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何以家為？
【四十九】
心底暗歎一聲，安國正想推門走進屋內，去與自己的老父好好說一陣話。
耳中又聞父親心酸言語，在字裡行間，暗藏著對他這個獨子的濃切擔憂。
“這兩天我一直在做夢，做噩夢。聽說日本人和中央軍又在上海打起來了，兩邊投進了恐怕至少一百萬的兵力，聽剛從上海回來的老穆說，只開戰的第一天，黃浦江的水就被染成了紅色……”
“所以我怕，怕等我哪一天醒來，忽然聽見國兒他們也上了前線，也成了沉在黃浦江裡的無頭冤魂……”
“爹。”
再也忍不住，安國用力一把推開了房門，看著正坐在亡妻靈前訴說心情的父親安學林，一聲呼喚脫口而出。
迎著安學林對視過來稍顯懷疑迷惘的眼神，安國只覺喉間發澀，再次凝聲喚道，“爹，我回來了。”
安學林眼底茫然依舊，看著安國輕輕發問出聲，“回來了？”
“回來了！”安國重重點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在軍營裡吃得好嗎？睡得好嗎？瞧瞧，又瘦了些……”
看著安學林此時的關切模樣，安國心底暖意上湧，迎著安學林走了過去，口中言語稍顯凝噎，“爹！”
他看向安學林眼裡的濃重關切，笑道，“我吃得好睡得好，再說了，我才離開不到十天的時間，那裡就瘦的那麼快？”
見到父親眼裡還有擔憂之色閃過，安國想了一想後，又忍不住勸說道，“爹，委員長髮了狠，在淞滬那邊投入了國軍的大半主力，這一仗，肯定不會輸的。”
“來，坐下吧。”安學林笑著點了下頭，他的面色開始變得舒緩起來，拉著安國在自己身邊坐下，笑道，“和我，和你娘都好好說說話……”
“哎……”
……
等安國與安學林兩人從房裡出來，時間早已過了好幾個小時，出外替安國採買東西的孫福平也已然回到了家中。
又在家裡用過了晚飯，安國便提上買來的燒雞蜜餞回到了營中。
走在路上的安國，心中想起先前父親與自己說過的事情，面上不由自主的帶上了幾分哭笑不得。
“娶媳婦？”
“哈！”
安學林想著自己就安國這一個獨子，可如今獨子偏偏在大戰即將到來的前夕穿上了一身軍裝，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走上前線去與日本人拼命死戰。
萬一安國在前線有個什麼萬一，他不止對不起安家的列祖列宗，更對不起自己早早離世的亡妻黃氏。
所以安學林就想讓安國抓緊時間趕緊把婚結了，他更是給安國物色了好幾個媳婦，那位從上海逃難回來的老穆家的閨女，就是安學林給安國挑中的媳婦之一。
按照安學林的意思，趕緊叫安國娶一個媳婦進來，讓兒媳婦肚裡懷上老安家的種，他晚上睡覺時就算還要做什麼噩夢，也不會像這幾日一樣胡思亂想到讓自己睡不著覺。
只是，安國又豈會就這樣稀裡糊塗的給自己娶一個媳婦回來？
拿一套“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說辭暫時堵住了安學林的嘴，只是安國心裡也知道，自己的父親絕不會輕易的就放棄他自己的這些心思。
恐怕等到下回回家的時候，必然是還要和自己提起這樁煩心事來的。
“煩吶！”
搖頭長嘆一聲，安國抬頭看了眼懸在天際的明月，眼中忽而掠過一道隱晦至極的思念，但隨後，就被一抹澀然所取代。
瞧著，苦意十足。
“我倒是想這些事兒做什麼？趕緊回去銷假才是正經。”
用力晃了晃腦袋，將所有不切實際的念頭都晃了出去，安國在臉上帶出一抹笑意，腳下邁動的步子，也好像在忽然間變得更大了一些？
回到一排的營區後，安國並沒有先回到自己的住處去，而是轉了個向，拎著手裡的東西去了戰士們的營房。
“你們都圍起來做什麼呢？”
推開營房的木門後，一陣喧囂歡笑立即迎面打在了安國的身上，安國定睛瞧了一眼，卻發現幾乎全排所有戰士都擠在了這一間營房裡，正在互相說著些自己今日出營後遇到的好玩事兒。
安國向離門口最近的一處人群走去，待看見被眾人圍在中央調笑著的是被喚作小三兒的唐英時，他的心中一動，立即想起了前兩日才發生的事情。
在安國與陳喜子、計學海比試格鬥的那天，排裡其他戰士也進行了一場添了彩頭的手榴彈投擲遊戲。或許是戰士們有意開唐英這個純情少年的玩笑，又或者是唐英確實在投擲方面有著常人難以比擬的天賦。
總之，最後的唐英贏過了其他的所有老兵，取得了今日去往“春華苑”一日遊的彩頭。
如同城裡有個最有名的酒樓叫做福順樓一樣，臨汾城裡也有一個最有名的妓院，叫做春華苑。春華苑裡姑娘的技術如何安國沒有去見識過所以不敢妄加評論。
不過他曾瞧過遠遠瞧過春華苑裡姑娘們的姿色，確實是有著符合春華苑本身名頭的本錢。
安國帶著促狹笑意看向唐英，問道，“難道……小三兒今天真去嚐了嚐鮮，現在變成了真正的男人？”
“哈哈——”
安國這聲疑問發出，小三兒唐英面上的紅暈變得更濃，而戰士們原本的笑聲也變得更加大聲。
柴建元大笑著指了指唐英，對安國說道，“大夥兒原本是把這小子送進了春華苑裡頭的，管事的也答應給尋一個會疼人的小姐姐出來。可連姑娘的面都沒見著呢，這混小子就從春華苑裡頭逃了出來，你說可氣不可氣？”
說到這兒，柴建元在面上故意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樣，拍著唐英肩膀的手上頗有些怒其不爭的味道。
聽了柴建元的這番解釋，又瞧見此時唐英羞赧萬分的模樣，安國也忍不住發出了與柴建元一般的大笑聲。
原來唐英這小子確實是跟著眾人去了春華苑，可後來竟連姑娘的面都沒見到，就已慌忙的從春華苑裡逃了出來……安國不由得感慨一聲，果然，是可氣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