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移魂決
我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要不要告訴他們侯嘉伊的死訊呢?把一切都推在不會申辯的殭屍王身上?我曾經在洪水中救過她又親手殺了她!我的心開始隱隱作痛,馬文俊似乎注意到我異樣的神情,湊過頭來問我:“怎麼了?”我搖搖頭,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大家沿著來時路回到觀音洞口,我先進去查看了一遍。
洞深處那塊純白色的巨大石壁碎了一地,原本清澈甘美的泉水已經乾涸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通向深不見底的地心。我搬起碎石頭把洞口堵上解釋說:“困在黃泉之下的妖怪就是從這裡逃出來的,它們全走了,現在這裡很安全。”
我招呼大家進來休息,葉影傑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躡手躡腳地摸進去揀了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來,知趣地一聲不吭。我在灰燼中重新燃起篝火,秦晴用樹枝串起吃剩的鹿肉,心神不定地放在火上烘烤著。火光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龐,已經生了這麼多事,大家心情沉重,再也找不回當初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
鹿肉烤熟了散出誘人的香氣,我搶先割了一大塊最嫩的前腿肉在遞到四眼面前,四眼有些不好意思,灰敗的臉上泛起一片青色,掃了我一眼終於顫抖著雙手接下來。
我不去理睬大家怎麼看待,這是他身為人類的最後一餐了,過了今夜就會變成一具嗜血而殘暴的殭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起初四眼還把鹿肉撕成小條,斯斯文文地放進嘴裡嚼著,到後來越吃越快唾沫亂濺,喉嚨深處出嗚嗚的聲音,表現出與他身體不相稱的旺盛食慾。
大家都呆住了,連腹中的飢餒都拋到了腦後,吃驚地看著他頃刻間吃完一大塊鹿肉,習慣性地舔舔嘴脣,抬起頭來盯著我手裡剩餘的鹿肉,眼中閃爍著碧綠的光芒。
馬文俊猛地站起身來,滿臉戒備之色大叫一聲:“文武,快動手!”
我嘆了口氣,隨手拾起一根燒焦的樹枝飛快地在四眼的額頭上畫了一道符。
四眼彷彿中了邪一樣,眼睜睜地瞅著我對他施法,手腳動彈不得,好像根本不屬於他自己的身體。
一道耀眼的白光亮起,四眼栽倒在地雙手掐住自己的喉嚨“嗬嗬”嘶叫痛苦地掙扎著。大家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齊聲責問我:“快住手,你都幹了些什麼!”
馬文俊目不轉睛地盯著四眼一字一句說:“他中了屍毒,正在變成一具殭屍!”
四眼抽搐了幾下,突然挺直身體反折成一張緊繃的弓,在肉體無法忍受的痛楚中苦苦煎熬著。他張大了嘴巴卻叫不出半點聲音,清秀的面容漸漸猙獰扭曲,渾身散出腐臭的氣息。在這一刻,在陰曆十五的月圓之夜,作為人類的四眼痛苦地失去了自己的靈魂,變成一具沒有知覺的殭屍!
我又在四眼的額頭上畫了一道靈神符,阻止他的身體進一步屍變。上前去把他輕輕抱起抗在肩上,邁步向洞外走去。大家面面相覷目送著我漸漸離去,不知該挽留還是保持沉默。
梁豔萍提高聲音問道:“你想幹什麼?”
我頭也不回地說:“把他處理掉,你不會想留一具殭屍在我們中間吧。”
秦晴不知道是不是聽出了我口氣中的嘲諷之意,雖然覺得不舒服但還是多問了一句:“你打算,讓它自生自滅嗎?”
我站定了腳步說:“我會對他施展一個複雜的法術,如果成功的話他會回覆成人類,但那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四眼了。”
梁豔萍心中又驚又疑追問我:“不是四眼,那又會是誰?”
我沉默了良久,終於說:“你看到了,估計能認出來!”
秦晴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打算跟上看個究竟,我阻止她說:“你別過來,千萬不要偷看!”
秦晴忍不住問:“如果看了又會怎樣?生偷針眼嗎?”秦晴努力想衝散一點沉重的氣氛。
我掃了大家一眼淡淡地說:“你們會後悔一輩子的!”我抱緊了四眼的身體,孤獨地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中。
觀音洞外月光皎潔,如水冷冷清輝灑在四眼的身上,他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臉龐上佈滿了淤黑的屍氣。月圓之夜正是陰氣極盛的時候,我來不及找一個隱蔽的地方施法,只能就近把他放在洞口不遠的一塊岩石上,悶哼一聲,渾身骨骼劈啪亂響,像炒黃豆一樣,請出了關二爺的附體。
我十指結成一個複雜的手印,用複雜的語言念動移魂訣,全身法力飛流失壓制在體內的屍毒又開始蠢蠢欲動。從我吐出第一個音節起,肩膀處的青龍偃月刀刺青就散出柔和的青光,彷彿在一瞬間獲得了生命般,猛地掙脫了羈絆懸浮在半空中,默默審視著四眼開始變異成殭屍的軀體。
我分心兩用,一面竭力壓制著殭屍王種下的屍毒,一面全神貫注唸完了最後一句移魂訣,侯嘉伊的魂魄從遠處中掙脫出來,痛苦地徘徊了幾個圈子迅鑽入四眼的天靈蓋中。四眼瞪圓了眼睛“嗬嗬”大叫著,似乎竭力掙扎想要驅走這個人類的魂魄,但殭屍只是最低階的妖怪,它無力抗拒靈符和關二爺的法術,終於雙眼一翻昏死過去。
我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等了半天不見她甦醒的動靜,我心中一沉,幾乎與此同時,四眼輕輕哼了一聲,我身不由己倒退三步。經過了一番磨練,關二爺附贈的威力似乎更勝於從前,不知什麼原因,我的心底突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眼前的這個女人讓我感到無比的陌生,她不再是四眼了,似乎也不是我所熟識的那個侯嘉伊,一個女人的魂魄移到了一副男人的身體裡。
四眼慢慢睜開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我被關二爺附體時的面貌,渾身上下披滿火一樣紅的披風,一副似我非我的樣子正痴痴地凝望著他。他立刻像觸電一樣跳了起來尖叫著:“妖怪!”
不顧一切地向我拳打腳踢。
是因為關二爺潛意識的移魂訣太過強橫,人類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痛苦,藉著四眼的身體復甦的侯嘉伊喪失了一切記憶,她忘了我,忘了大學中生過的一切,甚至忘記了自己究竟是誰,唯一銘刻在腦海裡的就是對妖怪的痛恨!
只有仇恨是無法忘記的!
四眼的手腳打在我的身上,我一陣錯愕,肉體上的痛楚卻無法掩蓋心靈的創傷,一顆豆大的淚滴從我的眼角滲出,我沙啞著喉嚨叫道:“為什麼?你為什麼不記得我了?”
四眼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全力以赴的尖叫著說:“妖怪!快滾開!”
大家被四眼的尖叫聲驚動,壓制不住好奇心一個個躡手躡腳地摸出洞來。梁豔萍搶在前面探出頭去,映入眼簾竟是一頭魁梧強壯的關二爺身軀,正痛苦地凝望著四眼,似乎要將他撕成碎片。
梁豔萍不禁“啊”地大叫了一聲,抖抖簌簌指著我說:“你,你是關文武?”原來在絕境之中帶來生的希望,跟他們同舟共濟、並肩奮鬥的那個關文武,在他們眼中竟覺得是一個妖怪!
四眼在我的身軀上留下了不痛的打擊,原本壓制下去的屍毒像山洪一樣爆出來,迅侵入五臟六腑勢不可擋。我的臉色迅黯淡下去,猛地大吼一聲,渾身上下燃起了灼熱的火焰凝結成一條條張牙舞爪的青龍。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侯嘉伊,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關文武呀,你還記得第一次我挺身而出進了醫院嗎?你還記得吃了甲旋龜的心嗎?”
“侯嘉伊!”這三個字像驚雷一樣劈在打擊的心頭,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四眼,“難道侯嘉伊已經死了?侯嘉伊的靈魂真的在四眼的身體裡嗎?”
我的心開始狂跳起來,但四眼沒有一點反應,他滿臉驚恐挺直了胸膛,勇敢地站在我面前大叫著:“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你,你是妖怪!十惡不赦的妖怪,快走開!”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利刃一樣剜著我的心,沒想到結局竟然是這樣!
我絕望地大笑起來,纏繞在身上的青龍彷彿受到了感應,猛地向四眼撲去。在這千鈞一之際,馬文俊拋開一切雜念衝上去,擋在他身前張開雙臂大叫一聲:“文武,別傷害她!”
四眼驚呼一聲。來不及阻止,馬文俊急忙抽出腰間那把軟劍,希望能抵擋住烈焰的傷害。
火舌燒焦了在馬文俊的臉上燎出幾個血泡,慢慢收了回去。我淒涼地望了秦晴劉夕最後一眼,身形倏地消失,瞬息出現在離觀音洞幾百米遠的地方,然後又消失。我用盡力氣瘋狂奔跑著,路過瀑布穿過丘陵,越過峽谷,攀上了石林山最險峻的摩天崖,佇立在懸崖峭壁上俯瞰莽莽大地,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白茫茫的洪水。
我從未像此刻一樣感到寂寞和痛苦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