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血色銀河(一)
離開西山佳苑和索志勇警官之後,我們便開始橫穿華榮市,從城區的西北橋驅車直奔城區的東南角,也就是十二年前孔玥琳所親身經歷的恐怖事件發生的地點——南沙坪。
“大小姐很可能會在近期前往南沙坪——因為那一定是她喚醒自己回憶的地方,”葉昭說,“如果所有人都表示不相信她的話,那麼,她所能為自己信念所尋求的最有力支援,就是回到案發現場,在現場重構當時的記憶是最佳的途徑——儘管那可能令人痛苦。但——她似乎已經有了某種覺悟。”
“都是我的錯——”趙振廷惋惜地說,“如果我能再早一點趕到現場,說不定就能夠看見凶手的樣子,就不會讓那孩子一個人揹負這麼沉重的記憶——不,再早一點,或許我還能避免劉隊長他們被殺——”
“不,你不需要自責,”葉昭說,“我都聽劉警官說過了,你已經在第一時間趕到了事發現場,雖然沒能挽救那兩個人,但是你救出了大小姐——假如你不去的話,我想,對於那些凶殘的凶手來說,即使是藏在車座底下的小姑娘,如果被發現了,他們也不會手軟吧。”
“不必說了,那些都沒有意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責任。重要的是,因為我們警方的失職,居然讓她在十二年後重新陷入這樣的危險之中——我一定要和你們一起把她救回來,如果失敗——那與我十二年前的失敗有什麼兩樣?我當時就沒能——”
“趙警官,你——”程秋水突然問道,“到底後來發生了什麼?”
“哎?”我對程秋水這個問題感到驚訝,“你的意思是——”
“看得出來,”程秋水說,“這位趙警官很重視十二年前的案子,也對於當年沒能拯救更多人而耿耿於懷,甚至還覺得讓孔玥琳在十二年後再度陷入危險是自己的責任。可是這樣看來的話——難道不是很奇怪嗎?你這十二年來都在做什麼呢?而且從你的行動上來看——你跟其他那些警察似乎不太一樣啊。”
“是的,”葉昭補充道,“看起來你的警銜可能不低,但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也沒聽別的警察提起過你,你究竟——”
“因為十二年前的事件,我被調離了。”
“什麼?”
“十二年前,我是唯一相信孔玥琳說法的人。”
“這……”
“成年人永遠都有著那樣自以為是的偏見,認為但凡是孩子眼中的事情,都不可靠——小兒科,孩子氣,幼稚——這些以孩子為中心的詞彙往往是大人輕視別人時所使用的貶義詞。孩子眼中的世界就是虛幻而不可信的——然而事實真的如此嗎?實際上,真正充滿虛偽的的世界難道不是大人的世界嗎?孩子們的世界,才是純粹的,真正的世界啊——對,只有我一個人相信她,但是大家認為我瘋了,居然相信一個四歲小孩的荒唐證言。可是,因為證言是四歲小孩親身經歷過所以做出的,憑藉這樣的理由就認定這個證言是荒唐的,這本身,難道不更是毫無道理的荒唐嗎?”
“所以你——”
“沒錯,領導們認為,我這種想法是缺乏經驗的年輕人過於狂妄自信的表現——因為我正是一名十分年輕的警察。他們認為我是在借孔玥琳那完全不可信的證詞來試圖證明年輕警察比老警察更優秀——總之都是無聊至極的想法。然後,我執意要調查林鐵豪,但——”
根本沒有再調查的必要,調查已經進行過了,林鐵豪不是凶手。
“所以我被調離了,調到外省的基層——後來,我逐步在當地站穩了腳跟,便從緝毒隊調到刑警隊——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我要不惜一切調查的是南沙坪的槍擊警察事件,而不再是尹佳慧之死引發的販毒案。
“上個月發生在圓夢西餐廳的案件,使得十二年前的事件重新浮出水面,暴露在社會輿論的陽光下,所以——已經不再是毛頭小夥的我,申請以事件知**的身份,臨時調回華榮市協助辦案——所以,我是因自己的意願過來參與案件的,當然我的行動也更加自由——我可以協助你們尋找孔玥琳,自然也是這個原因。是的,如果說坐在這輛車裡的四個人,有什麼共同之處的話,那就是——我們都希望能夠救出那位心頭一直被十二年前沉痛的事件壓得透不過氣來的女孩兒——而並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公安局局長的女兒。”
這一刻,車內頓時鴉雀無聲。
“南沙坪到了——”趙振廷溫和而低沉的聲音再度傳來。
“要是大小姐真的來過,還留下了什麼線索就好了。”我說道。
“哪,趙警官。”下車前,葉昭若有所思地在車座位上問道,“剛才我們駛過的那個加油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
“哦,那應該是鷹山加油站吧。”趙警官說。
“‘鷹山加油站’——”葉昭的眉頭皺緊了。
“這麼說來,右下角拼圖上的黃點,也是有意義的了?”程秋水抱著雙臂說道。
“南沙坪——南沙坪對於拼圖殺人案的凶手也是有意義的?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你看,這不能說完全是巧合,”程秋水一邊說,一邊接過了葉昭遞過來的筆記本,那上面有他臨摹下來的拼圖全圖,“六張拼圖上的黃點,現在已知‘長夜’是跟尹佳慧一案完全相關的,現在‘鷹山加油站’雖然本身跟案件可能無關,但是它居然就在離南沙坪不遠處的地方!要知道,南沙坪事件也是在十二年前發生的,而且,雖然不能說它跟尹佳慧之死是直接相關,但是這個殺人案畢竟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因尹佳慧事件而起。”
“這樣……”果然黃色的點並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嗎?
“還有‘西山佳苑’,林鐵豪的家就在那裡,還有‘圓夢西餐廳’,那不是上個月事件的案發地點嗎?這兩個地方,雖然似乎與尹佳慧一案無關,但卻都與林鐵豪這個傢伙有密切的關聯。之前陳笛不是也說過,十二年前,他們的父親陳建國所得到的情報中,林鐵豪是和第三位死者郭偉傑有關的嗎?如此看來,我們並不能認為林鐵豪與十二年前事件無關吧!”
“換句話說,凶手是在提示我們,林鐵豪果然……”
“大概是這樣,如果說紅點和黑點是確切指示具體將要發生的事件或者下一塊拼圖的出現地點的話,那麼黃點應該是負責傳遞某種相關資訊的,否則,我覺得這些黃點出現得未免也有點太沒有意義了。”
“確實如此,還有‘北斗大廈’和‘食品工業園區’——這又代表了什麼呢?”
“這個還不清楚,但是大概也與事件有什麼關係才對吧,你說呢,葉昭?”程秋水把臉轉向葉昭,“總是正確的大偵探?”
“黃點——”葉昭喃喃自語著,“趙警官,難道尹世雄還沒有抓到嗎?”葉昭突然抬起頭,“已經又過去兩個多小時了!”
不錯,我們真的神經緊張地經歷了一個不眠之夜,越是焦急,反而時間過得越快——現在,已經是凌晨三點鐘了,再過不久,恐怕就是清晨的大禮放送之時了。
“嗯,還沒有訊息,這傢伙說不定是到哪裡躲起來了,現在正在調查他可能的藏身之處吧。”趙振廷簡短地向同志們打聽了一下情況後,對我們說。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葉昭說。
“什麼?”我驚訝地望向他,“不祥的預感指的是——”
“我們先想辦法**的蹤跡好嗎?”他站起身,快步走向那些粗壯的楊樹,“我現在暫時沒有心情想拼圖的事情——”
“葉、葉昭——”我叫了下他的名字,但他沒有馬上回答我——我想起來了,正是因為葉昭和我執意關心拼圖的事情,冷落了孔玥琳,才——
“趙警官,麻煩你告訴我們案發地點在哪裡,我們以那為中心搜尋一下吧,看看是否會有什麼大小姐曾經來過的線索。”
“知道了,請跟我走。”趙振廷答道。
於是,我幾個人一同默不做聲地隨著趙振廷警官來到了當年發生槍擊事件的地點。
“已經過去十多年了,”趙振廷滿懷傷感地說,“這些樹木和雜草也長得比當年更加茂盛了——當年事件的很多痕跡都已經看不到了,不過,這個痕跡還是相當明顯的——”
趙振廷邊說邊在巨大的楊樹之間緩慢地移動著,最後,他在一棵十分高大粗壯的老樹前停下了腳步,伸出手,撫摸著那斑駁的樹皮。
“彈孔是不會說謊的——這是當年槍擊事件永遠的證據——”趙振廷一邊說一邊圍繞著那棵樹挪動著腳步,思緒似乎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天——
“趙警官!——”葉昭的尖叫聲使在場的幾個人都嚇了一跳,趙振廷也不得不從遙遠的記憶中回到現實中來——他轉過頭,疑惑地望著葉昭,“怎、怎麼了?——”
“站著別動!”葉昭用命令般的口氣說道。
“到底——”
話音未落,原本四處張望著走在最後面的葉昭已經一個箭步跳到了趙振廷的面前,並迅速地蹲下身體,在草叢裡撿起一樣東西——原來,剛才趙振廷沒有注意到這個東西,差點一腳踏上去。
“這是——”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那個東西上。
“真的找到了——”葉昭說著,聲音竟然也多少有些顫抖——這種事我之前還從未遇到過,臉色陰沉得有如這暗夜裡天空中的雲霧。
此刻,葉昭那細長的手所撿起的東西就在我們的眼前,那是一副小巧精緻的紫色邊框眼鏡,它的主人是誰,已經一目瞭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