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泣血仇深
【四百零九】
僅僅只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過去,常莊原本平和安定的命運,就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此時此刻,村裡早就沒有了半點聲息。
連絲毫人聲都再聽不見的莊子,自然,也同樣沒有雞啼,沒有狗叫。
甚至,連鳥鳴聲也聽不見。
過境的鬼子早就遠去,留下的,是這滿目的瘡痍,遍地的屍骸……
忽然,自村口道路上出現了幾個年輕的漢子,他們是這村裡的獵戶,看每個人面上洋溢的喜色,再瞧見眾人肩頭鼓鼓的背囊,顯然此回進山的收穫不少。
眾人原本還在有說有笑的走著,但眼下籠罩在整個村子上空的詭異氣氛,卻很快的就讓他們心頭提起了警惕。
眼前的莊子與以往所見有著極大的差別。
靜,靜的出奇,靜的詭異。
這幾個漢子都是村裡經驗最為豐富的獵戶,有著遠超過常人的警覺。
所以他們很快就察覺出了不對,也很快就做出了該有的應對。
“明哥,有些不對勁。”
體味到村子今日裡透出的莫名沉寂,一名漢子快走幾步,肅然看向了走在首位的那名蓄了絡腮鬍的大漢。
“是有些不對勁。”
絡腮鬍漢子名叫常明,是這些漢子的領頭人。
此時聽到提醒,他也面色凝重的點了下頭。
莫說隨風飄來的隱隱血腥氣,就已叫常明心裡生出了警惕。
照著以往的常例,自家小妹沒有出現在村口相迎,就已是最大的不對勁!
“進村,都小心些。”
想了一想後,常明強壓下心底的躁動與忐忑,衝著身後的其餘幾名漢子吩咐起來。
隨即,將背上的獵槍解下提在手上,並推了一顆槍彈進去。
眼下村裡的情況未明,一支上了膛的獵槍,能夠讓眾人進村的行動添上更多的保障。
常明與幾個獵戶小心翼翼的尋了小路進村,他們還未來得及在村中找到任何危機存在的可能,只入眼所見的緋紅,就叫每個人的心頭一緊,再難以說出半句話來。
“這是……”
從看到村裡的第一具屍體開始,眾人心中便已被沉重填滿。
“四叔……”
“六嬸……”
“那是……劉大爺家的三伢子……”
常莊並不算大,莊裡的每一戶鄉親都沾親帶故著,可謂是熟悉的很。
此時入眼的滿地屍體,對於常明等獵戶們來說,全都是自己的家人。
幾個年輕人終於再忍不住,憤憤然的罵出了聲。
“操他娘!”
赤紅著眼,緊緊攥住了手中的獵槍。
若是讓這些漢子遇上了森田龍太郎等一行人,毫不懷疑這些原本老實本分的漢子,會拼上性命去與鬼子死戰。
而眼下,他們便已經有了這份覺悟!
“這是步槍子彈打得,一定是有過境的大兵。”
“前兩天進城,聽說古安縣的鬼子準備這兩天進青陽山掃蕩……”
獵戶們儘管心中悲慟,但在三言兩語間,便已經猜出了事情的大概經過。
“狗日的小鬼子!”
過往曾聽說過不止一次鬼子的凶厲,但在山西淪陷這整整兩年時間裡,鄉親們雖然受到鬼子和偽軍的各種盤剝,但至少,再沒有發生過兩年前動不動就要傳出的屠村慘事。
況且鬼子也不是說了?大東亞共榮嘛……
“我要回家看看!”
“我也回去!”
一名漢子忽的疾聲說了句,便轉而順著一條巷子跑了過去。
眾人受他提醒,也登時反應了過來。
既然只在村口便瞧見了這樣一副宛若人間地獄的慘狀,無論四叔、六嬸這些原本熟悉無比的親人,眼下都已經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身。
那麼,自己的家中,自己的家人呢?
獵戶們四散開來,各自往家中奔去。
所有人心裡都還存了萬一,他們期盼著能有奇蹟發生,期盼著在自己的家中,能夠見到那哪怕萬一的生機……
從一開始就變得沉默無言,只顧看著鄉親們滿地的屍身而並不說話的絡腮鬍漢子常明,此時也悚然驚覺。
對啊,家裡,家裡的親人!
這時的常明再沒有了平日裡的沉穩模樣,他也如其他的獵戶漢子一般拔腿就跑,連肩上揹負的獵物都悉數丟在了地上。
他的心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只剩下了一樣期盼。
小妹……
常明期望著年幼的小妹能夠平安無事,徑直奔著莊子最裡頭的方向跑去的他,又哪裡會知道在家中等著自己去發現的,是怎樣一副不堪入目的悽慘景象。
等常明回到家中,第一眼見到的,便是倒在院中的一具中年漢子的屍身。
漢子手裡還死死捏著一根扁擔,但映在胸口的數個槍洞,卻讓這漢子只能頹然的倒落在地,依然圓睜的雙眼透出滿滿的不甘。
透出了,對生命的渴望。
“李二哥!”
常明見到這中年漢子屍身的第一時間裡,便立時失聲喊了出來。
李二哥是常明的鄰居,平日裡素來老實,所以在常明與夥伴們進山打獵的時候,便將年幼的小妹託付給了李二哥照顧。
可是,李二哥的屍體此時卻出現在了自家的院中……
常明幾乎不敢再想下去,努力將自己的視線從李二哥身上挪開,盯向與大門一般洞開的堂屋屋門時。
在一眾獵戶中最為粗豪有力的絡腮鬍漢子常明,竟在陡然間失去了邁步前行的力氣。
他不敢再走,籠罩在陰影下的堂屋,此時像一隻異獸張開的猙獰大口,仿若要吞噬掉常明心底所有的希望一般。
年幼的小妹,便是他的希望。
父母早亡,小妹從五歲起又得了聾啞的怪疾……
兄妹二人相依為命至今,常明實在不敢想象,當小妹離開了自己的時候,自己又是否還能有繼續在這世間生存下去的勇氣。
拳頭一次又一次的鬆開,再一次又一次的緊緊握起。
在院中躊躇半晌的常明,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邁步往堂屋走去,緩慢的腳步中,更透著一股別樣的堅定。
“啊——”
片刻過後,一聲淒厲慘叫,從常明家中的堂屋裡傳出。
宛若杜鵑泣血,令聞者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