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士大夫之無恥，是為國恥（下）
崇禎十七年三月廿二日，崇禎皇帝朱由檢與太監王承恩的遺體終於在萬歲山（煤山）被大肆搜尋的太監和順軍士兵發現。
得知訊息的李自成頓時鬆了一大口氣，這兩三天他就怕跑了崇禎皇帝，否則逃出生天的朱由檢以皇帝之名號召天下兵馬進京勤王，將對新近佔領京師的大順軍極為不利。
李自成雖說驕橫自傲得很，但對於自身的情況還是有所瞭解的。
現在的大順軍雖對外號稱百萬雄師，可目前雲集在京畿一帶的兵力實際上僅有三四十萬，且大多都是新近才倒戈歸附的原大明軍隊，真正的順軍僅有十來萬，而能戰、敢戰且又讓李自成信得過的核心老營兵就更少了。
實際上對於此次東征，李自成最初的設想僅僅是打擊山西的明軍以鞏固陝西的局面，順帶再從山西劫幾個大戶、撈點錢糧而已。
別說一舉滅亡明朝了，李自成根本就想不到自己竟然真的能打進京師！
能走到現在這一步真的是個意外，是以從一開始就並未制定確切的作戰目標，也沒有什麼萬全的對策，完全是打到哪算哪。
誰知道明朝這麼不堪，自長安起兵以來，大順軍一路所向無敵，幾乎就沒打過一場硬仗，沿途的明軍皆是望風而降。
連李自成自己都不敢相信會勝得這麼容易，這哪裡是打仗，完全就是帶著士兵武裝行軍，順帶一路招降納叛，從長安起兵到攻破京師，前後竟不過短短几個月。
樹倒猢猻散，九邊重鎮數十萬明朝邊軍全部臨陣倒戈了，明朝之潰敗真有如摧枯拉朽一般。
以至於現在李自成手底下的大明降兵竟然比真正的大順軍還要多，更麻煩的是這些明軍窮得叮噹響，已有大半年沒發餉了，自從投降之後就眼巴巴地指望著大順新朝發餉，這讓李自成這幾天一直很傷腦筋。
李自成東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關中殘破，當地寥寥無幾的錢糧稅收本身就無法支撐龐大的大順軍。
加之大順軍一直打的旗號就是不徵稅、不納糧，所以軍需補給完全靠拷掠大戶所得，可關中遭災數年，又打了這麼多年仗，哪來的什麼大戶？
他又想著從明軍嘴裡搶食，可明軍比自己還窮，而且還全降了，人家都投降了，總不好再拿人家開刀。
好在崇禎皇帝現在確定是死透了，明朝沒了主心骨，就再也無法集中力量，明朝降軍也再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而李自成自認為回過頭來再收拾南方殘明勢力易如反掌，這天下已經徹底落入他手中，也就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同明朝那幫兵痞、亡國之臣虛與委蛇，他可以安然撕掉偽裝了。
李自成遂命人將崇禎皇帝和王承恩的屍體由宮門運出，同自縊而死的周皇后一同置於東華門外，便不再理會。
武選主事劉養貞見之大哭不止，自己掏錢於市集買了幾副柳棺以暫且收殮帝后遺體，過往百姓皆掩面而泣。
其時在京文武官員數以千計，趕來弔唁哭靈者僅二三十人，餘皆揚揚策馬不顧也。
兵部主事劉若宜來哭，大聲疾呼太祖高皇帝，哭聲悲咽，觀者為之墮淚。
現在的大順軍雖說軍紀仍舊十分嚴明，也確實不擾民、不濫殺，但這是對百姓而言的，對於當官的可就沒什麼好臉色了。
實際上順軍上下對明朝官吏都深惡痛絕，認為天下之所以亂成這樣，都是這幫貪官汙吏攛掇著昏君胡來。
現在竟然還有亡國之臣明目張膽地為昏君哭靈，在場的順軍頭目頓時大怒，立即指使士兵將其拷打至死，在場官民皆噤若寒蟬。
中午時分，心下大定的李自成在宮內喜滋滋地用著午膳，僅有兩個小太監以及一個體態豐腴的婦人在一旁伺候。
且看這個剛得了大位的新朝天子吃些什麼？
往李自成身前的几案上看去，竟然只有一碟幹辣椒，一旁還放著一壺烈酒，而李自成正捧著一碗拌了幹辣椒的米飯大快朵頤，時不時還拿起酒壺往嘴裡灌幾口，吃的十分盡興。
這讓在一旁伺候的婦人看的目瞪口呆，暗道這李自成吃相不雅也就算了，畢竟是出身草莽，可他好歹也是大順之王，即使軍中再困難，也不至於吃的如此寒酸啊！
原來李自成這人在吃飯方面極不講究，平時惟吃少許米飯拌幹辣椒，佐以烈酒送飯，並不像那些鐘鳴鼎食的達官貴人那樣設什麼盛饌，吃什麼美味佳餚。
正在這時，侍立在宮門的太監報稱牛丞相和宋軍師求見，說有緊急軍情需要稟報，李自成忙道：“快叫他們進來！”
少頃，牛金星和宋獻策一齊步入大殿，二人先朝上座的李自成施禮拜道：“拜見大王，拜見竇妃娘娘~”
“大王”自然是李自成，他現在還未登極稱帝，暫時仍然稱王，可這“竇妃”又是何人？
先前明朝皇宮內可沒有這麼個“竇妃”啊！
原來李自成不僅是在吃飯方面不講究，在女色方面也很不講究，李自成本人並不好女色，甚至有些厭煩“弄那事”，這些年來他也算是一方霸主了，可身邊的妻妾一直很少，也沒有子嗣。
前兩天宮城失守後，雖也不乏貞潔烈女一死以殉國，但大部分人還是覺得好死不如賴活著，僅有少部分嬪妃、宮女或自盡或逃出京城，其他人都做了順軍的俘虜。
李自成得了後宮這麼多佳麗，可他卻並不好色，僅臨幸了掌書宮女竇氏一人，衛兵們便稱之為“竇妃”，而其他女子都賞給了手下部將。
其實這“竇妃”也不算多漂亮，但勝在身材高挑豐滿，比較合乎李自成的口味。
這時丞相、軍師都來拜見了，可李自成仍滿嘴是飯粒，“竇妃”有些看不過去，便拿了手帕為李自成擦拭嘴角。
李自成有些不耐煩，推開了“竇妃”，對下面的二人大聲道：“二位快快免禮！”
牛、宋二人謝恩起身，李自成又急不可耐地問道：“到底出了何事，要勞煩丞相和軍師一同前來？”
宋獻策忙道：“大王毋憂，都是喜事！”
“據前線回報，前逆明總督倉場戶部右侍郎黨崇雅、巡撫永保河御史柳寅東在通州迎降，督師贊畫戶科給事中介松年在保定迎降，而且我軍現已包圍保定府城，不日即可攻下！”
李自成聞言大喜，一拍几案，大聲道：“哈哈哈，好！好！好！”
“保定一下，直隸河北一帶已盡為我大順所有，看來軍師先前的估計還是太過保守，哪裡用得著一年，俺看今年夏天便可一統江山！”
一旁的牛金星忙滿臉堆笑道：“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大王乃是天命所歸的真命天子，王師所指，逆明殘軍皆如土雞瓦狗，官紳百姓莫敢不降！”
“一統江山，更是指日可待！”
李自成面有得色，哈哈大笑道：“多虧有牛先生和宋先生在一旁輔佐，俺絕不會忘了二位的功勞…….”
“豈敢，豈敢，能輔佐大王推翻暴明，救萬民於水火，並開創我大順新朝，是我等的榮幸，不過，”牛金星話頭一轉，又咬著牙陰惻惻地說道：“但有些投機取巧、意圖不明的小人也不得不防啊……”
李自成不解道：“牛先生何出此言？”
牛金星忙從袖籠中掏出一份詔書，道：“這是臣今日從明廷內閣中意外發現的一份皇帝詔書，是崇禎寫給明成國公朱純臣的，大王請過目~”
李自成聞言一窒，滿面的笑意頓去，沉著臉命太監將詔書呈上來，他接過後只掃了一眼，便將其擲在地上，大怒道：“俺就知道這幫殺才靠不住！”
宋獻策還不知道這詔書的事，疑惑著上前將其撿起，上面的內容很簡單，就一句話：“命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事，來輔東宮。”
宋獻策頓時明白了其中的關鍵，不管朱純臣有沒有收到這份詔書，他都是一個不小的禍患。
因為朱純臣有崇禎皇帝親自賦予的輔佐太子、重整兵馬的大義名分，一旦他自己或是其他人以此詔書豎起擁明勤王的招牌，其後果將不堪設想。
“看來是得好好清理這些不安分的傢伙了……”宋獻策沉思片刻，接著便道：“大王，為以防萬一，臣建議宜速誅殺朱純臣！”
李自成陰沉著臉，喝令道：“傳令，前明逆臣朱純臣不思我大順大赦之恩德，仍居心叵測、圖謀不軌，實在可恨，現誅殺其滿門，以儆效尤！”
成國公朱純臣是最早被殺的勳戚大臣，也是最慘的，其他勳戚貴胄一般僅自己遭殃或是牽連到其長子，而朱純臣是滿門子侄死絕。
李自成雖殺朱純臣，但卻沒有加害太子朱慈烺及永、定二王，反而封太子為宋王，二王為公，只是將三人送劉宗敏處嚴加照管。
既誅朱純臣，李自成等人亦決意開始甄別考察京師諸降臣，而這些官場老油條自然是不甘坐以待斃的。
這些亡國之臣各顯神通，或是私下串聯商議對策以便共進退；或是以同鄉、同科等私誼向相熟的大順官吏說情；或是重金賄賂掌握權柄之人只求離京還鄉……
一時之間，京師人心惶惶，諸臣醜態百出，還未安定的京中局面更加紛雜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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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七年三月廿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