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何為刀？
【三十九】
雖然如今還是七八月份的時節，但夜裡的寒風卻依然涼得徹骨。
如雕塑般站在訓練場中的安國，自他開始思索起那個問題以來，已不知站了多久的時間。或許是十分鐘，或許是二十分鐘，又或許是一個小時。
安國就這樣一直站在原處，輕輕閉起的眼睛下，是思緒的如潮湧動。
他心裡想著的雖然只有一件事，但就是這樣的一件事情，卻是叫安國耗費了這樣長久的時間，也未能找到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
夜風從安國的鼻息間拂過，帶入了一縷菸草的獨有香氣。隨著這一縷菸草氣息吹入鼻尖，安國心裡竟忽然生出了一分錯覺，似乎吹在臉上的夜風忽而變得鹹溼起來——就好像是，如今被安國深埋在記憶深處的海風味道。
福岡城裡那座面朝大海的小小道館中時常吹拂著的海風味道。
記憶中的海風裡，似乎也時常會帶上幾分菸草的香氣……
在安國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教授過自己劍道的師範、佐佐木誠一郎的模樣，浮現出師範佐佐木誠一郎手拿一杆中國產的琥珀煙桿，坐在綻開如雪的櫻花樹下，靜靜觀瞧他與其他幾名師兄弟揮劍時的神情。
想起了佐佐木誠一郎後，安國的腦海中又莫名冒出了幾句這位年過古稀的老師範在教授他們時曾說過的話，
“劍，乃殺人劍。”
“若拘泥於劍之外在形式，絕不可能真正到達劍道頂峰。”
安國和水島隼人當時就問了佐佐木，問佐佐木是不是已經達到了劍道最為頂峰的境界，但佐佐木卻只是對著他們笑了一笑，便繼續拿起他那琥珀玉的煙桿，不再說話。
此時的安國心頭忽而冒出佐佐木誠一郎當時說過的這幾句話，再聯絡起已經一連困擾了他好幾日的大難題，竟是毫無徵兆的突然笑出了聲。
“哈哈……”
緩緩的將眼睛睜開，安國搖頭失笑一聲，口中微不可察的喃喃低語道，“原來如今的我，卻是落入到拘泥外在形式的魔障中了麼？”
“刺刀，它也是為了殺人這樣的目的，才被人精心打造出來的啊……”
用力捏緊了掌中步槍，手腕一個翻動，便將掌中步槍向前平刺了出去。
按在槍口的刺刀，在如銀月華的傾照下，閃過一道近乎妖異的耀目鋒芒，一如此時在安國眼中倏然出現的厲芒一般，帶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威勢。
“喝！”
一聲低喝，安國再一次挺槍按照軍中拼刺之法演練起來。
槍還是那把槍，人也還是那個人，但經由此時的安國之手所演練出的拼刺動作，卻已好似與過往時分有了好大的分別。
正在揮舞著掌中刺刀的安國或許還感覺不到這層分別究竟出現在什麼地方，但在旁人的眼裡瞧來，安國此時所作出的拼刺動作雖然看似普通，但若是將之與他白日裡在訓練場中練習時所做的動作一相比較，就能瞧出彷如天與地一般的區別不同！
而在此時正演練著刀法的安國身側，就恰好有一個人在！
站在院子裡抽完一袋煙，正準備要回去營房裡睡覺的林天祿，因著意外瞧見在訓練場中還有一個人影在，本著來探查一番的心思這才又一路走了過來。
誰知走到了近前才發現，站在訓練場中的並不是猜測中混入營區的小偷，而是正定定站在訓練場中央一動不動、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安國。
林天祿搖頭自嘲一笑，這裡可是城裡駐紮軍隊最多的軍營，裡面的長槍短槍加起來可是有上千條，難道還會有什麼小偷活到膩味了，自己跑到這裡來尋死麼？
看著站在場中不知作何心思的安國，林天祿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些話一直想要找個機會對這位新來的排長說。
可他在將披在身上的軍裝外套攏了一攏後，還未來得及往前走上幾步，安國就已經突然睜開了眼睛，並且開始按照白天的訓練過程打出了一套標準的拼刺動作。
標準，這是林天祿在看到安國的拼刺動作後在心頭冒出的第一個詞語。
但轉瞬間，林天祿就又從安國的身上瞧見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對林天祿這個積年老兵來說尤為熟悉的東西。
殺氣！
殺氣？林天祿心頭一凜，只在見到安國的第一眼林天祿就已經看了出來，安國從來沒有殺過人，這是一個老兵對自己眼力的自信。
可就在一名從未殺過人的新兵手上，竟能在將一把刺刀舞的威勢懾人的同時，帶出一股叫人凜然的殺氣，這就不能不叫林天祿心中驚異了。
微微張著嘴，又瞧了一陣安國手上的動作後，林天祿終是忍不住感慨出聲，“排長這刀，幾乎已經快練成了……”
“林老哥？”
林天祿的驚歎聲驚醒了正沉浸在自身感悟中的安國，回過神來的他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訓練場中的林天祿。
想了一想後的安國，心知自己已經堪破了原本縈繞在自己心底的難題，便不準備再繼續練下去。將手裡的步槍收起後，邁動步子開始往林天祿站立的位置走去。
“林老哥什麼時候過來的？”擦了把因練刀而在額頭生出的細密汗珠，安國看著眼前的林天祿，笑問道。
“過來有一陣子了。”林天祿也笑著對安國點點頭。
他將自己的目光從安國手裡的步槍上收回，深吸口氣對著安國緩緩說道，“排長你這刀凡是能連的地方都已經練到了位，剩下的，就只差在戰場中生與死的真正磨礪了，這卻是在訓練場中練不出的。”
“謝謝。”
安國深深的看了林天祿一眼，口中飽含鄭重的吐出兩個字來。
既有感謝林天祿這番經驗之談的意思，但更多的，卻是感謝林天祿身上散發的這股菸草香味……
“林老哥還是叫我安國吧。”安國抬頭看了眼掛在天際的明月，眼中閃過一道複雜神采。忽而偏過腦袋，對著林天祿笑道，“喊排長，卻顯得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