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態(1/3)
年關將近,便有一些酒事。或多或少,或厚或薄,應酬總不可免。於是就要安排,不然,便會有衝蓴幔老朋友請,不敢不到;年青人結婚大典,不能不到;官方的例行公事,不到不好。而且親戚會面,閤家團聚,這也是必不可少的節目。一句話,就是一個字:喝。
於是年關就成了酒關,每個人醺醺然,陶陶然,一張嘴都有股酒氣,充滿節日氣氛。醫生已多次囑我禁酒,可有什麼辦法?太掃興的人,是讓人家倒胃口的,只好捨命陪君子了。
這種年關酒,除關上門自得其樂者外,通常可分為兩類:一是非喝不可的;一是不喝白不喝的。前者,親朋摯友,盛情邀請,不去,駁人家的面子。後者,便是官家拿支票的飯局了,那種大撒把的花錢,真是慷慨大方,決不心疼。名店名廚,好酒好菜,對平素哪怕十過其門也不入的你我工薪階層,不吃又覺得虧得慌,所以,還是去了。而且,吃那種飯的最大優越性,是用不著發愁禮尚往來,還需要回請什麼的;只須瞄準好龍蝦、鮑魚、飛龍、石斑就行。一吃一抹嘴,連聲謝都不用說的。
特別是對那些見酒沒命的高陽酒徒來說,平素那些茅臺、五糧液、瀘州老窯,總在商店的貨架上,可望而不可及。如今瓶在手邊,杯在嘴邊,盡興暢飲,好不快活。我有一位朋友W君,好酒貪杯,屢醉不改。他總結過,酒有三德:一,能給人以平素絕不可能有的勇氣,敢於說平素決不敢說的語言。而醉鬼的話,通常不被計較;二,在那片刻的淋漓酣暢的痛快以後,必然還之以好半天的折騰。喝得愈多,折騰愈甚,這叫報應。三,先是酒香,
後是酒臭,香的是自己的嘴,臭的卻是在別人心目中名聲。所以,喝酒的人出洋相,別怪酒,這一點,他有自知之明。
於是酒足飯飽,各式人等,在飯桌上,便有各種表演。據W君說,如果說酒有三德,那麼,這種公家宴席上,人也分為三態:
一種人,有譜有派,坐在主賓席上,怡然四顧,可敬多幹可親。這樣的場面,對他來講,司空見慣,習以為常。有時三天兩頭,有時上頓下頓。別說這些中國名酒,即使數百元,上千元的人頭馬,XO,也不在話下。所以雖頻頻舉杯,但總量是喝得不多的。這種人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了,決不過量,也不饞酒。反正有的是共產黨付款讓他喝酒的機會,忙什麼?悠閒從容,點到為止,越是成熟的領導幹部,越是在酒上有節制。我通常不大欽佩這些人的,但每次同席,對他們這方面表現出來的水平,不管什麼樣的酒都敲不開那密閉的心扉,諱莫如深,真是膺服之至。
一種人,有板有眼,坐在主賓席旁邊,笑容可掬,熱情洋溢,勸酒挾菜,殷勤備至,稱得上是飯局的靈魂。我真為他們那張嘴的多功能,驚歎不已,非但吃、喝、說三者並行不悖,還能造出上下交融的快樂氣氛,能琢磨出讓你乾杯的祝酒詞。這也許不算本領,但每一句話都能使主賓席上端坐的人,聽來十分開心悅耳,卻是讓我輩望塵莫及的。一桌十來個人,誰也不是傻子,在座的人未必沒有不想巴結的,然而,誰也插不上嘴,獨他能利用這掀起的**,一點不顯突兀地把自己的慾望、要求,送進主賓耳朵裡去。
再一種人,敬叨末座,列席奉陪,只管吃喝,無須
發言。雖然有應邀出席的資格,也非普通人物;但在這場面上,最好懂得人微言輕的道理,得體二字,相當重要,否則下次就沒有你的份了。最怕那些沒心沒肺,不識好歹的,本來不花一分錢地吃了喝了,說聲謝謝,抬屁股走人算了。不!酒這個東西,對心情不好的人,很可能是一劑毒藥,於是便有飯後的餘興節目了。
很不幸,我的這位朋友W君,就是出了名的逢喝必醉,逢醉必鬧的主。大家都怕請他,不是由於他一直不得煙兒抽,不那麼走運。而是因為酒一蓋住臉,此公就管不住自己的舌頭。誰知他是借酒撒瘋呢?還是真的失控?三巡過後,酒酣耳熱,印堂一紅,馬上就不是他了。
他基本屬於第三種人,可又不甘於做第三種人,也許他早該是第一種人了,命運不濟又有什麼辦法?所以他把矛頭總對著第二種人,捎帶坐在主賓席的第一種人。其實,他說過,小的時候怕父母,上學以後怕老師,找到工作怕領導,娶親成家怕老婆。一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平時說話,結結巴巴,人家以為口吃。不知為什麼?兩盅酒下肚,舌頭也好使了,詞兒也一個勁地往外蹦,按都按不住。結果可想而知,大家不愉快,他更不愉快。
罵完了,傻笑,笑完了,大哭,哭完了,嘔吐,吐完了,朝桌子底下鑽,最後像死屍一樣抬回家,在廁所過夜。他太太,絕不給他一點人道主義。“何苦呢?老兄!”我勸W君。
他不喝酒,便正常了。“我明白,喝酒沒好處,可你替我想想,我要不喝一點酒,仗著膽子說兩句,罵兩聲,你說我還有個什麼勁呢?”
說到這裡,我也無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