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上無仙
這一卷的故事，是從一場討論開始的。
討論的地點是在龍虎山的客房中，人物是我、君蘭和龍虎山的現任掌教及張玄天等人，討論的內容則是：世界上究竟有沒有神仙？
話說從頭。
我和君蘭的婚宴結束之後，我和君蘭商議怎樣去度蜜月？本來是想帶著君蘭一起遊山玩水，到世界各地的風景名勝去轉一轉，沒想到被君蘭一口回絕了。按照她的話說，就是“這些年間早就天南海北跑遍了。就算再美的風景，也沒有床前的燈光、枕邊的紅酒、身邊的愛人看起來可心。”
這番話說得我感同身受，心裡美滋滋的、甜蜜蜜的，油然升起一種溫柔鄉是英雄冢的感慨來。眼中看著君蘭放下酒杯的慵懶樣子，只願佳人在懷，寧可從此君王不早朝。
可惜天不遂人願。
第二天起床剛吃完飯。張玄天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二話不說拉著我們往外就走。說了幾句，我才想起昨天婚宴上，曾經答應過要陪他回龍虎山參加什麼“論道大會”，頓時苦起臉來想要推辭——想我和君蘭新婚燕爾，不做點什麼好好慶祝一番也就罷了，卻要去一群牛鼻子老道一起討論什麼天人之道……未免有些不知所謂，驢脣不對馬嘴的感覺。
眼看著君蘭似笑非笑，隨時都有變臉的可能。我急忙拉著張玄天走到一邊說道：“玄天，你知道我對這些玄門正宗的東西一竅不通，昨天只不過是酒後失言……”
話音未落，張玄天已經扯著嗓子叫了起來：“李大哥，咱們昨天不是說的好好的嘛！你怎可言而無信，有了嫂子就忘了兄弟？”
我苦笑道：“你這是哪裡話來？我只是不想一群道士坐在一起研究什麼萬物生化的道理罷了！這種聚會，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何苦非要我去湊數？”
張玄天立刻大聲說道：“誰要你去參加聚會？不是說好了同我們掌教見上一面，有事相商的嗎！”
我微微一愣，問道：“貴掌教找我何事？”
張玄天臉一沉，瞪著眼睛說道：“李大哥，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這麼重要的事情，居然轉眼就忘了？”
我頓時臉上一紅，果然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張玄天究竟說過什麼要事。
君蘭走上來，挽住我的手臂對著張玄天柔聲說道：“你大哥昨天多喝了幾杯，腦筋不靈也有情可原。到底是什麼事情，不妨重新說說。”
張玄天一拍腦袋，哈哈笑道：“我倒忘了你們夫婦新婚燕爾，是我魯莽了。不過這件事情的確非同小可……我們掌教他，就要飛昇了！”
我和君蘭齊聲道：“什麼？！”
“飛昇”這個詞，應該算是道家修煉中的一個專門術語，同時也是道家修煉的最終目標。簡單說來所謂飛昇，就是道教所說修煉成功後肉體昇天，進入到一個仙境中去。可以認為，是人類的身體產生了一種特殊的進化！
這個詞彙最早的出處已不可考，古文《列仙傳》稱周嘯父列幾十堆火，乘火而昇天。漢陶安公騎赤龍而昇天，“數萬人眾共送視之。”《洞仙傳》稱昌季服神仙藥千日，“忽然飛昇”，有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故事。飛昇也稱作衝升、上升、昇天、輕舉、衝舉、升舉、飛舉、登真、升真等。
這些說法，雖然眾多古籍中的記載多不勝數，但是我始終認為其中另有隱情。一方面是古代人的認識相對落後，習慣於聽風就是雨、以訛傳訛。例如《時光之心》故事裡，四百年前龍虎山的姜家三兄弟，也被當成是飛昇成仙了。結果事後查明，僅僅了進入了另一個時間流速與現實有別的空間中而已。
另一方面根據我在《誅仙》一役，從地球上前一任人類的大巫口中得到的情報分析——所謂“飛昇”根本就是另一個天外文明製造出來的陷阱！
這個天外文明生物的基因鏈下，具有吞噬的特性，它們依靠吸食生命體的精神力來完事自身！為了得到充足鮮美的食物，它們傳授給人類一套快速提升精神力的方法，應該就是當今道家功法的雛形。
隨後它們在地球上開闢了一個平行的空間，將所有達到一定程度的修煉者接入其中，也就是記載中所謂的“飛昇”！至於飛昇之後，這些人類的去向，就幾乎無典可查了。我估計就算沒有成為那種生物的腹中餐，下場也絕對不會像典籍中描述的美好。
如果飛昇的意義，僅止於換了一個居住的空間，而且這個空間比原來的居住地更加危險莫測……這樣的進化，真是不要也罷。
後來，上一代地球人“巫族”和外來文明以人類精神為食的“神仙一族”展開了一場大戰，結果雙雙離開地球。這個接納飛昇地球人的平行空間究竟是被毀滅掉了，還是繼續存在著，都無從得知。如果這個空間依舊存在著的話，現在是否仍然在“神仙一族”的掌握之中？還是被歷年中飛昇的地球人自己控制著？
這些問題，目前還無法得到答案，不過卻足以說明“飛昇”未必是什麼好事。張玄天跟隨我兩次出入仙境，對其中的厲害自然知之甚深。所以他請求我前去龍虎山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是想請我勸服這位掌教，不要進行飛昇之舉！
拋開姜家三兄弟的假飛昇不算，這一次龍虎山掌教的飛昇極可能是千年以來的第一位達到飛昇境界者！在反覆確認此事屬實，又聽了張玄天對於飛昇無數天花亂墜的描述，燃起了我足夠的好奇心，決定跟著張玄天跑一趟。看一看這位近千年來又一位達到飛昇境界的龍虎山掌教，順便了解一下飛昇的具體情況。
君蘭自然嫁雞隨雞，跟著我來到了龍虎山。
一路之上，張玄天喋喋不休地在我耳邊胍躁，翻來覆去叮嚀我，務必要勸服掌教打消飛昇的念頭，聽得我耳朵上幾乎起了一層繭子。總算念在張玄天也是出於一片孝心對自己師傅的掛懷，答應他一定盡力而為，這才讓自己的耳朵清淨了一會。
沒想到才到了龍虎山掌教的房間門口，張玄天就扯著脖子叫了起來：“師傅，我把李斯衛帶來了……他說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神仙，你可一定不能飛昇啊！”
我頓時一愣，心道我何曾說過這樣的話？
張玄天話音剛落，只聽到內室傳來一聲微帶怒氣的訓斥聲：“胡說！如果沒有神仙，咱們龍虎山的列祖列宗都成了泥朔木偶不成？”
只見張玄天朝我眨了眨眼睛，大聲答道：“這可不是徒兒我說的，是我帶來的這位李斯衛所言，師傅有話儘管問他便是……”
我頓時明白中了張玄天的圈套，他的這位掌教師傅顯然是極其重視道統傳承之人。張玄天此刻語出驚人，當面喊出“世界上沒有神仙”的口號來，無疑把我推到了他師傅的對立面上。今天如果不把這句話解釋清楚，只怕不但要名聲掃地，還要被他師傅好好羞辱一頓了。
想到這裡，我先狠狠瞪了張玄天一眼，隨後朗笑一聲，說道：“晚輩李斯衛攜妻子君蘭，給掌教真人請安。晚輩心存疑惑，所以一時妄言，還請掌教恕罪。”
只聽屋內的人忽然“咦”了一聲，問道：“你就是李斯衛？就是上次帶我徒兒進仙境的那個李斯衛？”
我應聲答道：“正是晚輩。”
“原來是你！”門一開，只見一名老年道士手扶門而立。這道士骨骼精瘦，白面無鬚，鼻子上還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站在那裡像個學者多過像個道士。他上上下下朝我打量了幾眼，忽然大聲喝道：“張玄天何在？”
張玄天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一步，苦著臉說道：“師傅。這兩位好歹也是我請來的朋友，您老給徒兒幾分薄面，就不要為難他們了吧……”
掌教真人不等張玄天說完，已經歷喝道：“還不跪下！”
張玄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尤自叫道：“師傅……”
這時我卻有些看不下去了。心道，就算我李斯衛真說出“世上無仙”的言論來得罪了你，又何必拿自己的徒弟出氣？忍不住開口道：“掌教真人……”
掌教真人朝我一擺手，又朝張玄天喝道：“你這蠢材，誰叫你跪我了？”說著，拿手朝我一指道：“為師是叫你替我謝謝這位李斯衛小友！”
此言一出，我們眾人齊齊一愣。
張玄天已經叫道：“師傅，你莫不是被我氣糊塗了？”
我亦趕緊退開兩步，拱手說道：“前輩，李斯衛怎麼當得起如此大禮？”
掌教真人已經不由分說地朝我一躹倒地，口中說道：“我今朝能夠得證金丹大道，全仗小友帶來的一番機緣。無以為報，只得讓劣徒替我多謝小友了！”
我拉著君蘭側身讓開，一時摸不著頭腦，只好答道：“晚輩自問無德無能，不敢受此大禮，還請前輩說明一二。”
掌教真人見我拒不受禮，略一沉吟，答道：“此事說來話長，還請小友入廳一敘。”
我和君蘭對視了一眼，朗聲說道：“既然如此，晚輩叨擾了。”
張玄天一骨碌跳了起來，扯著我的袖子問道：“李大哥，你什麼時候幫過我師傅這麼大的忙？有得道飛昇這樣的好事，怎麼不提攜提攜小弟！”
我苦笑道：“我與令師素未謀面，怎麼可能幫上什麼忙？”
進了客廳，我才發現屋中還有一人。看其打扮卻是個和尚，正坐在副座上念著經文，看見我們進廳，友善的朝我們笑了笑，頓時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掌教真人指著那個和尚介紹到：“這位苦茶大師，是我的俗家好友。他的佛法精湛，同樣也距離涅槃證果不遠。這一次前來，是專門與我印證飛昇法門的。”
苦茶大師寶相莊嚴地朝我們合什為禮，仍舊不說話，淡淡坐回椅子上。
掌教真人笑著解釋道：“苦茶大師天生不喜歡說話，請兩位不要在意，就當沒有他這個人存在好了。”
我急忙表示無妨，單刀直入地問道：“請問掌教真人，這飛昇究竟是怎麼回事？”
掌教微微一愣，沉吟了片刻後答道：“飛昇就是飛昇。如果一定要解釋的話，你可以把飛昇當作人憑藉自身力量突破了空間的屏障，進入另一個空間的過程。”
這樣的答案，和我的猜測不謀而合。我繼續問道：“那麼掌教真人能否說出，那個空間究竟在哪裡？是不是進入了那個空間，就變成了所謂的神仙了呢？”
掌教頷首說道：“問得好，小友不愧是有慧根之人。這兩個問題，無一不是切中要害！”
我客氣道：“前輩過獎了。”
掌教真人微微一笑，說道：“其實我並不是你們相信中那樣堅持道統，墨守成規的死板之人。我可以先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就是進入這個空間中的人，也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些特殊的能力而已，還算不得是神仙！”
我聽掌教真人直接承認飛昇不等於成了神仙，頓時心中一寬。只是他的話中明顯還有未盡之意，我立刻順著他的話問道：“那前輩認為，神仙還是存在的了？”
掌教灑然一笑，忽然反問道：“小友以為，要什麼樣才算是神仙？”
什麼樣才算神仙？這個問題看來簡單，其實卻飽含深意。在普通人眼中，像張玄天這樣可以飛天遁地的人，就已經算是神仙了。可是和仙境中的使者比起來，就成了螳臂當轍一樣。而使者的本事，又和時光之心的主人相差的幾乎不能計算……
無論怎樣比較，始終是一山還有一山高。就算達到了時光之心的主人、上古巫族那種程度，也打不過他們的對手吞噬一族。至於目前我所知最強悍的生物“吞噬一族”，也一樣在巫族和神仙一族的聯手下大敗而逃。
君蘭看著我陷入深思，搶先微微一笑，開口淡淡說道：“究竟什麼樣才算神仙，這個問題說起來其實也不難回答。其實不外是相對的神仙，和絕對的神仙兩種罷了……不知掌教真人以為如何？”
掌教眼睛一亮，看著君蘭說道：“還請李夫人賜教，什麼是相對的神仙？什麼又是絕對的神仙？”
君蘭點點頭，侃侃而談道：“絕對的神仙，其實很好解釋。不外就是傳說中的幾個字眼，例如長生不老、千變萬化、點石成金、飛天遁地……這些仙家法術現在雖然有一些可以透過高科技來實現，但是絕對的神仙則完全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來完成！”
掌教緩緩點頭，吟道：“道體通盈，變化萬物。這種境界，的確可以算是真正的神仙了……還請李夫人說說相對的神仙。”
君蘭笑道：“正所謂世事無絕對。剛才所說的神仙如果遇到了比他更強大的存在，並被其殺死了，那麼他的‘永生不死’也就成了一句笑話，這就成了相對的神仙！換句話說，就是某個領域、某個範圍內的神仙！”
掌教皺眉問道：“那麼李夫人的意思就是說，世界上根本沒有神仙了？”
君蘭用淡然卻肯定的語氣答道：“沒錯！在一群盲人的世界裡，獨眼龍就是神！”
一陣“啪啪”聲響起，卻是張玄天拼命地鼓掌叫道：“嫂子說得好！”
掌教瞪了張玄天一眼，淡淡說道：“李夫人這一番話，暗合天地間陰陽相生相剋的至理。世間一物降一物，本來就沒有絕對的神仙。不過我道所追求的境界，卻是返璞歸真，把相對的兩級重新合而為一！”
君蘭輕輕問道：“兩級歸一，然後又如何？”
掌教哈哈大笑，一股豪氣沖天而起，喝道：“而後就是包容玩物，達成大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玩物！如果世間沒有神仙，就用我的大道造出一批神仙來！”
原來掌教心目中的神仙，卻是指造物之主，宇宙間生命玩物的產生者！以己身為洪爐，溶天下於血脈。這一番心胸見識，比君蘭在相對和絕對之間的神仙論調高明太多了。
我油然嘆道：“掌教心懷天下，李斯衛佩服！”
一直默不作聲的苦茶大師也合什念道：“阿彌陀佛。”
君蘭眼珠一轉，嬌笑道：“以掌教真人看來，這造物的大道，應該就是神仙了吧？”
掌教真人神情一凜，正色說道：“大道無名，至道無形，豈可用‘神仙’二字玷汙之？依貧道看來，所謂神仙不過是世人眼中的方物罷了——而我眼中的大道，是凌駕於一切仙佛之上的至高存在，於虛無縹緲中超然而生的主宰！吾等俗世之人，不能以名狀之！”
君蘭拍掌笑道：“說得好！說得好！既然大道不是神仙，那麼我老公剛才所說的‘世上無仙’總算沒有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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