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憯女(四)
我琢磨了一下,問道:“派對結束後,除了魏前程,你記不記得所有人離開的時間順序?”
閔珂微微仰起頭,好像是在思考,然後說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是第一個離開的。”
我皺眉看著閔珂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此刻沒有閃爍也沒有迴避我,看來沒有說謊。
我又問道:“當天派對結束後,你去了哪?”
閔珂說:“回希爾頓酒店了。”
“你們都在一起參加派對了,為什麼沒有留下來?”
閔珂癟了癟嘴說道:“他又沒有挽留我,我為什麼要留下?”
“那你又為什麼要參加這次派對呢?”
“是魏前程的姐姐非要讓我來的,我不好意思推脫。”
我想了想說道:“這次派對本意是想讓你和魏前程化解矛盾,和好如初吧?”
閔珂嘆了口氣,喝了口酒,說道:“也許吧。”此時她的眼睛裡才有了一絲絲的淚痕,或許是酒,讓她的內心的情感開始蔓延。
我繼續問道:“一週時間你都沒有見到魏前程,難道你就沒發覺有什麼不對勁嗎?這段時間,你就沒給他打過電話嗎?”
閔珂說道:“別說一週時間,即使半個月沒見到他,我都不會感到意外。魏前程對企業的管理很有一套,他會將很多的權力都下放給他的部下,企業上的很多事,只要原則上沒有大問題,他手下的那些經理都會自己幫魏前程做決定。而且魏前程酷愛野釣,有時一出門就是十天半個月的鑽山溝釣魚,沒有人能聯絡上。還有,他不主動聯絡我,我肯定是不會主動給他打電話的。”說完,閔珂一口將杯中酒喝了個精光。
“那這次發現魏前程出事,應該是他的父母對不對?”
“是的。”
“不過我看你和公公婆婆之間的關係不是很好。出了這麼大的事,都沒見你安慰安慰二位老人?”我瞄著閔珂說道。
閔珂又倒了半杯紅酒,冷冷的說道:“我剛才已經說過,我跟公公婆婆沒有矛盾。只是我本來就不懂安慰人,出了這種事,最需要安慰的難道不是我嗎?”說完閔珂又喝了一大口酒,由於喝得太猛,連續的咳嗽了幾聲。
我看著閔珂,注意到她的神色變得越來越悲傷,看來酒精的作用讓這個女強人終於軟弱了下來,那她之前的鎮定都是強裝出來的嗎?或許她是一個不願意在別人面前露出軟弱一面的女子,甚至在丈夫剛剛過世,她也不願將脆弱的自己暴露出來。
這個女人,到底經歷過什麼?會有如此強大的內心。
之後,我讓現場的民警前來為閔珂做了一份詳細的筆錄,其內容主要是瞭解並記錄派對當天,參與人員的資訊。
我獨自在這三套連成一體的豪華住房內轉悠了一下,發現502室的一間臥室被改造成了酒窖,裡面存放了大量的酒水。而其中有接近上百隻酒瓶,都是空的。看來浴缸中的酒,就來自這間酒窖。
我檢查了這些空酒瓶,上面都沒有指紋,或許凶手是帶著手套作案。而這些空瓶子中,以白酒和洋酒居多,只有少數的幾瓶紅酒。估計是因為凶手想到了白酒和洋酒的酒精濃度更高,所含的乙醇量對屍塊的防腐效果會更好,而且比起紅酒的酒塞,白酒和洋酒瓶的瓶蓋更容易開啟。
隨後我又詢問了一下死者的父母,從他們那裡得到了一條有價值的線索,就是魏前程和閔珂正在做離婚的打算,但是還沒有辦手續。魏母還一口咬定魏前程的死,就是閔珂害的,理由就是如果離婚,閔珂就得淨身出戶。因為閔珂與魏前程在婚前簽訂了一份婚前財產公證書,公證書上說明魏家的財產與閔珂沒有任何關係。
魏母還道出了簽訂這份婚前財產公證書的原因。因為閔珂是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沒有父母,沒有親戚朋友。若不是當時魏前程愛閔珂愛得發瘋,而且魏家是財大氣粗的魏前程說了算,否則魏前程的父母是絕對不同意這門親事的。
瞭解到這件事以後,老呂將閔珂作為了重點關注物件,我當然也從之前的感興趣,慢慢的偏向懷疑。因為閔珂不但在我的詢問中刻意隱瞞了她和魏前程之間的矛盾,而且她也具備了作案的動機。可以想象,曾經高高在上的奢靡生活,忽然間一無所有,對於一個時尚闊氣的美女來說,她必定是難以接受的。
當然,懷疑歸懷疑,調查還需要繼續進行。
下一步的工作很多也很繁瑣,其中最重要的有畔山國際小區監控影片的調取,現場證物DNA的分析,死者死亡時間和死亡原因的分析,參與派對人員的傳訊工作等等。當然,大部分的工作還是要交給專業的技術部門和刑偵人員去處理。我所要做的,就是等待技術鑑定的結果和透過我自己的辦案手法,從不同的方向去尋找案件的答案。
對於這起分屍案的調查,我們連續作戰,從當天凌晨一直調查到晚上十點,中途也就眯了那麼一兩個小時。
當天的調查告一段落後,車神劉三巡駕駛著自己的私家車,帶著我和老呂前往菜農香串館。
“給振國打電話,叫他出來吃晚飯,哦,不,他這時候應該已經吃過晚飯了,就說出來吃宵夜,我呂勁鋒請客。”老呂從副駕駛轉過頭來,咧著嘴對我說。
我笑了笑說道:“咦?我就納悶了,老呂同志向來廉潔自好,怎麼今天帶頭腐敗啊?”
老呂說道:“歐陽,你少酸我,你知道我的工資都是交給媳婦兒保管的,我這次可是拿著私房錢來請你們的,快打電話。”
我拿出了手機,但只是握在手裡,並沒有撥打。我這個人,就喜歡把什麼事情搞得明明白白,對於難得糊塗這四個字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的。於是我說道:“你請客吃飯總得有個理由吧!”
老呂伸手在汽車中控臺摸索了一陣,然後對小劉說道:“你這什麼破空調,再調低點。”說完又扭過頭來對我說:“這不是上次你們保護姜穎嵐的事嘛,太危險了。而且依我看,你們是立了大功。這個立了功就得有嘉獎,我呂勁鋒,就代表黨和人民,嘉獎你們了。獎勵不多,擼一頓串,敞開肚皮吃喝,都算我的。”
我還沒發話,小劉搶嘴道:“呂隊,我也是功臣啊,那組織上能不能考慮給我搞點什麼嘉獎?嘿嘿。”
老呂側頭看著小劉,以嚴肅的口吻說道:“你那是職責所在,嘉獎與歐陽他們一併發了,擼串喝酒。”
小劉連忙接了一句:“呂隊,我看您那點私房錢啊,今晚我得給您喝光。”
老呂橫眉冷對,一聲怒喝:“你敢!”
小劉連忙用右手撓了撓頭說:“不敢不敢,我這不是還開著車嘛。”
我哈哈一笑,撥通了唐振國的電話。
四個大老爺們兒在室外圍成一桌,點了鍋最辣的鍋底,端來四盤全葷的串串,拖來三件啤酒就開擼。
萬州的夏天很熱,但是對於萬州人民來說,這再熱也攔不住對吃的熱情,似乎越熱,吃的熱情就越高漲。這不,都晚上十一點多了,串串店還有十幾桌生意,那就更不用提那些夜市了,現在去說不定還要排隊等位置呢。
吃之前,老呂首先發話了:“今天晚上,敞開吃,敞開喝,敞開談,但是有一點,不準談工作。”我心裡明白,要是談那用酒泡在浴缸裡的屍塊,準把唐振國噁心得吃不下東西。
酒過三巡,我有些微醉,不過他們三人似乎精神還很好,仍舊輪番的划著拳。
我拿起一塊香菜牛肉串,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一旁的小劉說道:“你不是開了車嘛,還喝那麼多。”
小劉舉著酒杯說道:“沒事,我不是叫劉三巡嘛,這酒過三巡我都不會醉。”
這話剛一說完,老呂‘嘭’的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道:“胡說八道,喝了酒就給我老老實實把車停在這兒,你要是敢開,交警不處罰你,老子也得處罰你。”
小劉連連說是,給我和老呂敬了一下,一口將杯中酒悶了。
此時老呂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小劉的肩頭,語重心長的說道:“三巡,你一定要珍視自己的生命,本來我們警察就是高危行業,你又愛開飛車,那是危上加危啊。雖然我從沒懷疑過你的車技,但是我很擔心啊。這次組織上把你安排過來當我的助手,我就得對你負責,你說你要是也出個什麼岔子,我怎麼向組織,向你的父母交代啊。”
老呂說完居然抹起了眼淚,我知道,老呂是懷念起了小夏。
此時唐振國將一雙筷子擱在茶杯上,並將自己杯中的酒倒在地上說道:“兄弟,你要是泉下有知,也上來陪你老哥幾個喝一杯吧。”
看著唐振國的一舉一動,我心裡思索著,多少像小夏這樣年輕的公安幹警,在他們最美麗燦爛的年華,為了人民群眾的利益和安定,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我為他們感到惋惜,但更多的,是由衷的敬意。
啥都不說了,我們斟滿自己杯中的酒,敬了一下遠方,一口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