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五章 血債(二)
熊文青將香菸放好後,看著老呂說道:“隊長,這事我是真的無辜。你們可別聽外面的人瞎說啊。是的,我承認我昨天是和張寶翔發生過爭執,不過我們也只是口頭上言語了幾句,並沒有動手啊。我也承認,我是欠了張寶翔三個月的工錢,但是我沒有說我不給啊。只是最近資金週轉不靈,而且我那混小子又把錢給輸在了賭球上,我這一時半會兒是真沒現金拿出來啊。昨天我也跟張寶翔說好了,兩個月內,一定將欠他的工錢還給他。而且在我沒找到合適的人選時,他還願意幫我看幾天倉庫。你看我們都已經說好了的,我怎麼可能還去殺他?”
我皺眉看著熊文青,他描述清晰,面帶難色,顯然不是在說謊。
我問道:“最近你的工地上有沒有出現失竊的情況?”
熊文青想了想說道:“失竊倒是有,就在上個月,兩個當地的小混蛋,來我的工地偷鋼筋,被張寶翔給逮住了。啊,對了,那兩個小子當時還放了狠話,說是讓張寶翔等著,看樣子是要來收拾他的樣子。不會是那兩個小子乾的吧?”
我問道:“知不知道這兩個人的姓名和住址?”
熊文青抬了抬他的眉毛說道:“雖然我現在不知道,但是我會配合警方,把這兩個小子給逮出來。”
老呂冷冷的說道:“你有什麼資格去逮人,既然你都知道那兩個小子是當地人了,怎麼又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和住址了?”
熊文青被老呂這麼一懟,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得說道:“那天這兩個小子被逮到的時候,當地的工人說這兩小子是當地人,經常到工地偷了鋼筋賣錢,然後去網咖上網。”
我問道:“說這話的工人是誰?”
熊文青將那名工人的聯絡方式給了我們,我很快的就聯絡到了這名工人。不過老呂一直在懷疑熊文青,於是派人調查了熊文青在案發當晚的動向,發現他在案發時正在城區的一家KTV娛樂。不過老呂還是沒有就此罷手,因為他懷疑這個熊文青有買凶殺人的嫌疑。
當然對於老呂的執著我不能去評判,因為我也知道,這個熊文青不是什麼好貨。不過我也明白,這起命案,和熊文青是沒有直接關係的。
我找到了那名認出偷鋼筋毛賊的工人,這名工人十分的熱心,親自帶著我和老呂去找那兩小子。
在一家網咖內,我們很快的就找到了這兩名孩子。我之所以叫他們孩子,因為他們的年齡都沒有到18歲,不過已經輟學在家,整天遊手好閒。
在我看到這兩名孩子的時候,我就明白,這兩個孩子,絕對不是殺人凶手。
我判斷的理由有兩點。第一是他們的身高都在175公分以上,這和現場腳印判斷出的身高不符。第二是這兩個孩子的手掌上都沒有傷口,顯然也不符合凶手的特徵。
不過即便如此,老呂還是對兩個孩子進行了批評教育。老呂的這個做法我是贊同的,因為這兩個孩子現在只是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情,當他們漸漸長大,無論是力量還是膽量都變大的時候,如果他們還沒有走上正途,那麼他們極有可能走上犯罪的道路,成為犯罪分子。
老呂將兩個孩子帶到了當地的派出所,提取了他們的血樣,說是作為DNA取證和警方存檔。
這個事情是把兩個孩子嚇得不輕。不過我認為老呂的這個舉動十分的機智,或許就是因為老呂的這個舉動,會徹底改變兩個孩子的人生道路。至少在這次震懾下,這兩個孩子往後就不敢再往犯罪的道路上,偏執的走下去了。
這兩個孩子的犯罪嫌疑也被排除了,那麼這個凶手到底是誰呢?
回到刑偵隊,司法鑑定中心的報告也送到了老呂這裡。
報告中詳細的描述出死者是被一柄單刃刀所殺害,這種單刃刀極有可能是一種廚房的小型菜刀,也就是那種比水果刀稍微大一些的菜刀。而且在死者的傷口上發現了油漆,那就是說明這種菜刀的刀面上,是用油漆噴繪了圖案的。
一般情況下,菜刀的刀面上是不會噴上油漆的,因為油漆這個東西顯然對食物會有所汙染。只有那種劣質廠商製造的劣質菜刀,為了吸引顧客的眼球,才會在菜刀的刀面上噴上油漆畫面。
那麼這就是一個很重要的線索了。我之前推斷凶手是一名工地上的工人。而工地上的工人大多是來自外地外鄉,那麼他們一般是不會擁有廚房用具的,當然更不會有菜刀。
那麼這柄菜刀極有可能是凶手在五金店或者是超市購買的。
我將這個情況向老呂反映了以後,老呂立刻派遣偵查員前往龍沙的五金店和超市進行調查,或許這噴繪著油漆的劣質菜刀,就在這些村鎮的商鋪中有販賣。
報告中當然還提到了DNA的檢測。果然跟我的猜想一樣,現場的血跡是兩個人的。那種滴落在工地入口處的血液,就是凶手留下的。
根據這一情況,我也將我下一步調查方向向老呂彙報了。
我拿著報告說道:“既然凶手在行凶的過程中受了傷,而且從出血情況來看,他的傷應該不輕,那麼他在受傷後一定會到醫院或者診所去包紮。”
老呂說道:“他殺了人,我想應該會自己逃跑吧,他又怎麼會去醫院診所這些公共場所呢?”
我說道:“老呂同志,不是所有的殺人犯都是智力超群,擁有常人沒有的反偵察能力的,有時候不要把問題想得過於的複雜,只要是有可能的方向,我們都要去調查一下。調查範圍也不必太廣,就在周邊的鄉鎮診所、藥店等地查一查就知道了。”
老呂說道:“恩,的確是不能放過一點的可能性,我馬上就派人去查。”
兩撥調查小組分別開展調查,沒想到一天後,就同時有了結果。
在龍沙鎮的一家五金店內,發現了那種上了油漆的小菜刀,而且五金店的老闆證實,就在前幾天,一個50歲左右,身高不高的男人買了這麼一把菜刀。這種菜刀只要8元錢一把,是他們店裡最便宜的刀子,這刀子都是好多年前的存貨了,所以這老闆記得很清楚。
另一個調查組,在距離龍沙鎮不遠的巖口鄉,發現了嫌疑人的蹤跡。
在巖口鄉的一個私人診所裡,診所的醫生告訴我們,在案發那天凌晨兩點多鐘,有人急匆匆的來敲門。因為這個醫生就住在診所的樓上,所以聽見敲門後就連忙下樓,打開了診所的大門。
開啟大門後,他就看見一個50來歲,農民打扮的老者舉著左手,那左手上全是血。醫生連忙為其上藥包紮,並且詢問是如何受傷的。老者說是騎摩托車摔倒了。
醫生憑藉多年的行醫經驗,明白他手上的傷口是被刀刃割傷的,但是醫生看這名老者的衣服和褲子上也都是塵土,因此也沒去過多的考慮其受傷的原因,認為是摩托車翻車的時候,車上的某些鋒利的地方將其割破的。
當然,老者身上的塵土,就是在和死者張寶翔搏鬥中留下的。
根據醫生和五金店老闆的描述,他們所見到的人應該就是同一個人,也就是殺人凶手。
要證明這一點很容易,我讓老呂請來了刑偵畫像師,讓醫生和五金店老闆一起描述他們見到的那名老者的外貌。
刑偵畫像師很快就將他們口中描述的人繪了出來,兩人異口同聲的說道:“就是他。”
既然我判斷這人就是工地上的工人,那麼我又拿著畫像回到了熊文青的工地,讓工地上的農民工朋友幫我來辨認這畫中之人。
農民工朋友們很快就辨認出了這個人。原來這人名叫宋家才,是從忠縣過來的小包工頭,他帶著七八個工人在熊文青的工地上已經幹了快半年了。不過在一週前,他帶著手下的幾個工人跟熊文青鬧了矛盾,這矛盾的起因也是因為熊文青拖欠他們的工錢不給。而且在案發前一天,也就是在張寶翔和熊文青鬧矛盾之後,宋家才也來找過熊文青,好像還給熊文青下了跪,估計也是為了要工錢。
據工人們說,之前熊文青和宋家才的那起矛盾還鬧騰得很厲害,熊文青的兒子還帶著社會上的流氓對這幾個人拳打腳踢。工人們都是敢怒不敢言,說這熊文青經常是拖欠工人的工資,十分的可惡。
在聽到這個情況以後,我就十分的納悶了,熊文青拖欠了張寶翔的工錢,也拖欠了宋家才的工錢,那麼這兩個人應該是在一條陣線上的啊?但是為什麼兩人還會出現拼死的搏鬥,以至於一方死亡?這沒道理啊。
於是我再向工友們打聽,問問是不是這個張寶翔和宋家才有什麼仇怨?
工友們說張寶翔是個內向的悶葫蘆,很少和外人說話,當然也不會得罪人,更不會和別人產生矛盾。至於宋家才,這個人帶著幾個工友,那幾個工友都叫他大哥。在人們眼中,宋家才是個很有義氣的小包工頭,為了替工友們要回工錢,那是什麼委屈都能忍受,是個爺們。
我更加想不明白了,就這樣的兩個人,為什麼會進行殊死搏鬥呢?看來只有找到了宋家才,這其中的真相才能浮出水面。
老呂在公安系統中調取了宋家才的照片,並進行了全網通緝。
很快,宋家才在他的老家忠縣落網了。
當我看到宋家才的時候,他看上去十分的憔悴,眼睛通紅,似乎有很長時間沒有睡過安穩覺了。
這個50歲的男人,身高雖然不高,但是十分的強壯,黝黑的臉上透露出一種飽經風霜的滄桑。他的頭髮早已經花白,而且髮際線已經很高了,禿頂只是時間的問題。
在被捕的過程中,他一直是十分沉默的,但是卻在不停的抹眼淚,也不知道這眼淚是害怕的眼淚還是悔恨的眼淚。
審訊室內,老呂看著宋家才通紅的眼睛問道:“說吧,把你謀殺張寶翔的經過和目的告訴我們。”
宋家才低著頭,愣愣的看著審訊桌,不發一言。
老呂皺眉看著他,並沒有呵斥他,因為面前這個人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十惡不赦的人,老呂看人是很準的。所以,他在等,等這個小包工頭自己把事實交代出來。
但是換來的,依舊是一片沉寂。
站在一旁的我拍了拍老呂的肩頭,輕聲說道:“讓我試試。”
老呂皺眉點頭。
我走到鐵欄邊上,看著一直低著頭的宋家才說道:“你只要將你的犯罪事實交代清楚,我就能夠幫你要回工友們的工錢。”
我的話音剛落,宋家才就一下抬起了頭,大聲問道:“你說話算話?”
我肯定的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說話算話。”
我能看見宋家才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之後,宋家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交代了清楚。
那天,宋家才來到工地辦公室找到了熊文青,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熊文青給他和工友們工錢,可是熊文青依舊是一副抵賴不給的姿態。宋家才知道硬來是沒有用的,甚至給熊文青下跪,哀求熊文青將工錢支付給他們。
但是得到的依然是冷漠的迴應。
宋家才知道沒有辦法,只能去勞動監察部門投訴。可是宋家才咽不下來這口氣,所以在去告熊文青之前,要想辦法找一找熊文青的晦氣。正好宋家才知道張寶翔剛剛辭職,那麼他斷定今天晚上倉庫是沒人看守的,於是他想到了放火燒掉熊文青工地上的倉庫。
於是宋家才就在鎮上買了一把刀子防身,帶著打火機,深夜騎著摩托車來到工地外,然後悄悄的潛入了熊文青的工地。
宋家才在這個工地上幹了半年,他知道倉庫中有許多易燃物品,只需要打火機一點,這個倉庫就必然被大火吞噬。他的計劃很簡單,就是打破倉庫的玻璃窗戶,進入倉庫放火,再從破碎的玻璃窗戶逃出來。
可是就在他砸破玻璃窗戶後,張寶翔忽然出現了,這讓宋家才有些措手不及。沒想到已經辭職的倉庫看守員,居然還在這裡值守。宋家才當然不會知道,老實的張寶翔是在履行他最後的職責。
張寶翔為人老實,也十分的正直。他看見宋家才以後,第一時間就以為宋家才因為要不到工錢,所以前來倉庫盜竊。張寶翔對這種行為十分的不恥,於是大聲咒罵了宋家才,並且揚言要告發宋家才。
宋家才被張寶翔這麼一罵,頓時憤怒了,加上得知張寶翔要告發自己,那麼自己追討工錢就更加的渺茫了。這一時間,對這黑心工地的恨,對這黑心熊文青的恨,對他受到拳打腳踢和下跪之辱的恨,一股腦兒的向面前這個曾經的工友,同病相憐的農民工朋友發洩出來。
罪惡的刀刺向了無辜的張寶翔。
討薪之路,卻斷送了自己的一生。
宋家才說完以後,早已是泣不成聲。我和老呂也沉默了,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我和老呂走出審訊室,我狠狠的捏了捏拳頭,對老呂說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個混蛋熊文青造成的。他不但拖欠民工工錢,還組織社會閒散人員毆打討薪者。如果沒有拖欠工錢這件事,這個慘案會發生嗎?呂隊長,這個事情你就不管一管嗎?”
老呂皺眉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的拿起了手機,撥通了電話:“喂,勞動局監察大隊嗎?我是區刑偵隊呂勁鋒......”
之後,勞動監察大隊和勞動仲裁委員會都對熊文青的工地進行了調查。老呂也將熊文青的兒子組織社會人員毆打討薪者一事立案調查,並且將涉案人員進行了拘捕。
在政府的幫助下,農民工朋友們終於是拿到了屬於自己的工錢。死者張寶翔的家屬和宋家才的女兒也拿到了這份用血換來的工錢。
之後,農民工朋友們還自發組織,帶著錦旗、鮮花和鞭炮來到了刑偵隊。只是這次的到來,不是因為刑偵隊破獲了什麼大案要案,而是刑偵隊幫助農民工朋友們討回了工錢,並且懲治了惡霸。
我看到老呂在接過農民工朋友們送來的錦旗時,雙眼已經溼潤。因為我知道,老呂的父親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農民工。
宋家才即將被押解到法院受審,在出發前,他要求和自己的女兒見一面。
女孩剛剛考上大學,宋家才如此辛苦的在外奔波,其目的就是要供女兒上大學。
隔著鐵欄,宋家才抓著女兒的手在顫抖,他早已經老淚縱橫,他喃喃的說道:“閨女,你怪不怪我?”
女孩哭著搖頭,泣不成聲。
宋家才顫抖的說道:“閨女,爸爸現在是殺人犯,殺人犯就要一命抵一命,我再也不能賺錢供你上大學了,你要怎麼辦?怎麼辦啊?”宋家才控制不了情緒,嚎啕大哭。
女孩哭著說道:“爸爸,您放心,我會一邊讀書一邊打工賺錢,大學我會好好讀下去的,您一定要放心。”
宋家才緊緊的握著女兒的手,已經說不出半個字,眼淚不停的流下來。
我不忍再看,轉過身子,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只希望法律能給他們父女重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