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瘦書生(1/3)
一、瘦書生
正月十二，一慢四快的梆子聲響過，正是五更天，眾人紛紛起來做事。每逢此時，我都有些羨慕南苑的那個瘦弱書生，他此刻定然還在睡夢之中。他比我來蘇府還要早一些。據說當初險些在河裡淹死，碰巧被小姐撿回來，每日裡無所事事，卻心安理得地吃著蘇府一日三餐。前些日子，我還能像他一樣逍遙自在，但既然入了蘇府，一切還得按規矩行事。
蘇丞相的長子蘇文瑞罹患重病，偶偶吃了外面一種叫做花朝露的小食，便因此惦念上了，病情也稍稍有所好轉，前些日子，蘇府終於重金將那位做花朝露的手藝人請到府上。
我便是那個做花朝露的手藝人。
上元節及近，府上處處張燈結綵。因早上下了場薄雪，管家正差人守在中庭清掃，見著我，低聲道：“陳伯，你今日直接去大公子的小廚房做花朝露罷，昨夜二公子回來了，你剛剛入府，規矩還不熟，莫要開罪他。”
蘇澄銘回來的事我早已知道。我謝過管家，折去了另外一條路上。那條路經過南苑，我走了不幾步，忽然看見一個人，他彷彿是從一地殘雪中晃出來，臉色白得像雪，臉上的表情卻是優哉遊哉的，竟然就是那個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的瘦書生，叫沈鬱。我分不清他是天生行動遲緩還是連走路都漫不經心，卻見他幾晃就晃到了我身邊，袖著手說：“這雪下得剛剛好，不過兩個時辰就停了。”
這樣的人大抵是閒來無事，對於一場夜雪下了多久，都記得這樣清晰。我不欲得罪他，也不欲遷就他，就虛應了幾聲。
“你是做花朝露的陳伯罷？”我才注意到他的一雙眼睛黑亮得驚人。
我點頭：“我正要去廚房取食材，先生若是喜歡，我可多做一份捎帶給先生。”
他聞言讓開了路，毫不客氣地點頭笑道：“那就多謝了。”
我見他朝相反的方向去了，終於放下心，按照原先的約定，找去了南苑臨街的牆角。這裡落了一塊手掌大小的青
石，我壓住青石稜角，觸動機關，一張字條便從青石裡掉落出來。
“星夜琉璃燈危矣！”
我心中一驚：蘇二公子蘇澄銘在偶然間，得了江湖異人進獻的稀世珍寶星夜琉璃燈。但這位懷化大將軍驟然見著此燈，竟被傷了眼睛，只道此物非凡人所能持，當即上表，親自護送此燈到長安，預備於三日後的上元節，將寶物呈給聖上。
這是長安百姓近來最為津津樂道的事情。
蘇睦貴為丞相，他府上防備嚴密，一路上都相安無事，進了蘇府，這星夜琉璃燈又怎會“危矣”？之前接到的密報，更是說蘇澄銘將星夜琉璃燈放在精鋼澆築的籠子裡，鑰匙孔也被下令封死，若是要震開這精鋼籠，非得高手用上十成十的功力不可。而此精鋼籠一旦開裂，必定會發出山崩地裂的一聲轟響，屆時將引來蘇澄銘的無數親衛——盜賊就算偷得走星夜琉璃燈，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
如今，若是這星夜琉璃燈真的出了岔子，不單丞相府上下難辭其咎，而我也將面臨大麻煩。
我心下著急，只恨報信的人沒有說得再詳細一些，又唯恐被人發現，只得將那塊青石丟擲院牆，捏碎掌心的紙，匆匆趕去蘇文瑞居住的小院。
還未進門，我便聽見蘇文瑞咳嗽的聲音，心知他的病又重了幾分。我不是醫者，再為他擔心也無濟於事，只得趕快洗乾淨手，去做那花朝露。
回身時迎頭撞見了一個身穿深紫袍子的年輕人，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影子一樣的人。深紫袍子的年輕人相貌堂堂，嘴角掛著一抹意氣風發的笑容，像極了蘇小姐。我心中咯噔一下，只願他不是那個人，連忙朝他欠了欠身。他卻不依不饒地走過來：“我聽說有種叫做花朝露的吃食，可以治大哥的病，你就是那個做花朝露的匠人？”
我連忙點頭。
“可巧，我正想學學這門手藝，便於日後照顧大哥。你不會吝嗇教與我罷？”他一臉戲謔，說著便要和我一同往廚房去。
“是
澄銘回來了？”門裡傳來虛弱的問候，蘇澄銘聞言，收斂了臉上的戲謔，頓住腳步，帶有警告意味地瞥了我一眼，才折身去內室探望蘇文瑞。
只隔了半盞茶的功夫，有人尋過來：“將軍，不好了。”
蘇澄銘隔門問道：“星夜琉璃燈丟了？”
“是……不過真的和假的都丟了，沒有抓到任何人。”
蘇澄銘一腳踢開門，一臉惱怒，正要說話，又有內侍傳來皇上的口諭，讓他早朝時和蘇丞相一同入宮。
蘇澄銘眼裡光芒一閃，從容吩咐道：“立刻戒嚴丞相府，除了我和蘇丞相，任何人不得出入，違者格殺勿論。”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父親照拂過江湖中人，我聽說這兩天有幾撥人來府上送禮，統統不準放走。江湖險惡，擅長易容者頗多，我和蘇丞相必定同出同入，莫叫人鑽了空子。”說完，又有幾聲咳嗽從門裡傳出，蘇澄銘意味深長地回頭看了一眼，不打招呼便離開了。
我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是什麼人有這樣的本事，能偷走鼎鼎大名的正三品懷化大將軍蘇澄銘的東西？蘇澄銘既然準備了假的星夜琉璃燈，自然是設下了陷阱，那人好生了得，竟然將真假琉璃燈都收入囊中。
一張瘦怏怏的面孔在我眼前浮現。我心中當時有了計較，折回去拿了一盤多出來的花朝露，去了南苑。
沈鬱仍然在花園裡晃盪，見到我端去的花朝露，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
“沈先生，府上聽說出了不得了的大事。”我誠惶誠恐地說，一邊留心他的反應。
“喔？”他好像並不關心，只盯著我的花朝露。
我只好說出來：“星夜琉璃燈丟了。還有三天就是上元節，若是皇上怪罪下來，蘇府上下都要遭殃。”
“蘇大美人會有何影響？”
我琢磨了一下，明白過來他是在問蘇小姐，故意嘆了口氣：“蘇府抄家，蘇小姐能落得什麼好？”
他過了半晌沒有說話，終於動彈了一下，竟是伸了個懶腰：“我知道了，多謝陳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