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水清無魚
羅本的門市內，周幽看著被羅本單手捏碎的銅錢碎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隨手抄起一枚其餘樣式的銅錢，用力一捏，但是銅錢毫髮無傷。
“大人手裡那枚是五分錢，單憑手力是無法裂開的。”羅本撥拉著桌面上的銅錢，有些奇怪的問道：“這些本都是一些行商坐賈的才會研究的玩意兒，兩位大人怎麼突然對這東西感興趣了呢？”
周幽沒有理會，目光仍舊盯著手中的銅錢，自顧自研究著，江瞳見狀，笑著解釋了一句：“你既是商人，就該知道，這些都是私錢才對，朝廷什麼時候允許過私錢流通上市了？”
羅本汗顏，抬手拂去胖臉上的汗滴，解釋道：“是是是，這倒是，只不過這私錢流通甚廣，百姓也不大分辨，我們做生意的，也是沒法。”
“你方才還沒有回答大人的話呢？這些私錢可都是江南那邊流傳過來的？”江瞳問道。
羅本點點頭：“不錯，這私錢利潤極大，而且江南多銅礦，製造成本低廉，似這樣的三分錢，七八十文就摺合一分銀子，經運河或者海路來到北方各州，一賣便是三四分銀子，若是自家的店，那隻怕利潤還要多一些，差不多一百文左右才合一分銀子。”
江瞳對這些算數並不太懂，聞言皺著眉道：“這合一兩銀子就已經一萬大錢了？這裡面的利潤竟然如此之大？”
羅本苦笑道：“大人，賬不是這麼算的，這三分錢含銅量較少，目前市價一斤銅也不過才八錢銀子，鐵便宜些，一斤不過一錢銀，算上火錢損耗，一萬大錢，不過一兩銀子的製作成本，若是往外賣，作價五兩銀，可您要知道，這一萬大錢，可是市值十兩銀子才對的。”
江瞳聽完羅本的說法之後，心中略略一算，頓時明白過來，照此計算，若是成批次的向外部各州傾銷銀錢，那麼利潤至少高達六倍之多，怪不得這些私錢作坊如此猖獗。
江瞳舔了舔舌頭，頓時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一件事，若是僅有三分利，那麼還可徐徐圖之，穩中求進，可若是謀的七分利，那隻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要掙一口的。
周幽從沉思之中回過神來，他將桌面上的銅錢收攏在袖中，叮囑了一句：“羅老闆，今日之事，不要對外人道去，你可記下了？”
羅本忙不迭的點頭，他總算是看出來了，這官府只怕是要對私錢作坊下手了，只是眼下這時節，私錢的利益，早已經在整個江南紮根，換言之就是一棵參天大樹，這棵樹下，籠罩的，是江南各州的所有官員，士紳，勳貴還有員外老闆。
若是朝廷真的有心動這些人的飯碗，那麼只怕一場動盪，也是隨之而來啊！
想明白這一點的羅本，一瞬間，後背就被冷汗浸溼了，他緊張的嚥了一口吐沫，沒敢應聲，江瞳見周幽興致不高，索性帶著他辭別羅本，從門市外離開。
“你方才在想什麼？”江瞳見周幽有些心不在焉，開口道。
周幽手中的摺扇下意識的展開，舞動了兩下，而後興致缺缺道：“國之一朝，為何如此多的蛀蟲，抓不盡也殺不絕呢？”
江瞳眨眨眼，他不太理解周幽為何突然生出如此感慨，在他心中，若是有案子，只需要將凶手抓到就可以了，難道非要將整個州府所有的壞人，全部都抓乾淨麼？
那麼，自己以後還能做什麼？
有罪犯，自己才會有事情做，若是沒了罪犯，自己就會開心快樂了麼？
周幽顯然就是陷入到了這種思維困境之中去了，他時而怒氣衝衝的咬著牙，指責一些貪官汙吏，時而又咬著手指甲發呆，似乎在思考若是自己在這個位子，又能做些什麼一般。
等到了府邸，周幽絲毫沒有當客人的覺悟，直接吩咐江叔道：“管家，給我安排一些飯食。”
江九倫有些為難的看著江瞳，道：“少爺，這……”
江瞳揮揮手，示意他下去做，這周幽有點魔怔了，無需理會他。
等到江九倫離去，院中石桌上只剩江瞳和周幽二人的時候，江瞳一掀抱襟坐下，語重心長的道：“周兄，你抬起頭來。”
周幽怔怔的抬起頭，有些不明就裡的看著江瞳：“何事？”
江瞳指了指院子裡的一個角落，周幽循著江瞳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個泔水桶，一些後廚的廚餘剩菜，都堆積在那個桶裡，春日正午的天氣有些炎熱，泔水桶裡積累的臭氣若有若無的飄蕩在這個院子裡。
周幽皺著眉頭，有些不滿的怒斥道：“你讓我看這個作甚？”
江瞳奇怪地說道：“你不覺得很好看麼？”
周幽表情有些誇張：“江老弟，你沒毛病吧？你說一個泔水桶好看？”
“誰說是泔水桶了，你沒看到泔水桶旁邊的那朵野花麼？”江瞳微微一笑，示意道。
周幽微微一怔，旋即又扭頭看了一眼，果然，在那泔水桶的旁邊，生著一株不知是什麼品種的野花，淡粉色的花瓣，在風中微微搖曳，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你的眼裡怎麼只有泔水桶，而看不見野花呢？”江瞳看了一眼如同泥胎木塑一般的周幽，笑道：“你看見了什麼，你就覺得這世界就是什麼，可是真的如此麼？未必見得。”
周幽嘴角微微一扯，反覆咀嚼著江瞳話裡的意思，道：“你的意思是說，我不能只盯著黑惡的一面去看？偶爾也要看看這世界的美好？”
“水至清，則無魚。”江瞳拍拍手，早已經等候在迴廊外的侍女們，端著鍋子和吃食，列隊走了出來，客客氣氣地江吃食擺在桌子前。
周幽夾起筷子，嚐了一口，食物的香氣在嘴裡爆炸開來，他有些舒坦的哈了一口氣，點點頭：“你說的對，人無善惡，只分利弊，只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
周幽端著碗，又飛快的往嘴裡扒著飯，只是，他吃的有些快，沒吃兩口，就嗆住了，咳嗽兩聲，他抄起一旁的茶碗，猛灌了一口涼茶，而後啪的一聲放下碗筷，抬起袖子抹了抹嘴巴。
“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既然如此，那麼該我抓的，我可不會手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