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瓢潑大雨,淅瀝瀝的嘈雜聲,隨著閃電的撕裂,緊接著震人耳聵的雷聲接踵而至。倏爾,一個急速的黑影晾過視窗,朝房間裡飛了進來。僅僅是一個瞬間的閃動,但是還是能清楚地看到整隻異物的輪廓。
隆隆……連續幾次閃電雷鳴,在蘇玥瑩的蚊帳外趴著一團巨大的黑影,黑影裡兩隻如篝火般幽幽閃爍的眼睛在注視著蚊帳裡的一舉一動。
呼呼,又飛進來兩隻,其中一隻身形尤其大,趴在蚊帳頂部幾乎像是一個罩子扣住了,整張蚊帳一直往下壓。
蘇玥瑩沒有什麼反應,她伸了一下手,這隻白皙的手腕就幾乎貼到了蚊帳。外面的幾雙眼睛正虎視眈眈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嫩肉著急。它們拼命用獠牙和尖銳的爪子拔著蚊帳……
大雨斷斷續續地下,一直到黎明五點多才停,屋簷下急遽的節奏逐漸轉為單一的旋律,噠,噠,噠……喧雜了一夜的敲打在黎明前疲倦,外面到處是蜿蜒而錯綜交叉的小溪,露珠懸掛在馬藺草下,一串串晶瑩剔透。
陳宇起床的時候,看到屋簷下昨晚用一個器皿接著的水已經滿了,自己興奮得無與倫比:“哈哈,終於有最清澈的水用了!”
這些天來,用的水給幾層紗布都濾不乾淨,而且水還有股異味,實在是迫不得已才用的,那些水洗衣服,越洗越髒,因此,能接到這點水很吝嗇,對這些水的用途得斟酌再三,充分利用,現在還是有點後悔昨夜沒有多找幾個能接水的器皿來裝水了。
人就是那樣,沒得到的很懊惱,得到了又嫌不夠。
“陳宇,剛起床啊?”許鍾崟惺忪著雙眼走出來,看到陳宇在從行囊裡掏牙膏。
“是啊,這些天,刷牙擠的牙膏都不敢多擠,怕擠多了沒水漱泡沫呢。”陳宇兀自擠完了,旋轉上了牙膏蓋子。
許鍾崟冷冷一笑:“咱們都成了馬耳他年人了。”這話說得不錯,世界最缺水的國家,馬耳他名列前茅,人均年可用水量僅僅數十立方米。
待看陳宇眼前一盆清澈的淡水,許鍾崟惺忪的雙眼立即發亮,左顧右看,從一旮旯裡找來一個口盅模樣的器皿,朝手掌上倒扣著敲了敲,把裡面的灰塵敲落,就要往盆裡揩。
“哎哎哎——”看到許鍾崟‘魔爪’入侵,陳宇顧不得刷牙,連忙俯著身攔住,滿嘴泡沫道,“這可是我昨夜一夜未眠才接到的一點水,你想用去找找其他地方。”
“你這也太吝嗇了吧?”許鍾崟看著口吐白沫的陳宇,身子趴在器皿上,嘴邊的泡沫都要滴到水裡去了,“好歹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你這麼絕情啊?”
“既然都是螞蚱,你就不會多找跟繩子啊,非要爬我這根。”陳宇說著話,就差點把滿嘴的泡沫嚥下去了。
“切,不用就不用。”許鍾崟鄙夷道,“肯定還有其他地方藏有水的。”說罷舉目四周,發現地上坑窪攤攤點點,卻是淺得過頭了,總不能趴在地面上邊嘬著一小灘水邊刷牙。
“喏,你們兩個都起得這麼早。”蘇玥瑩也走了出來,頭髮草率地結在腦後,髮髻往後整齊地翻著,無半點胭脂俗粉,卻是有著少女清晨慵黛的美感。
“玥瑩,早啊!”陳宇見到蘇玥瑩,便刷著牙的嘴邊上都能擠出個笑臉,然後拔出牙刷,口吐白沫道,“這裡有乾淨的水,隨便用。”
“謝啦。”蘇玥瑩微笑著去找裝水的容器。
許鍾崟此時天靈蓋差點冒煙,此時有抓起一團馬糞丟到水桶裡的衝動。抓狂道:“嚴重重色輕友,做人不厚道啊你,你,你等著瞧……”
正說著,邢教授也來了,看到兩人發生齟齬,便道:“用我這吧。
到了下午時分,陳宇突然來了報告。
“教授,我看到村醫門匾上的夜茉草不見了!他應該是回來了。”
“走,去看看。”邢教授道。幾人聽著,也忙收拾了包袱。
來到村醫家門口,幾天門前無人打掃,貌似薔薇花和竹葉都掉落了許多。門匾上的夜茉草被摘下,訇磊說得沒錯,村醫確實在第四天回來了。蘇玥瑩篤篤篤敲了敲門,沒一會,就聽到裡面有聲響,是幾聲狗吠,不過緊接著就有呵斥狗吠的聲音,然後不久就聽到門閂有拉動的聲響。
開門的是一個四五十歲模樣的村醫,但是在容貌上似乎更老,鬍鬚拉渣,髮鬢斑白,皺紋趨多,看起來雖然羸弱,但是清癯而精明硬朗。他的衣著搭配很獨特,上身穿著很粗的布衣,下身竟然搭著一條寬鬆的舊西褲,腳穿一雙沾滿泥漿的褶皺皮鞋。
而他的身後,用鎖鏈拴著一條肥壯的家狗。
“你們是……”看到是幾個外地人,老村醫用生硬的鎮上方言問道。身後的家狗見到陌生人,又吠了起來,拉著鐵鏈只想朝幾人撲上來,不過好在鐵鏈鎖得緊,每次攢動都拉得撒啊薩拉地響。
蘇玥瑩本能躲到許鍾崟身後,目光注視著這條肥壯的家狗,生怕冷不丁它就會掙掉枷鎖,朝她撲來。老村醫回頭對著大狗說了聲:“番薯!町下,町下!”大狗立即低聲嗚嗚地趴下。
沒想到一直強壯的大狗叫‘番薯’,聽起來有些滑稽。
“你是吳博新醫生吧?”邢教授大概說明了來意,老村醫臉聽後上一驚,即便又點點頭,趕緊讓幾人進了屋子。
“您出去都是帶著這隻,番,番薯去?”陳宇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大狗問道。
“哦,這隻狗是我在幾年前從一場火災裡撿來的,本來有一窩嘞,但是在火災裡都燒得差不多了 ,燒掉皮肉燒瞎了眼的,幾隻帶回來後,沒過多久都死掉了,就剩它了,我這裡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養它,就用一些草藥敷了他的傷口,用番薯煮熟,然後碾碎了餵它,他最愛吃我攪拌的番薯,他身上的傷好後,我就叫它番薯了。”
想不到一隻皮毛光澤健實的壯狗竟然有這麼個悲慘的經歷,實在令人扼腕,幾人立即對眼前的番薯改變了看法。
屋裡聞
不到黴餿的味道,倒是有刺鼻的熬藥味。
“你有多年的咳痰哮喘病。”剛踏進內屋,邢教授突然道。
老村醫一怔,隨即咧嘴一笑,道:“確實是嘞,不過,我想,再高明的醫師,也不可能從人的面色看得出如此準確的病症來嘞。”
邢教授笑著擺擺手道:“您誤會了,你在砂壺裡熬有荸薺和百合莖,加有雪梨和冰糖,在搪瓷器皿裡放了紫蘇,生薑,還有杏仁,也許還加了點黃芩,這些草藥熬出來的藥都是治療咳嗽與哮喘的,我只是根據器皿裡飄出的藥味來斷定你的病症罷了。”
老村醫大驚,重新秉著嚴肅的眼神打量了邢教授許久,這才開口道:“你們究竟是……”
“我們是慈淙鎮的中心醫院裡來的醫生,這位是邢俞臻教授,他原來是在市中心醫院當過醫師主任和教授的。”蘇玥瑩微笑著介紹道,“我叫蘇玥瑩,這兩位分別是陳宇與許鍾崟,我們都只是實習生,做邢教授的助手罷了。”
老村醫點點頭,稍有一滯,便說道:“說罷,你們這麼大身份,來青甾村的目的是什麼嘞。”
“這個……”蘇玥瑩想直接把原意說出來,但是這兩天發生的怪事接連不斷,怕是說得太直接了又會出現什麼意外。
未等幾人醞釀如何委婉地表達,老村醫突然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示意幾人下坐,緊接著道:“你們不用說我也知道嘞,這些年村裡是接二連三地死人,沒死的都想方設法逃到外地去了,我這雙老腿也不想走了,就在這個生我養我的地方等死嘞。”說罷,他把手臂上的袖子一捋,上面包裹著一層米黃色的紗布,紗布下敷著一灘難聞的草藥,掀開紗布,面板上竟然覆蓋了一層膿瘡,膿水與血絲混雜,侵染在紗布上,黯黑一片。
幾個年輕人看得噁心,怎麼感覺青甾村‘完好無損’的人寥寥無幾呢?
“你已經感染上了鏈球菌。”邢教授道。
“我知道嘞,這黃水瘡病是痼疾,好了又復發,我整隻手臂都長滿了紅斑與丘疹。”
“為什麼不去醫院看看?”蘇玥瑩感到很惋惜,患處已經惡化了。
“你們來時的山路也知道了吧,交通不便,我年輕時還參加過修路隊,跟村民們一起用鋼釺鑿出一條山路的,一般沒有什麼緊急的事,村民們是不願受累這麼遠的路程的嘞,我們這裡算是與世隔絕了,呵呵。”老村醫一陣無奈感言,包涵了他許許多多難言之隱,聽得讓人潸然。
沒等幾人跟老村醫套近乎,他倒是沒有拘謹,先侃侃而談,知道都是同行後,他的話語就更多了起來。
“這些年我一直在接觸村民們各種各樣的屍體,都是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嘞……男女老少的,這兩隻手就是因為接觸太多的屍體感染出膿瘡的,村裡都出了很多瘋子。”老村醫繼續道,“我不留餘力地去拯救村民,他們卻以為在發死人財,天地良心嘞,都是有血有肉的村裡人,誰能幹出這等事來呢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