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屍戀(七)
殯儀館裡,李琪琪的屍體標本安靜的躺在一張看上去潔白而舒適的**,何姝穿著淡藍色的工作服,戴著乾淨的工作帽、口罩和手套,正聚精會神的為李琪琪化妝。
我站在這間‘化妝間’外,心中感慨萬千。我以為殯儀館的每一間房子都是冰冷中透露出陰暗,然而這一間房,卻恰恰相反,它溫馨,舒適,給人一種回家的感覺。
是的,讓過世的親人在這間溫馨的房子裡,躺在舒適乾淨的**,讓心靈手巧的入殮師為他們精心打扮,讓早已失去靈魂的容顏再度煥發光彩,讓他們在親人朋友心裡留下最後的記憶,有尊嚴的離開。
漸漸的,我對入殮師這個職業,肅然起敬。
李琪琪的化妝結束了,當我再次看見她的容顏時,我幾乎感覺她並沒有死去,而只是沉沉的睡去,就像是童話中的睡美人一般。
一旁的唐振國和劉麗麗拿出手機不停的拍照,臉上透露出吃驚的表情。
我對何姝說道:“你也拍下來吧,將照片發到網上,原博主發出的訊息,網民們更容易相信和轉帖。”
何姝點了點頭,拿出了手機。
老呂將我拉到一邊,輕聲說道:“這個方法我怎麼想都覺得欠妥,這種縱容造謠的事,可大可小。”
我說:“好說,等抓到鄧起兵以後,你們公安再出來闢謠,甚至可以說這是為了緝拿凶徒的一個策略。”
老呂壓低聲音繼續說道:“這謠言不影響社會安定那還好說,要是出了什麼不可預料的么蛾子,看我不拿你是問。”
我笑了笑說:“到時你就抓我遊街闢謠唄。”
“我就是這麼想的!”
網路傳播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天,微信微博上都掛滿了這類訊息,說李琪琪的遺體是史上最美女屍。甚至引來了記者和好事的網民,要一探究竟和見一見李琪琪的真容,但是都被殯儀館的保安給攔住了。
警方在殯儀館內設立了一個專案組,在重要區域都布控了監控裝置,配合殯儀館的監控裝置,基本上做到了無死角監控。
因為警方辦案,所以殯儀館這幾天都暫停運營,對外宣稱是焚屍爐出現故障,正在緊急搶修。這個事被網民們也是無中生有的拔了出來,說是李琪琪的冤魂破壞了焚屍爐,就是為了不讓焚屍爐燒掉自己的美麗屍身,總之這網民的想象力那是無窮無盡的,說什麼的都有。
也正因為殯儀館暫停運營,所以在殯儀館的停屍間內,還存放著兩具遺體,一具是小夏的,一具是苗可慧的。
老呂此時站在停屍間的門口,點了一支菸,喃喃說道:“小夏啊,你就再忍耐忍耐,等我們抓到了鄧起兵,再送你上路。”
我看了一眼老呂,然後說道:“小夏在遇害前,頭部就已經受了重傷,我懷疑那是在與鄧起兵的搏鬥中造成的。”
老呂說道:“小夏不是一個容易衝動的人,當天我只是讓他監視鄧起兵,他怎麼可能與鄧起兵發生衝突呢?”
我說:“小夏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陸美琳打電話給他,提出與他分手,他急於去見陸美琳,要挽回這份愛情。但是他在執行任務,又脫不開身。如果放棄任務不管,他擔心鄧起兵會連夜逃跑,所以一急之下,他很有可能直接與鄧起兵攤牌,並且要逮捕鄧起兵。而後,兩人發生衝突,小夏不敵鄧起兵,頭部重傷,鄧起兵也因此畏罪潛逃。”
老呂皺著眉頭,狠狠的叭了一口煙,沒有說話。
我瞄了一眼老呂,低聲說道:“我把小夏遇害的真相查了出來,小夏可能因為這個不會被追認為烈士,你會不會怪我?”
老呂將菸蒂摁滅在垃圾桶上的菸灰槽內,看著停屍間的大門說道:“歐陽,你想多了,你幫我找到了殺害小夏的真凶,感謝你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怪你?無論誰都沒有責怪你的理由。”
他頓了一頓,看著我說道:“包括小夏。”
我點了點頭,說是去監控室看一看今天前來殯儀館外湊熱鬧的人,或許鄧起兵就混在人群之中也說不定。
老呂同意我的猜想,不過他還想多陪陪小夏。我理解老呂,雖然老呂平時總是責罵小夏,說他不長進不努力,其實我知道,老呂心中最看重的就是小夏。小夏自從進了刑偵隊就跟著老呂,是老呂最得力的手下和弟子,也是感情最深的兄弟。
走出停屍間,室外優雅的環境頓時驅散了我心中的陰霾。現代殯儀事業的飛速發展,讓殯儀館無論從硬體還是軟體上都得到了質的飛躍,光說這館內的綠化,那都是精心設計,合理佈局的。
走過鳥語花香,綠樹成蔭的花園小道,我聽見有女孩子在嬉笑的聲音。
這聲音我很熟悉,是劉麗麗。我瞟了一眼,看見她與何姝正坐在花園的長椅上聊得開心。
我假裝沒看見,邁著大步向前走。
“歐陽哥,站住!”劉麗麗那大嗓門把我呵斥得一愣。於是我轉過頭來,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說道:“麗麗,我有正事要辦,你們接著聊。”
“我們聊的就是正事兒,你不想知道何姝之前打算怎麼修理鄧起兵嗎?”劉麗麗故弄玄虛的說道。惹得一旁的何姝用力擰了她手臂一把,疼得劉麗麗擠眉弄眼,用手直搓。
不過劉麗麗這句話,的確成功的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之前也曾思考過幾個問題,何姝和苗可慧非親非故,只是閨蜜關係,為什麼她甘願冒險為苗可慧報仇?還有,即使他成功引出了鄧起兵,她就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拿下鄧起兵嗎?
帶著這兩個疑問,我走向她們,看了看何姝,問道:“是啊,你之前說要為苗可慧報仇,那你要怎麼為她報仇?你打得過身強體壯的鄧起兵嗎?”
何姝一臉尷尬,又擰了劉麗麗一把,一臉埋怨的說道:“叫你亂說,這下好了,警察大叔來盤問我了,你叫我怎麼說?”
劉麗麗一邊搓手臂,一邊說:“什麼警察大叔,他就是個給警察同志跑腿的大叔。”
“你不是警察?”何姝疑惑的問道。
我說:“我之前就說過了,我是刑偵隊的顧問。”
何姝一下笑了:“顧問?《神探夏洛克》我可是看過,你別告訴我,你就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樣,是警察的顧問?”
我沉默,沒有說話。
劉麗麗在一旁瞎起勁:“對對對,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福爾摩斯。”
我瞪了劉麗麗一眼。其實我內心深處,是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像福爾摩斯那樣的神探。
“好吧,‘福爾摩斯’先生,我就告訴你,你可別告訴警察,免得警察又來盤問我。”聽何姝的語氣,她其實是很願意將自己的作案手法告訴我的,說白了,這就是一種炫耀的心態在作怪。
“你說吧!”我點了一根菸,洗耳恭聽。
“給我一根。”何姝很冷靜的說道。
我看了她一眼,將煙和打火機遞給了她,她很嫻熟的就點上了。隨即青煙嫋嫋,薰得劉麗麗這種乖乖女連聲咳嗽。
何姝手指夾著煙,翹起二郎腿,緩緩說道:“引誘鄧起兵的方法就不說了,說最精彩的。我準備將慧慧的遺體打扮得像仙女一樣漂亮,然後在她的臉上和手上塗滿劇毒,像鄧起兵這樣的戀屍狂,看見這麼漂亮的屍體,他肯定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必然會接觸慧慧的肌膚,那他一定就會中毒身亡。這樣做也算是慧慧自己為自己報仇了,你說這個方法怎麼樣?”
我不禁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何姝疑惑的看著我。
我說:“首先,就算引鄧起兵現身了,他也不一定能進入殯儀館,或許還沒進來,就被保安抓住了。”
何姝叭了一口煙,沒有說話。
“其次,據我瞭解,現在還沒有什麼劇毒在肌膚沒有傷口的情況下,觸碰一下就毒發身亡的。”
“有,網上都有賣的,我都跟賣家談好價錢了。”何姝理直氣壯的說。
我笑了笑說:“多半是假藥,騙錢的。”
劉麗麗拍了拍何姝的手,說:“我是學法醫的,還真沒有這種毒藥。”
何姝瞪大眼睛掃了我和劉麗麗一下,用力的吸了幾口煙,一副不甘心的樣子。
我說:“你也彆氣餒,別人最多為朋友兩肋插刀,你居然為了朋友會去殺人報仇,你和苗可慧到底鐵到什麼程度了?”
何姝輕輕吸了一口煙,好像整個人都癱軟下來,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有所不知,我是個入殮師,天天都和屍體打交道,別說朋友,連父母親戚都不待見我。我長得還算可以吧,可是那些男生一知道我是入殮師,連出去K歌都不願坐在我身邊,那就更別提找男朋友了。因為職業問題,我也從來不去參加親友的宴席,也從不與人握手,連‘你好’、‘再見’、‘慢走’這些話我都幾乎不會對人說。時間長了,身邊的人就越來越少。幸好還有慧慧,或許也是因為她的職業,她從不嫌棄我,所以我就這樣一個知心朋友。她的死對我打擊很大,所以我想到了復仇。”她說完,兩行眼淚已經止不住的流了出來。
劉麗麗此時一把抱住何姝,也哇哇哇的哭了起來。
何姝側頭看著劉麗麗說:“你哭個什麼鬼?”
劉麗麗扶了扶眼鏡說道:“我這個法醫也不比你好到哪去。”
於是兩個女人又抱在一起,哇哇哇的哭了起來。
我最怕看見女人哭,趕緊閃了。不過心裡卻由衷的佩服這兩個女人,在她們生命中最寶貴的年華里,將自己的青春獻給了常人難以接受的職業,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啊!
入殮師,這個‘生命的擺渡者’,法醫,這個‘死亡的求真者’,難道不值得我們肅然起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