盞劇毒。我並不能給這牽絆一個名字,只知道它維繫著彼此發自內心的信任和依戀,以及體諒和包容。

這一刻,小響毫不猶疑地掙脫若葉的懷抱,迎面飛掠過來,視野被玳瑁色的煙雲籠罩了,一陣疾風掠過耳際,周遭包圍著嫩葉被翻動的簌簌輕響——眼前薄茶色的霧散開了,近距離中,我清晰地看見少年青澀的肢體漸漸變得透明,如同白琉璃燈罩,包裹著發光的核心,那是藏在少年身體深處,賜予他生命又一點點啜飲盡生命的玉蟬。在這冷漠而純粹的光芒照射下,小響的肌膚皸裂開來,從那冰紋般的罅隙裡激射出的白光乾淨通透,像薄而脆的水晶刃,毫不留情的切碎了少年的身體……

若葉試圖挽留小響的手還徒勞的前伸著,但是它所能接觸到,只有翩翩飛舞在玉蟬周圍,慢慢消失在那光暈中的羽毛般的碎屑……

我忍不住拉住冰鰭的衣袖,看著小響遺留下來的玉蟬緩緩飄向若葉指尖,幽微的語聲隱約傳入我耳中:“即使不是‘琀’也沒關係,只要小響能在我身邊就可以了……”

微涼的風吹拂著門外的濃蔭,初夏的晴天總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從心底微笑出來,可因為失去小響的關係,一路走到大門口,若葉始終是沮喪的樣子,我和冰鰭也默默跟在她身後。可一想到終於能送走這太歲星了,我還是有種鬆口氣的感覺,還真有點對不起若葉和小響呢。

“再見了。”若葉很禮貌的點頭告別,跟剛來時相比簡直是換了一個人。我正要回應,卻被冰鰭一下搶過話頭:“不客氣。”哪有這樣答的,根本就是不要再見的意思嘛!我疑惑的朝他皺起眉頭,他連忙俯身耳語道:“好話應下來,壞話頂回去。”他還真是亦步亦趨地遵照祖父的吩咐,看來是怕了這言靈家族了。

一聽這話若葉頓時豎起眉毛,眼看那硬脾氣就要發作了,我正要上前做好人,突然發現她的目光竟越過冰鰭的肩膀飄向他身後,像發現寶貝似的死盯著某個方向。我疑惑地回過頭,只見巷口方向,一串鯉魚招子搖盪在槐樹蔭裡,參差的紅尾下掩映著一團毛茸茸的影子,店堂口有人揚著雞毛撣子朝外吆喝著:“去去!別坐在這裡想心思!”

唉……又是一隻饞貓。本來這種動物伶伶俐俐的誰也巧不過它,可一坐在龍魚行門口馬上就換了垂涎欲滴的傻樣,真是沒辦法。我正要收回視線,卻聽的耳邊一聲大喊,只差把人耳朵給震聾了;沒等我從這高分貝噪音攻擊中回過神來,若葉已經朝那饞貓直衝了過去,邊跑還邊喊著:“小響!”可憐那龍魚行前的貓被她窮凶極惡的樣子嚇的落荒而逃,只恨少生了四條腿。

“這麼遠她就能確定那是小響嗎?”我目瞪口呆的指著那兩個漸漸消失的身影。冰鰭不以為然地眯起眼睛:“我怎麼知道,三毛貓看起來都是一樣的。”

我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正要嘆氣,冰鰭卻淡淡接了一句:“不過也說不定哦,你知道為什麼死人嘴裡的琀要做成蟬的樣子嗎?”

“不就是代表永恆的沉默嗎?”我回過頭來,視線剛好迎著從冰鰭身後葉縫間漏出的陽光,我忍不住舉手遮擋這有些炫目的光線。

“蟬能在黑暗的地下生活多年然後羽化。”這一刻,冰鰭的笑容與那星星點點的陽光有些類似,“所以,古人用它來代表——重生。”

蟬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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