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九章怕死的人
銀色月華灑照,將荊老虎的影子拉得極長。
一如他此時的複雜內心。
一直到有夜風拂面,將幾片落葉自荊老虎等人身前吹過時,荊老虎才終於將握住步槍槍桿、已顯得有些發白的指節鬆開。
他先是將眼睛閉起,又再緩緩睜開。
等荊老虎重新睜眼時,眼中便只剩了肅殺漠然。
手腕輕抬,拉栓,上膛。
黑漆漆的步槍槍口,冷然指向了許大壯的額頭。
周邊聞訊而來的戰士越來越多,但荊老虎卻分毫不受影響。
他只是舉著槍,舉槍看著地上那曾經的兄弟,冷聲說道,“接下來這一槍。”
“為團長,為政委。”
“為青陽山的父老鄉親。”
“更為了丁小刀等無辜犧牲的同志們。”
荊老虎的右手食指已搭在了步槍的扳機上,他暗歎一聲,看著躺在地上面色慘白,堪稱重傷難治的許大壯。
最終,仍是寒聲說了下去。
“你,罪無可赦!”
殺氣四溢!
整個場中,以荊老虎、許大壯為中心,陡然間瀰漫起一股肅殺味道。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這股肅殺氣味的影響,原本氣若游絲的許大壯,卻終於艱難開了口。
“大……當家……”
“對……”
許大壯的聲音很低,低到任何人都難以聽見。
但荊老虎卻明白了許大壯話裡的意思,看著許大壯微微蠕動出聲的嘴脣,荊老虎竟在驀然間,察覺自己的眼中有了些溼潤味道。
他知道許大壯在喊自己大當家,他也明白許大壯想說對不起三個字。
但就像荊老虎先前所說,無論如今的許大壯是不是真心悔過,做出這些錯事,引了鬼子進山的他,都已是罪無可赦,死不足惜。
“砰——”
槍聲劃破夜空。
開槍過後的荊老虎毅然轉身,在將手上步槍丟還給年輕的衛生員,又留下“剁碎了丟去喂狼”幾個字後,立即便大步離開。
誰也不知道他以重傷之軀是怎樣走得這麼快這麼急的。
但縱使是最為單純的年輕衛生員,也瞧出了這位荊連長複雜難言的沉重心情。
“讓他靜靜吧。”
吳隊長叫住了和他一起過來,想要追上荊老虎的那名警衛二連戰士。
這名同樣受傷不輕的警衛連戰士知道自家荊連長與那位許排長之間的往事,因此,他也大致能夠明白幾分荊老虎此時的心情。
但因著吳隊長的攔阻,這名警衛連戰士也忽然明白,此時的自己確實不該前去。
讓荊老虎靜一靜,該是捋平他沉重內心的最佳方式了……
荊老虎離去前,說出了讓眾人把許大壯的屍身丟去喂狼的話。
但吳隊長在想了一想後,卻仍是抬手叫來了幾名戰士。
“和鬼子的屍體放一起,都燒了吧。”
八路軍不是土匪,更不是野蠻人。
許大壯既然已死,也就沒有必要再拿他的屍體出氣。
許大壯,已經用他自己的性命,為他先前所做的錯事付出了代價。
只是……
“只是,可惜了我的兄弟們啊……”
吳隊長仰頭看天。
懸在天際的星星一閃一閃,似是他的兄弟們正在衝著他說笑眨眼……
許大壯授首,於這曾經的戰場當中再次響起的槍響,在夜幕籠罩下更顯沉悶。
當宋子軒聽見槍響的時候,他與喬平安兩人已到了徐萬青的身旁。
如今聽到槍聲,自然明白是許大壯已遭了處決。想到這些,宋子軒的神情在一時間竟變得有些恍惚了起來。
他的心情有些複雜難明,直到身前有一個隱隱帶了哭腔的告饒聲傳入耳中,宋子軒才重新收斂心神,將目光放回到了眼前彎著腰,滿面討好之色的俘虜身上。
漢奸,趙德祿。
在許大壯等人衝著伍高明等一眾特務排戰士發起進攻的時候,趙德祿就一直縮在隊伍的最後頭。
等見到戰況不對時,更是立即撲倒在地上裝起了死。
伍高明先前一直心憂前方戰況,急著營救處在危局中的政委宋子軒,於是也便疏忽了趙德祿這個無關輕重的小人物。
畢竟是在夜裡,趙德祿的動作又極為乾脆利落,還真叫他暫時躲過了死厄。
但叫他沒能想到的是,在他撲倒趴下的過程裡崴了腳,而鬼子又撤退的極為乾脆,終是將他丟在了八路的手上。
趙德祿滿以為自己憑著裝死能夠躲開一劫,卻仍舊沒能逃開戰士們的眼睛,被幾名戰士從屍體堆裡揪了出來。
為了活命,趙德祿口口聲聲說自己有重要訊息彙報。
等得知宋子軒便正是青陽山裡職務最高的兩人之一後,更像抓緊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幾乎要抱緊了宋子軒的雙腿,恨不得將他對鬼子那套諂媚討好的手段全數用在宋子軒身上。
宋子軒的失神模樣,讓趙德祿以為是眼前的八路大官並不相信自己提供的情報。
他心中發急,鼻涕眼淚幾乎要一起出來,苦著臉急聲哭訴道,“這位長官,我說的真是實話啊!”
“皇軍……”
他話音一急,“皇軍”兩個字張口就出。
卻立即想起自己眼前所對乃是八路的大官,是日本人的死對頭。
趙德祿的面色當即一變,在偷眼往宋子軒面上瞧去的同時,立即改口道,“不!小鬼子,小鬼子!”
“小鬼子主力已到了小安村,李家坡那邊只是聲張虛勢!”趙德祿語速急切,賭咒似的連聲說道,“小安村那邊還有鐵皮車,我來時親眼見過的!”
“對!對了!”
說罷後又想起一件事,也不管自己提供的這些情報有沒有用,趙德祿只盼著自己說得這樣多,能讓八路長官大發慈悲,饒過自己的性命。
“堀田太……堀田那狗日的也說過,等他解決了貴軍團部以後,就要往李家坡去!”
竹筒倒豆一般,趙德祿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說了出來。
便是隻一些捕風捉影的訊息,也都不管不顧的說給了宋子軒聽。
他很怕死。
只是趙德祿畢竟只是個小小的嚮導,自身知曉的情報並不算多。
如此一來,他能夠充作保命籌碼的情報,其實也沒有多少。
因此,在說完這些話後,趙德祿便小心翼翼的看向了眼前已變得面色沉冷的宋子軒。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便全系在眼前這位長官的一句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