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屍油
冬至,街頭巷尾的鋪子都掛出“羊頭羊肉羊肝”的牌子。正當吳錫將絕大部分警力部署在新南天路路段的時候,天錦醫院又出了件兒大事,分散了許多人的注意。
逝蓮趕到警局的時候,楊天峰和玄子梁還在新南天路中段“蹲點兒”。前來報案的是一清潔大媽,“四十而不惑”的“大媽”緊緊攥著一單棉被包裹住臃腫的上身,嘴脣哆嗦個不停。
“大媽”是天錦醫院的保潔人員,每天清晨負責打掃頂樓和院長辦公室,“當時推門的時候我就聞到一股子怪味——”“大媽”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的盯向窗外大楊樹。
辦公室門半掩,輕輕一推就開,“大媽”連叫好幾聲都沒人應,“這兩日怎麼半個人影兒都瞧不見?”“大媽”拎起水桶推門,一個勁嘟噥。
人還沒踏入辦公室,一股惡臭猛然撲鼻而來,“大媽”頓時無法呼吸,胃裡陣陣抽搐,幾乎將隔夜飯吐出來。“哪裡來的死耗子?”“大媽”趕緊捂住鼻子怒罵,當即將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卻連半根老鼠毛都沒瞧見。“大媽”攥緊拖把十分疑惑。一束陽光射入空空蕩蕩的辦公室,除了自己以外再聽不見丁點人聲,靜得讓人頭皮發麻。“大媽”來自農村,此時腦中全是村子老一輩講的鬼故事,心裡一陣發緊,不由自主的往後挪了小半步,空心的紅木地板發出“哐”的一聲響,繃緊的神經一跳,“大媽”嚇得差點喊起來。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上後腦勺,心中只剩一個念頭,趕緊幹完活回家!
偏偏那股惡臭越來越燻人,令大腦嚴重缺氧,“村裡死的豬狗,隔天就是這個味兒!”“大媽”猛的記起這茬。
“大媽”平日誠實本分,骨子裡卻是個較真兒的。這會兒一個勁給自個兒鼓勁,仔仔細細將辦公室翻了個遍,眼睛直勾勾盯向牆上一幅《向日葵》,“味道就是從那裡傳出的!”硬著頭皮摘下《向日葵》——“哇”一聲幾乎將苦膽吐出來,“大媽”扶著牆直喘氣。用圍裙擦了擦嘴,“大媽”顫顫巍巍的望過去:《向日葵》後方的米色牆壁滲了水,“咕嚕嚕”如同燒開的沸水從瓷磚縫裡往外冒。老牆黏得就像剛澆了乳膠,“水質”顏色偏黃,十分腥,看上去非常油膩,就像老家十幾年未清洗的灶臺。
“大媽”一雙“魚泡眼”瞪得渾圓,眼睜睜看著牆壁滲出的水漸漸形成一個“人”的輪廓,頭,手,腳一個不落,甚至能十分清晰的看見十根指頭!
“那是屍油!”老人“老範”說這話的時候,楊天峰和玄子梁剛好趕回來,“很多人以為將屍體封在牆中抹上水泥就能瞞天過海,事實恰好相反,屍油會漸漸滲出牆壁,日積月累很可能浮現出人形,當時‘大媽’可能正好目睹了這個過程。”
許多小說中撰寫的殺人碎屍案大多並非杜撰,現實往往更加駭人聽聞,麗江的大學生碎屍案,哈爾濱有人拋屍進絞肉機,凶犯往往都是在處理屍體的過程中疏忽大意最終落入法網。
從牆裡挖出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首,技術科加班加點才還原了頭部模型。死者身份的排查卻出乎意料的簡單,“半禿頭”章華領著人去醫院辨認的時候,連值班的小護士也一眼認出此人正是失蹤多日的院長助理——周華。
“死者周華,年齡大約在30歲左右,”當天凌晨的碰頭會上,逝蓮攤開連夜趕出的屍檢報告聳聳肩,“死因為開放性顱腦損傷,為鈍器擊打所致。”
現場勘測的“光頭黃”很快說,“我們在辦公室找到一鐵架燭臺,底座有大量乾涸血跡,經過DNA技術對比,確認是屬於死者的!”
光頭黃的話從側面應正了逝蓮的屍檢報告。“找到吳楠深了麼?”吳錫點燃一根“大中華”,嗆人的煙氣讓裡間的空氣更加凝重。
“從港口的暗線那裡得到訊息,”“半禿頭”章華頂住壓力站了起來,“吳楠深一星期以前已經坐上到雲南的遊輪!”
每個城市的港口都有不少警方沉下的“餌”,甚至有些“蛇頭”就是警方的暗線,許多重大刑事案件的破獲,都有這些“餌”的功勞。
“‘鯊魚’這是被盯上了哪,”楊天峰撓撓頭街上話茬,“上面的人死的死,跑路的跑路,怎麼和兩年前的‘恢雲’集團那麼相似?”
“這次不該是......動的手吶......”埋頭“咕嚕”口吞下滾燙的“鐵觀音”,逝蓮嘟囔一聲,一不留神兒被會議室小半兒人聽了個大概。
“逝蓮,你詳細說說?”吳錫掐滅半截菸屁股,逝蓮眼皮一跳,用力揉揉鼻子,老半天才迎著滿座目光憋出句,“我只是猜測,推測天錦醫院的兩次命案很可能並非同一人作案——”
“手法。”玄子梁咬住指甲蓋,嘴皮一翻吐出倆字兒。逝蓮撥出團白氣,灌下幾大口“鐵觀音”,苦澀的茶味讓舌頭有點打結,“手——法,嗯,兩起命案凶手作案的手法完全不同——”
玄子梁十分贊同的挪挪下巴,又蹦出兩字,“時間。”逝蓮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兒,“時間,發生在天錦醫院的兩起命案時間也相隔太久,根據初步屍檢,院長助理的死亡時間在半月到一月之間,而兩星期前子梁和天峰去過天錦醫院,那個時候已經得到周華失蹤的訊息,很可能那時人已經死亡——”
“不是一人!”玄子梁咬緊指甲蓋,非常默契的扔出幾字兒。在座的大多對兩人的推斷十分認同,逝蓮抱住胳膊縮回座位,埋著頭整個會議再沒吭一聲兒。
撬開停屍房的水泥牆是在隔天中午,當水泥牆被撬開一個半人高的“洞”時,如同氣球被戳破個洞,一股刺入心脾的惡臭像開了閘門的水噴湧而出。“這味道簡直比菜市場的腐肉在高溫下暴晒好幾天還要命!”“半禿頭”章華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都還有點兒“飄”,幾個年輕警員都扶著牆一個勁乾嘔。
一牆之隔,猶如隔開人間和地獄,冰櫃裡大多還“住”著“人”,四肢僵硬,表情呆滯,好像對這批不速之客打擾自己的“長眠”十分不滿,十幾雙眼睛直勾勾的“盯”向來人。
逝蓮,楊天峰,玄子梁和幾個老刑警就站在這“人間地獄”中,“洞”外明明寒冬臘月,“洞”裡卻有股說不出的悶熱,“半禿頭”章華還解了衣領的扣子。傳說停屍房下都連線地獄,而現在這九幽之火似乎正在腳跟底下熊熊燃燒。
屍體在眼前一字排開,饒是“半禿頭”章華幾個走南闖北的大老爺們也覺著胃裡翻騰得厲害。
“東南角的冰櫃——”托起下巴,逝蓮回憶起在停屍房貓眼裡瞥見的景象,張張嘴,後半截話愣是在一屋子人的注意力集中過來後嚥了回去。
玄子梁咬著指甲蓋蹲在西南角的冰櫃前,伸出食指一捻,“灰塵。”
“對,”忘記是非正式“拜訪”了,逝蓮在心裡嘀咕,揉揉鼻子趕緊接上話,“停屍房作為‘鯊魚’‘藏汙納垢’的地方,長年累月都不會有人打掃,灰塵自然厚實,偏偏西南角的冰櫃十分乾淨,很可能我們在找的‘暗道’就在——”
楊天峰順著逝蓮的目光瞧去,玄子梁已經“哐當”聲兒拉開冰櫃,只有正常冰櫃一半長度的櫃子撞擊到地上,發出巨大的響動,黑黝黝的“隧道”展露出“五臟六肺”,楊天峰伸長了脖子,也沒瞅到“隧道”盡頭。
可以想象,當“白衣天使”小謹從貓眼裡瞥見意外甦醒的受害者,睜大通紅的眼睛趴在門上時,精神所遭受的巨大刺激。
這“隧道”延伸到哪兒,說不定就是閻王府哪,正在楊天峰胡思亂想的時候,“老錢”已經“整裝待發”,“隧道”的入口非常小,幾膀大腰圓的“老水鬼”試了試,都鑽不進,最後還是由一個外號“瘦雞兒”的“新丁”上陣。
“瘦雞兒”從後院的水井爬出來的時候,(水井蓋已經讓局裡弄來的推土機直接推了),一張臉嚇得發白,嘴脣一個勁哆嗦,“那裡面全是小東西,鞋子,襪子,髮夾——”“沒事兒,我第一次走也嚇得夠嗆,”“老錢”拍著“瘦雞兒”的肩膀安慰,“你現在是一名合格的水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