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社會在發展,時代在前進,全市人民不可能一張面孔看十年不膩不厭。加上各省臺,尤其是中央臺的主持人走馬燈似的爭奇鬥豔,風雲變換,更讓地方臺的觀眾們不約而同地喜新厭舊起來。
於是電視臺有史以來第一次向社會公開招聘電視節目主持人。誰料想報名者卻寥寥無幾——那時候電視是個什麼玩意兒大家還沒完全搞懂——神祕感加上專業化讓許多人望而卻步。也許是因為急於求成,也許是因為沒什麼經驗,或者乾脆就是沒有可選的餘地,所以只好矬子裡拔大個兒,有一個就得。
直到第二代主持人玉環小姐出了境——也就是生米已然煮成了熟飯,大家才發現玉環的臉盤兒有點大,體形有點豐滿;看本人還湊合,可一上鏡就成了揚貴妃。好在小城裡的百姓逆來順受慣了,因而總是那麼善解人意,而且還有熱心的觀眾寫來熱情洋溢的信(那時候電話還不怎麼普及),說我們喜歡新的主持人玉環的親切主持,是她的新面孔給山城帶來了新氣象,云云。可是過了不到兩年,就有市裡的某位官員在和我們老臺長吃飯的時候小聲嘀咕說:換換吧,不然我就不看本臺節目了。
汲取了第二代主持人的教訓,一見滿月臉,體豐滿的,連名都不讓她報,直接淘汰。也許是物極必反,也許是矯枉過正,第三代主持人飛燕小姐一下子就把山城熒屏的形象由肉感變成了骨感,由油條變成了掛麵。而且又有熱心的觀眾寫來熱情洋溢的信,說我們是主持人飛燕熱心和忠實的觀眾,她成了我們家孩子學習的偶像,一週就減肥七公斤;她主持的節目我們每期必看,百看不厭,云云。
在經歷了環肥燕瘦兩次選拔主持人後,電視臺和廣大電視觀眾似乎都理智和成熟了許多。大家似乎在第四次選拔主持人的時候才真正地學會了挑肥揀瘦;才學會了請專家、測民意,而且採取試播淘汰制。即同時選用三人,半年後淘汰一人,再過半年再淘汰一人(當然,被淘汰的也並沒一棒子打死,也都人道主義地安排到了臺裡的其他部門做別的工作)。
就這樣第四代女主持人彩虹小姐在經過一年的風風雨雨後終於在小城的熒屏上橫空出世。她用出眾的容貌,甜美的聲音,以及高雅的氣質,和藹的風格,無可爭議地成為了本臺新一代的首席女主持人。
應該說彩虹才是真正合格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因為專家用鏡頭代替了肉眼,評委用理性代替了主觀。彩虹主持的一擋節目在省裡評獎時,竟然征服了包括央視評委在內的全體評委,一舉奪得當年全省惟一的一個主持人大獎。後來聽人傳說,央視的評委在就餐的時候小聲地在彩虹的耳邊說:有機會就到央視來發展吧——不知是不是盜版——反正彩虹確實紅了。
彩虹在山城的熒屏上光彩照人的音容笑貌不知給山城的電視觀眾帶來過好夢。真難以想象還會有誰能取代她在山城
電視觀眾心目中的位置。她的觀眾來信數以萬計,收到的禮物不計其數。她辦公室的電話因為總是響個不停而只好拔線。好像山城在第一次感受什麼叫大眾戀人。彩虹也體會到了什麼叫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彩虹的臉總是那麼幸福地笑著,因為她的天空被豔慕與寵愛的太陽照得陽光燦爛。她幾乎成了本臺的王牌或是象徵。她的聲望遠遠超過了臺長,甚至市長書記。似乎她和多大的人物平起平坐觀眾都會認可。因為她成了觀眾心目中真正崇拜的偶像,成了這座小城天空上一道真正絢麗的彩虹。
甚至有那麼一天,這道彩虹從電視熒屏上突然消失,接著就流言四起的時候,還有相當一部分觀眾善意地相信她只是去休假了或是頭疼感冒在家休養呢。
彩虹的消失——或者說是隕落不單是臺裡,甚至成了轟動全市的一件大事。
彩虹在小城熒屏的天空留下的空白,只好暫時由玉環和飛燕來填補,有時候劉芳也來填缺補漏。面對彩虹留下來的大大真空,觀眾也就不再挑肥揀瘦,甚至對劉芳半老徐娘裝腔作勢的主持也予以寬容和原諒了。
也可能是由於這個世界爆炸性的新聞太多或是人們的生活節奏飛快的緣故,時隔不久,大家就似乎把彩虹給忘了。只是觀眾在彩虹身上體驗過的那種大眾戀人的感覺還時不時地、不知不覺地、癢癢地爬上人們的心頭。
需求就是一種大大的潛能,它能摧毀一切,也能成就一切。而感知民情順應民意又是電視工作者不可推卸的天職,於是,物色和選拔能夠代替彩虹的第五代主持人的工作又緊鑼密鼓地開始了。
當19歲的春泥亭亭玉立地站在各位專家評委面前,能歌善舞地展示她的青春靚麗,伶牙俐齒地表現她的播音才能,聰明乖巧地流露她的學識,落落大方地對答她流利的英語的時候,劉芳在傷心流淚,飛燕在扼腕咬牙,玉環在暴飲暴食。當然評委和專家們除了掌聲肯定還給了春泥所有候選人的最高分。真是江山代有佳人出啊!
春泥似乎沒費吹灰之力就取代了紅極一時的彩虹。時光就是這麼殘酷地讓彩虹成了時尚的過去時,而春泥則當仁不讓地在現在時的舞臺上風光無限,景色旖旎。即便兩年後,彩虹又突然回到山城,又奇蹟般地捲土重來,再現熒屏,也沒能奪回春泥在山城觀眾心目中首席主播的高地。
我所面對的就是這麼五位女主持人:老資格老品牌的劉芳;開朗豐滿,人緣極佳的玉環;精明幹練,業務精良的飛燕;紅極一時,身世神祕的彩虹;還有青春靚麗,當紅不讓的春泥。應該說選誰都有道理,同時,選誰也都會得罪人。
所以,我所推出的“誰能拉來晚會的贊助或是廣告誰就做晚會的主持人”的辦法雖然損了一點、歪了一些,但對大家來說是公平的,是用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不是規定的規定,讓大家毫
無怨言地站在了一個起跑線上。而且最關鍵的是透過這種手段能夠最大限度地把我自己從是非甚至緋聞的旋渦裡解脫或是分離出來,使自己永遠保持雖然古板但很清白的為人本色。
我的格言是:在燈紅酒綠,聲色犬馬的時尚前沿,不越雷池一步最好的辦法就是心甘情願地作繭自縛。
於是,我的辦法出臺了。
“如果我們五個都拉來了贊助和廣告,你讓誰主持?”心直口快的玉環首先問。
“誰的最多誰上。”我早有準備。
“那要是一樣多呢!”精於算計的飛燕接著問。
“你認為可能嗎?”我反問。
“那要是可能呢?”老於世故的劉芳也說話了。
“那就——大家一起主持!”我被堵進了死衚衕。
就在大家爭執的時候,彩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那冬日灰白的天空;而那隻百靈鳥春泥,卻只是低著頭,努力地咬著自己好看的嘴脣。
白世康突然打來電話真是個意外驚喜。不是因為他在當了好幾年行長了才盛情邀請我去金瓜酒都(本地區最豪華的餐飲娛樂場所),而是因為自從臺裡實行自斷皇糧、與財政撥款脫鉤、自負盈虧、全員創收以來,有錢的單位特別是有錢單位的領導自然也就成了臺里人爭相攀附,四處網羅的物件和目標。而他身為一任銀行行長能主動打來電話,自投羅網地和我重敘友情,真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啊——銀行行長——廣告贊助——好大的一條魚呀!
當我把我的過了時的奧迪100停在銀行氣派非凡的大樓前的時候,白世康早就等在樓下了。
“哪兒弄的破車,底盤兒都爛了吧,不瞞你說,有50萬公里了吧!”白世康,還是那個一開口就帶“不瞞你說”口頭禪的白世康。
“你聽我說——保險公司——做了廣告不給錢——就拿這輛破車抹賬了。”一見大康,我多年不用的口頭禪“你聽我說”也不知不覺地冒了出來。
“不瞞你說,我真想給你換一臺,你說你要什麼牌兒的,幾點零的吧!”大康拉著我的手走進銀行大門的時候,看都沒看一眼給他敬禮的門衛。
“你聽我說,行是行,只要超不過我們臺長,換什麼我還都敢要!”我們說著已經走進了電梯。
“不瞞你說,我還真給你換定了。這麼的吧,你先換,換完了我再給你們臺長換。以你為標準,你換帕薩特B51.8T,你們臺長就換別克3.0,你換本田雅閣2.4,你們臺長就換奧迪A6 2.8;你換寶馬537I,你們臺長就換賓士600!”嘻嘻哈哈間,已經進了大康典雅豪華的行長辦公室。
“你聽我說——你這哪裡是辦公室啊!”我感慨萬分!
“不瞞你說,這不是辦公室,難道是總統套房啊?”大康親自給我泡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