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我把他們生下來就是要看著他們這麼一個一個地活活餓死嗎?我要想辦法呀,我要留住懷裡還剩下的兩個孩子呀——老天爺呀,快給我指條道兒吧,告訴我該怎麼辦吧!
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就只能那麼死撐硬扛。沒兩天,1948年生出的女孩石解放在曠野上發現一棵成熟的向日葵。可是她剛把向日葵的頭砍下來,就被不遠處的幾個飢餓的男孩子給發現了,就都朝她跑過來。
石解放就趕緊搓下向日葵籽,連皮帶仁兒都放進嘴裡胡亂地吞下……那些向日葵籽的硬殼梗阻在石解放的胃腸裡,使她再也吃不進東西,也拉不出東西,熬了幾天,兩手一鬆,這個美麗的小姑娘也離開了人世……
梅兒都要瘋了,跟馮二春生的五個孩子就剩下1953年生出的男孩石紅旗了——六七歲的孩子因為營養不良乾瘦得渾身飄輕。看著僅存的兒子梅兒就乾嚎起來,老天爺呀,還讓不讓人活了呀!要是不讓人活,就痛快將我們一家人的性命都給拿走吧……
正在大家絕望的時候,木頭突然說他在家裡的院牆裡面發現了鬼子姜,大家就都跟著他去挖。還真就挖出不少來,足有滿滿的一土籃子。
大家就趕緊把鬼子姜清洗乾淨,下鍋去煮,半生不熟就拿出來分給大家吃。吃著吃著梅兒就說,都說鬼子姜愛竄根子,牆裡有,牆外也一定有。
木頭就來了幹勁,幹緊到牆外去挖,還真讓梅兒說對了,在牆外居然又挖出半土籃子。蘭兒就說,牆裡也有,牆外也有,那牆下也一定有啦。木頭聽了就說,對呀,只要是鬼子姜的根兒竄到的地方,就應該有鬼子姜……
於是木頭就開始挖牆根兒,挖了半人深就挖到了牆的地基下邊,還真就時不時有鬼子姜出土。這就更鼓勵木頭奮力去挖。後來實在太累了,木頭就上來休息。誰也沒想到這時候六七歲的石紅旗在邊上看見了一條鬼子姜的線索,就自己跳下坑去用手扒拉,那牆早就被木頭給挖空了地基,正好在石紅旗扒拉的時候就倒塌下來,石紅旗就被埋在了裡邊。
聽見木頭大呼小叫,梅兒和蘭兒就都撲過來用手往外扒人。三個人的手指頭都扒出血了,總算把石紅旗給扒了出來。人還有氣兒,梅兒就叫木頭去找老中醫。老中醫看了石紅旗的傷勢就說,命能保住,可是這大腿骨是粉碎性骨折,不截肢就算萬幸,落下終身殘疾大概是免不了了。梅兒聽了就號啕大哭起來,老天爺呀,我就剩這麼一個兒子了您怎麼還要拿走他半條命啊……
梅兒思前想後還是沒有別的辦法,唯一可以弄到食物讓一家人活下去的辦法就是去找那個畜生郎德才。萬般無奈,梅兒還是厚著臉皮來到了郎德才的家裡。
可是一進門,郎家屋裡的場景就讓梅兒驚呆了,看傻了。郎家屋裡,那個小寡婦正坐在郎老頭的懷裡嬉笑,郎老頭的手正伸進她
的懷裡;郎德才正一手拿著雞腿往小寡婦的嘴裡塞,另一手在摳摸小寡婦的……見梅兒來了郎德才父子連理都不理,繼續肆無忌憚地調戲……小寡婦……
正在跟小寡婦的兩個孩子也啃雞腿的郎進進見了梅兒就跑了過來,邊說梅姨我想你了,我一吃雞腿就想你……邊把手中的雞腿往梅兒的嘴裡塞……這時候那個小寡婦就陰陽怪氣地說話了,她看著別處撇著嘴說,進進哪,有雞腿餵狗也不能給外人吃呀!
進進就大聲說,她不是狗,也不是外人,她是我梅姨!
小寡婦就說,不是狗呀,不是狗跑到別人家來幹嗎呀,想吃屎到茅房去呀,跑人家屋裡來賣什麼騷哇!聽了小寡婦的話,郎德才郎老頭竟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梅兒傷心欲絕、痛不欲生地放下懷裡的郎進進,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趕回家去,一頭栽到了炕上……
她就不想活了,邊哭邊找了一段繩子,就懸樑自盡……人都兩腳騰空了,卻趕上蘭兒和木頭進到屋來找她,見母親上吊,就趕緊呼天嗆地地吧母親救下來……梅兒緩上那口氣來就說,你們還救我幹什麼,還是讓我死了吧……蘭兒就哭著說,媽媽不是說過,女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努力活下去嗎……
梅兒就說,可是媽媽真的活不下去了呀——媽媽生了你們,可是媽媽卻養不活你們,眼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一個地死去……誰受得了哇……還不如讓我死了,省下那口吃的讓我的孩子和家人多活幾天哪……
蘭兒聽了就說,要死也大家一起死呀,媽媽也不能自己就去死呀……母女倆就抱頭痛哭起來……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跟梅兒生的孩子一個一個活生生地死掉,馮二春的精神就被一次又一次地致命擊中;特別是聽說梅兒都尋死覓活地懸樑自盡,差點兒就沒了性命,馮二春的精神可就轟隆一聲崩潰了。
為了給自己一個溫暖的家,梅兒從來都是把自己高看一眼,給自己生了五個孩子不說,在自己最危難的時候,她竟用自己的……來救自己出了苦海,然後還全力以赴地救治自己和想方設法地養活這一大幫孩子還有自己這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廢人哪!馮二春的火早就上到了腦門子。
後來孩子一個一個地因為沒有吃的或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而接連慘死更讓馮二春覺得自己沒用,而且還要吃掉一份可以讓孩子們活下去的食物,他就患上了極度的憂鬱症,到夜裡不是失眠就是做噩夢,到白天不是心神不寧就是胡思亂想。等到他跟梅兒生的幾個孩子就剩下一個老小石紅旗還被牆給砸殘了一條腿,馮二春就已經有些“神經”了,而一聽說梅兒上吊沒死成,他就徹底“神經”了。
整天就覺得有個什麼鳥在他的腦袋裡叫喚,叫得他頭暈目眩,煩躁不安,常是用兩隻殘疾了的手從兩邊同時擊打太陽穴才會把那隻鼓譟
的鳥給趕跑;可是沒多大一會兒,那隻討厭的鳥就有來了,而且叫得更歡,更討厭。
他就又是猛烈地擊打自己的太陽穴,直到把那隻鳥打跑。後來大概是那隻鳥不怕他打了,也就怎麼打也不離開他的腦子了;非但如此,那隻鳥還招來無數只鳥一同飛進了馮二春的腦子裡,鋪天蓋地黑壓壓一片,叫聲也就驚天動地,震得馮二春頭如炸裂,大叫一聲就昏死過去。就那麼昏睡了幾天,有一天他突然醒來,兩眼發光、無比興奮地對家裡人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是咱家門前樹上那窩烏鴉在我的腦子裡亂叫,我要去砍了那棵樹,讓烏鴉和災禍離咱家遠點兒,咱家也就平安了……
馮二春這麼說著,也不聽家人的勸阻,就用他那雙殘疾了的手,開始吃力地磨他的斧子。磨呀磨,直到磨得鋒利無比,就在腰裡拴了一根繩子,去到那棵大揚樹下,掄起膀子就砍那棵上面築著烏鴉巢的樹幹。
樹上的烏鴉被震得呱呱亂叫,馮二春的臉上就露出了笑容。他就自言自語地說,看你們這幫禍害還敢不敢再鑽進我的腦子裡來叫喚了,我砍了你們的家,叫你們無家可歸;我毀了你們的窩,叫你們冬天在冰天雪地裡統統凍死餓死,叫你們這些禍害斷子絕孫……
馮二春就把那棵大揚樹給砍倒了,樹上的烏鴉巢就隨著樹幹的轟然倒下而摔得粉碎……馮二春就拍手稱快……可是第二天,馮二春卻發現那窩烏鴉沒有走遠,它們又飛到了他家後院的揚樹上,還試圖建立一個新窩。
馮二春就來了氣,就又磨斧子,把斧子磨得鋒利無比,就又腰間拴好了繩子,大步流星地走到那棵樹下,沒多久,就把那棵樹給砍倒了。烏鴉就哇哇叫著飛走了。可是沒幾天,馮二春又看見那些烏鴉並沒有走遠,還在離他家不遠的鄰家的樹上做窩。
他就想,這不行,決不能讓烏鴉呆在我們的周圍,說不定哪天還要飛回我的腦袋裡,叫得我死去活來呢!不行,我不能讓它們跟我活在一塊土地上,我跟烏鴉不共戴天!馮二春就又磨起了斧子,磨完了就又去砍樹……後來家裡周圍的樹都讓他給砍得差不多了,他就到周邊的地方去尋找,只要見到烏鴉窩,他就註定要將樹砍倒。
有時候不能確定是喜鵲窩還是烏鴉窩,他就乾脆在樹下呆上一宿,等到確認是烏鴉窩了,才開始砍樹。梅兒根本就阻止不了馮二春的行動,也就只好順著他,由著他,還常常蒸些餅子給他帶在身上。有時約莫他的乾糧吃完了還沒回家,梅兒就讓木頭帶些吃的到處去找他……後來就有人給馮二春編了一首兒歌到處傳唱——
馮二春,不得了
烏鴉見他就逃跑,
跑道天邊想落腳
低頭一看不得了,
所有樹木都砍倒,
剩下一棵也不好,
馮二春樹下睡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