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八章風急
風急雪緊，彤雲滿天。
今夜雖是元宵佳節，但因著這風雪寒天，月亮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冒頭，倒不得不說是一樁憾事。
雪從晚上九點多鐘開始下，現今已快要到了午夜十二點。
連續三個鐘頭的飄絮大雪，城裡的街道上早就積蓄了厚厚一層。
唐保華在江湖上雖然被人叫出個唐快腳、快腳華的諢名外號，他也確實有著一雙過人的腿腳。
但在這樣的風雪天裡，拉著黃包車的他也難以真正敞開腿腳跑出速度。
再加上自己車廂裡還坐著一位太君，為了讓這位太君坐得平緩，唐保華更是不敢拉得過快，只能在雪地裡緩緩前行。
因而，雖然從鼎香樓離開已經快過去了大半個小時，可唐保華和他的黃包車，距離橫山太君在城東的住所，卻還有好一段路程要走。
“這狗日的天氣！”
用一隻手拽著車把，將空出的另一隻手湊到面前哈了幾口熱氣過去。
雖然帶手套，可這樣的大雪天，手握著硬木的車把本就是一種折磨，若非唐保華想要謀一場富貴，主動的投到金小四這邊來。
又聽從金小四的招呼，喊了一眾拉車的兄弟候在鼎香樓門外，準備待喝醉酒的太君老總們出門後賣一個好。
換在平日裡的時候，唐保華是絕不會在這樣的雪天裡出車拉活找罪受的。
可今日到底還是不同。
為了往後的富貴，為了將來的出人頭地，唐保華只能忍著嚴寒，暫且忘記自己家裡的熱炕，忘記媳婦懷抱裡的溫暖，拉著車廂裡怕不是有近二百斤重的橫山太君，在這風雪寒夜裡深一腳淺一腳的拉車趕路。
聽著從身後車廂裡傳來的淺淺鼾聲，唐保華心頭更加煩躁。
忍不住又低聲罵了一句，“他媽的。”
然而，這聲喝罵才剛剛出口，唐保華就不得不將自己拉車趕路的腳步停下。
因為在他的車子前方，突兀的出現了兩個身著黑衣，將面容完全掩在黑色禮帽下的男人。
這兩個人手裡一人握著一把盒子炮，雖然今晚並沒有月光，但唐保華卻依然能瞧見那黑洞洞的槍口，此時正指在了自己的眉心。
唐保華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腳步。
隨即，又聽見從身後傳來一陣聲響，唐保華小心的往身後瞧了一眼，卻又見到了兩個與身前兩人一樣打扮的黑衣客，正從身後不遠的街角轉出，恰好堵住了自己的退路。
他們的手裡一樣有槍，一樣是彈容二十發的盒子炮。
“他媽的。”
這一回，唐保華只敢在心裡罵上一句。
他此時正好處在一條小巷子的正中央，如今被人兩頭一堵，卻是徹底失了脫逃的機會。
再加上攔路的這四人人手一支短槍，自己今夜，怕是插翅難逃了。
但唐保華到底還存著一兩分的奢望。
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對攔路的這些黑衣人的身份來歷做了仔細的分析。
是自己幫會不知在什麼時候惹到的對頭？
奔著車裡橫山太君來的所謂抗日義士？
又或者，只是些適逢其會隨機選了自己搶劫的江湖人？
無論是哪一種，唐保華覺著，自己都有可能憑著言語來說服對方，讓自己在這一場變局中存下性命。
“對面是哪條道上的兄弟？我是群英堂的窮苦人，莫要大水衝了龍王廟。”
“我只是個小小的車伕，身上沒有半點的油水，還希望諸位高抬貴手，改日我去廟裡替諸位燒香祈福。”
“車上這位可是城裡的太君，你們的槍一響，就算惹下大麻煩了，我剛才過來時，可看到憲兵隊的巡邏隊就在附近。”
一連好幾句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卻又暗含威脅。
但對面那執槍的兩名黑衣人，卻從始至終都沒能有哪怕半點的迴應。
唐保華的心裡漸漸慌了，如果對方介面回話，他還可以順勢隨機應變。
但眼下對面的幾人連自己的話頭都不接，場中竟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說話，讓唐保華覺著，自己就好像是舞臺中央的一個小丑，可笑的緊。
終於，就在唐保華實在忍耐不住，準備拼死一搏的時候，又有一個聲音從自己身後傳了過來。
不是身後的那兩個黑衣人，而是車裡的太君橫山。
“車怎麼停了？唐桑，這裡，到家了嗎，快快的扶我下車。”
“你的，良民的幹活，今晚的車子拉的很好，回頭，我的，重重的賞你！”
車子的停下，終於叫已經醉酒睡著的橫山小隊長醒了過來。
他還記得拉自己回家的車伕似乎是姓唐，但也就只記得這一點了。
這位快要到兩百斤的橫山太君，搖搖晃晃著就想要從車裡下來，嘴裡還在一個勁的誇著唐保華的能幹。
他卻不知道，就他說出口的這番話，卻叫唐保華幾乎連哭的心情都有了。
他唐保華只是個江湖人，就算身上有一兩分的本事，又哪裡能厲害的過槍彈？
此時此刻，因著先前的言語都沒能引起對面攔路的這幾名黑衣人的迴應，身為江湖中人，唐保華已然看得出來，攔路的惡客必定不是黑道上的朋友。
再看這些人聽到橫山的話音後下意識抬槍的動作，以及左手邊那個黑衣人口中所吐出的“狗漢奸”三個字，很顯然，這幾人怕是那些個口口聲聲抗日救國的所謂義士了。
也許，還是八路呢！
如果是其他時候，唐保華能尋到城裡八路的行蹤，便代表著他唐保華往後成為人上人的機會。
恐怕唐保華要立即興高采烈的去尋金小四、花二狗等人告密，以求替自己換來足夠的好處。
可眼下卻是不同。
足足四支槍都指在了唐保華的身上，他幾乎已經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尤其，在聽到了“狗漢奸”三個字以後。
在陽城縣的江湖傳說裡，但凡叫八路碰到了投靠鬼子的漢奸，那絕對稱得上殺人不眨眼幾個字。
唐保華不想將自己的性命送在此處，所以，他強忍住奪路而逃的衝動，苦笑著衝眼前的黑衣人拱手乞求道，“幾位英雄，我就是個黃包車伕，也是中國人，是窮苦人，不過為了掙點錢餬口，這才拉了這位太君上車，不算錯吧？”
“要不是為了養家賺錢，我能在這樣的大雪天出來拉車？況且在這縣城裡面遇到個想要坐車的太君，我又哪裡敢說個不字？”
然而，任憑唐保華此時說得再多，仍是沒有任何一人出聲迴應他的話。
包括了先前罵出“狗漢奸”三個字的，站在唐保華對面左手處的年輕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