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夢生沒有流血,甚至沒有感覺到疼。那根鋼針似乎只是一個概念,存放在他的腦袋裡。他時常不由自主地想去碰碰它,有時候甚至用手指去按壓它,可是它就像不存在一樣,讓雷夢生毫無知覺。漸漸的,雷夢生居然適應了。他甚至懷疑那幾個人根本就沒把什麼鋼針放進他的腦袋裡,而只是嚇唬他、戲耍他。他曾試著把一塊吸鐵石放在腦門兒上,看看會不會被吸住,可是隻要他一低頭,那快磁鐵就會毫無留戀地滑落。
然而他還是怕下雨,怕打雷閃電。一到陰雨天氣他就死活不去上學,或是上學後不出教室。
有一天課間操時間,外面正在陰天,風起雲湧就要下雨的樣子。同學們都出去做廣播體操,就他呆在教室裡一動不動。
那幾個孩子就不懷好意地來拉他拽他。可是他抱著課桌死不鬆手。那幾個孩子就拼命地扯拉。老師看見了,就問怎麼回事。
“他不去做廣播體操。”女班長說。
“他怕下雨。”胖孩子說。
“他怕被雷劈死!”高個兒男孩說。
於是,老師走過來,看著雷夢生的眼睛問:“你真的怕嗎?”
雷夢生只能點頭。
“你又沒做什麼虧心事,怎麼會怕被雷劈呢,走,站起來,跟老師出去,到操場上做廣播體操去,走吧。”
“我不是怕,我確實不能去。”雷夢生細弱地說。
“為什麼不能去呢?”老師還在耐著性子。
“因為,因為,因為……”雷夢生看著那幾個欺負他的同學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所以說不出理由。
“不要因為了,快和老師到操場去。”老師開始命令。
“我不去,就是不去。”雷夢生還在堅持著。
“拉他去。”老師終於不耐煩了,甩手走的時候,對那幾個壞孩子說。
“老師!”雷夢生突然高聲喊老師,“我的腦袋裡有鋼針,不能出去!”
老師突然站住了,慢慢地轉過身來:“你說什麼?”
“他說他腦袋裡有針,所以陰天不敢出去。”女班長說。
“你怎麼會,你怎麼會,”老師生氣了,“你怎麼會編出這麼荒唐的理由來逃避間操呢——別聽他的,拉他出去!”老師說完,一步跨出門去。
那幾個整治雷夢生的學生終於得逞了。他們在雷夢生的掙扎中,幾乎是用抬把雷夢生抬到了操場。好在那天並沒有下雨,也沒有打雷。
老雷公把大兒子大雷公小兒子小雷公一同招來排雷佈陣。
“都聽好了,今天咱們要下去劈死一個十惡不赦的女人。”老雷公隆隆地說。
“她怎麼啦!”大小雷公異口同聲。
“她出賣朋友、背叛丈夫、遺棄父母、氣死公婆,放浪風情、敗壞公德,心狠手辣,尖酸刻薄,不劈死她,不足以平民憤。”老雷公義正詞嚴。
“我先去!”小雷公說話間,一個筋斗就翻下人間,可是過了不大一會兒就低著頭回來了。
“沒聽你打雷呀,怎麼就回
來啦?”大雷公奇怪地問。
“咳,別提了,還沒等我放電,她就放電了,那眼神——我沒幹過她。”小雷公敗下陣來。
“你真沒用,我去!”大雷公也一個筋斗翻下人間,可是不大一會兒,也低著頭回來了。
“你的雷怎麼也沒響啊!”老雷公也奇怪地問。
“咳,別提了,還沒等我下雨,她就淚流成河了——我就受不了女人哭!”大雷公又敗下陣來。
“兩個全是沒用的東西!看來,只有我親自出馬了!”老雷公雷厲風行,雷霆萬鈞地奔人間去了。可是,沒出一個時辰,老人家也耷拉著老臉回來了。
“您——怎麼也——”大小雷公一同問。
“咳,沒辦法,我剛要為民除害,卻發現,她……”
“她放電啦!”小雷公問。
“不是……”
“她大哭啦!”大雷公問
“也不是……”
“那她……她怎麼啦!”大小雷公睜大了眼睛。
“她懷孕啦!”
雷公一家都像被雷擊了一樣,無精打采。
雷夢生被老師叫到前面,讓他在全體同學面前檢討為什麼要撒謊。雷夢生就像一隻戰戰兢兢的老鼠一樣,晶亮著他的兩隻眼睛無聲地啜泣著。
“他自己認識不到,那就大家來幫助幫助他吧,誰先來!”老師號召同學說。
“我!”女班長當然會頭一個站起來,“雷夢生就是有了小資產階級的安逸思想,才不願意去做廣播體操的。”
“他相信迷信,滿腦子都是四舊,他怕遭老天爺報應,怕打雷閃電。”胖男生接著站起來說。
“他貪生怕死,沒有大無畏的革命精神!”高個子男生也站起來說。
“好,同學們說的很好,雷夢生同學,是該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的思想、看看自己的思想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了。如果不能好好地反思自己的錯誤思想,並查找出根源、徹底改正,那麼還何談聽偉大領袖的話,還怎麼去接革命的班,這可是關係到我們社會主義中國千秋萬代的大事呀!同學們,千萬要提高警惕,嚴防資本主義復辟呀!”老師說的慷慨陳辭。
“打倒雷夢生!”女班長高喊。
“打倒雷夢生!”同學們就跟著喊。
雷夢生的頭更低了,身子更抖了,他的膽子更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裡,雷夢生就發起高燒來。繼父說要送他去醫院,母親說,現在醫院哪還有人看病。母親就用毛巾一遍一遍地擦著夢生的額頭。到了半夜,夢生燒得說起了夢話。繼父就說,我去妹妹家看看有沒有撲熱息痛要兩片兒來吧。說完,就消失在暗夜之中了。
雷夢生就趁這工夫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輕直到自己飛上天空,飛進奶奶曾經講過的天宮,見到了雷公。
“您真的要劈死我嗎?”小夢生問。
“那,你做過什麼壞事嗎?”雷公和藹地問。
“我……我……我放鋼鞭嚇唬同學……還……還……
膽小,不愛到操場去做廣播體操……還膽小怕死……怕您劈我……”小夢生小心翼翼地說。
“你就幹了這麼一點點壞事我怎麼會劈你呢,那幾個往你囟門裡插鋼針的惡童我都念他們年幼無知而放過了他們,你那麼羸弱、善良、膽怯,我又怎麼會忍心傷害你呢?”雷公說著還碰碰他的頭。
“可是他們往我頭裡放針的時候,說雷電會專往有鐵的地方劈的。”小夢生還是心有餘悸。
“本來呀,你還有可能被雷公誤劈,可是這回你等於有了避雷針,什麼樣的雷電也傷害不到你了。”雷公解釋說。
“真的!我真的可以避雷了!哦,我真的可以避雷了!哦,我真的可以避雷嘍!”小夢生在夢中把夢話大聲說了出來。
母親聽見兒子燒得直說夢話,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時候繼父推門而入說,藥來了,快,撲熱息痛。
小雷公剛剛出道,老雷公讓它下界實習實習。於是,小雷公就趁著夜色騰雲駕霧來到人間。突然,小雷公在一片果園上空,發現一股子邪氣,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個當空炸雷打了下去……可是等小雷公近前一看,只是打掉了幾片樹葉。小雷公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天宮。
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小雷公就又來到那片果園上空,想在大白天看個究竟。突然,小雷公又看到了那股子邪氣,不由分說,小雷公順手就來了個晴天霹靂……可是等小雷公趕到近前再看,也只不過打下來幾個蘋果。小雷公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去請教老雷公。
“其實,你劈的是一對私會的男女。”老雷公胸有成竹地說。
“怎麼會呢,我連個人影都沒看見。”小雷公更覺得蹊蹺。
“私會嘛,怎麼會讓你看到!”老雷公意味深長地說,“不過你也不必多想啦,那對男女被你這一嚇,都發誓再也不私會了,都各自回家,過他們正常的日子去了……”
小雷公自知功力不夠,就又到人間練功去了。
雷夢生病好之後像換了一個人。他好像不再怕什麼了。他有時候想,只要雷公不會傷害我,我還怕誰呢!從那以後,他能吃飯了,愛睡覺了,個子長高了,身體長壯了。
可是這讓有些人不高興了。
“再給他紮根兒針吧,”女班長說。
“這回別往腦袋裡紮了,那對他不管用——好像還成了他的避雷針。”胖男孩說。
“那這回就扎他的眼睛吧,好讓敵人看不見我們,而我們能看得見敵人。”高個子男孩說。
“扎眼睛會被發現的,敵人的家長找到學校,老師會罵咱們革命不會方法的。”女班長說。
“那怎麼辦哪,就讓牛鬼蛇神這麼逍遙自在呀!”胖男孩子說。
“要不暫時就放了他吧,看他還能不能興風作浪。”高個男孩說。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革命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力行動——我們不能等,我們不能手軟。”女班長堅定地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