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死又何懼?
【七十八】
靜。
靜的壓抑。靜的,叫人心寒……
寂靜無聲半晌的陸團團部裡,最終出言打破了這份莫名沉寂的,是緩緩轉過身來的陸團團長,陸思年。
“我看,是不想上來吧!”
陸思年先是看了公孫航一眼,而後又在屋內所有人的面上環視一圈,而後緩緩出聲說道。面上神情冷肅,叫人猜不透此時的陸思年心裡轉著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思。
不過誰都明白,陸思年說出的這句話,必然已無限接近了事實的真相。
只是大家心裡明白是一回事,可將這些心裡都明白的東西擺到檯面上來說,就成了另外的一回事。
想要在軍中混下去,這,是一種極為犯忌諱的做法。
“團座……”
連忙開口想要勸阻幾句的公孫航,在見到陸思年面上的冷然神態以後,想起自己這個搭檔平日裡的性格,只得將後面勸阻的話語化成了一聲輕嘆。
又看了眼場中其餘眾人各自憤慨的模樣,公孫航便拉過旁邊的一名團部參謀,對他命令道,“你去把一營長找來。”
接下來肯定要對陽津陂高地的防禦做一番佈置,喊來擔任正面主陣地防禦的一營營長,也算是因有之意了。
又是一陣沉寂,眾人直等到那名參謀官離開了團部掩體,擔任原陽津陂守軍臨時團長一職的劉國祥長嘆一聲,看著陸思年苦笑道,“陸團長,我和我們團座呀,是早就看明白了,您也不用太過生氣。”
他的面上雖有難掩的憤懣之情一閃而過,但更多的,卻是看破世事的淡然無謂。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今兒個我們和小鬼子打死打生那麼久,我們雖然時時刻刻都在盼望著,咱們的友軍援軍能從後方支援上來……可我們團部裡的幾個人都知道,援軍,那只是寫在上峰電報上、留給我們弟兄的一個念想罷了。”
“可你們還是來了!說實在的,當我聽見衛兵說有一支援軍從後方趕上來時,我壓根兒沒想著會是真的。”
以平淡至極的口氣說完這些叫人聽來心酸無比的話,劉國祥竟還能對陸思年擠出一個笑來。
“要是團座和參謀長能親眼見到你們趕來增援的場面,現在的他們,也就可以安息了吧……”
劉國祥的語氣平淡如常,讓人聽不出他心裡太多的情緒波動。
陸思年深深看了眼前這位對自己淡然輕笑出聲的劉副團長,只覺在滿腔憤怒之餘,又有一股油然的敬佩之情從自己心底生出。
同樣的身為軍人,他又怎麼回不明白劉國祥為何會表現出眼下這般平和狀態的原因?
他,這是早已做好了為國捐軀的準備啊……
深吸一口氣,陸思年直視向劉國祥的眼睛,沉聲說道,“王、張兩位團長為國捐軀,死得其所,必可安息。”
因著張參謀長是已兼任副團長的身份在那種緊要關頭擔起了團長的擔子,最終又以團長的身份壯烈殉國,所以不同於劉國祥對自己團長和參謀長的稱呼,陸思年直接稱呼他們為團長。
這,是一種尊敬。
“有我們在這,有王、張二位團長忠魂在天護佑,鬼子想要拿下陽津陂高地,只是痴心妄想!”
直視著劉國祥的眼睛,陸思年口中話語斬釘截鐵,不容分毫質疑。
“陸團長,您現在只需要將我們這些人當成你帳下的小兵,陣地上有什麼任務安排,您只管交待下來,弟兄們肯定沒有二話!到了現在,咱們這些人……”
劉國祥聞言輕嘆一聲,但只在轉瞬之間,眼裡就已帶了滿滿的堅定,“就算拼上性命不要,也絕不會有一個認慫!”
……
鬼子針對陽津陂高地發起的第二場進攻,在陸團趕至陽津陂陣地以後的第二天一早正式打響。
在鬼子的這一場進攻裡,整休數日的陸團戰士再次感受到了鬼子精銳難當的不俗戰力。而這一回的陸團,卻不能突圍,不能後撤。
他們本來就已是不得已增派上來的援軍,不是嗎?
戰鬥只一打響,就立即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作為有備而來的精銳部隊,陽津陂山腳的這批鬼子手上可是帶了足夠的山炮野炮迫擊炮,在發起衝鋒前先對著陸團陣地轟上個十幾二十分鐘的,自然也是該有的動作。
昨夜的那一陣失利以後,不得已再次從陽津陂高地上退下去的鬼子心裡可是清楚的很——支那人那裡又來了一支援軍過來,想要再次將擋在眼前的陽津陂陣地拿在手裡,怕是要再費上不少的氣力。
鬼子指揮官稻本大致心裡想的很明白,所以他按住心裡的那點肉痛,在正式開戰之前先往陽津陂高地上來了一次覆蓋式的炮彈轟炸。
這麼多的炮彈一齊丟過去,上面就算又來了些支那軍人,想必也要死一個差不多吧?
那些支那人面對炮擊轟炸時所顯露的是怎樣的一種狀態,關東軍出身的稻本大致可是深有體會的。而在昨日的戰鬥中,他們不是同樣只憑著幾輪炮火的壓制,就叫對面的支那軍人很難再聚起戰力來?
那些手上捏著些燒火棍子,只會輪著刺刀哇哇亂叫的劣等支那軍人。
稻本大致站在自家本陣軍帳前,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煙塵四起的陽津陂高地,嘴角露出一抹深含嘲諷的冷冷笑意。就讓自己再發一次慈悲,教這些新來的土包子支那人好好學一學,帝國的軍人是如何來打仗的!
也許在這個時候,山上還能活著的支那人,恐怕已經沒有多少個了吧?
稻本大致在自家本陣里美滋滋的想著接下來拔除陽津陂這個攔在自己行軍道路前的釘子後,一路高歌直插太原城的美景滋味,嘴角竟在不知不覺間已淺淺的翹了起。
然而,今日這場戰局的後續發展,卻註定要叫稻本大致心中填上滿滿的失望。
因為無論是新到陽津陂陣地上的陸團戰士,又或是已經減員過半的原陽津陂守軍,到了眼下的這般時刻,心中都已下定了人在陣地在的決心。
就算身前時刀山火海,是彈雨槍林,對一心守土衛家的戰士們來說,又有何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