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固定作案路線
清晨六七點鐘的樣子,城市朦朦朧朧的還處於半醒半夢的狀態,滾滾江水川流不息的向三江交匯的埠匯聚,冬日濃濃的大霧將整個江面染成了白茫茫的“仙境”。
溼漉漉的頭顱突然竄出江面,警惕的向四周瞧了瞧,“嘩啦”——“頭顱”半截身子浮出江面,手裡還拖著個雙眼緊閉,嘴脣凍得烏青的長頭髮女人。
“一杯檸檬水。”“拿鐵”奶茶店前,逝蓮哈出口“白氣”,攤開地圖找到醒目的紅點,用粗紅筆描出條歪歪扭扭的紅線,然後用力畫上把叉。
滿意的捲起地圖,逝蓮接過檸檬水,瞧向車水馬龍的街頭,聳聳肩,掉頭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前,有點呆滯的青年咬住指甲蓋,眼神瞧上去黯淡無光,對面的紅綠燈來來回回好幾次,青年仍舊像尊雕像般杵在電線杆下。
“子梁——”逝蓮含著吸管慢悠悠的從街對面走近,玄子梁抬了抬眼皮算作迴應。瞄向玄子梁手中揉得皺巴巴的圖紙,逝蓮聳聳肩,攤開手中地圖指向前不久描上的紅線,“我這兒是最後一條線了。”
“嗯。”目光挪向逝蓮手中的地圖,青年咬著指甲蓋吐出個單音節。
“子梁,逝蓮——”街那頭,楊天峰扯開嗓子喊了聲兒,氣喘吁吁的跑向兩人,“你,你們怎麼在這裡耗上了,說好在市第三人民醫院匯合哪?”
“完了?”瞧了眼在冬日清晨中滿頭大汗的楊天峰,玄子梁朝天用力翻了下眼皮。
“是是,走完了,”楊天峰在玄子梁“瘮人”的注視下,慌忙捲開地圖,上面歪曲的紅線被汗漬泡得深一團淺一團,“這是最後一條線,我說你倆怎麼動作那麼快。”
“過了這個十字路口,”挪挪下巴尖,逝蓮回答了楊天峰前半個問題,“再有幾步路就是市第三民醫院了。”
瞅向怎麼瞧怎麼悠哉的二人,楊天峰急得直撓頭,“我說哪,吳隊讓咱仨兒出來調查出租車命案,別就在這兒閒上了哪。”
“結果不已經出來了麼,”逝蓮聳聳肩,不疾不徐的瞄了眼楊天峰,將三人手中的地圖疊在一起舉過頭頂。
冬日微薄的幾縷陽光讓圖紙變得透明起來,三條歪歪扭扭的紅線從塗得“花花綠綠”的地圖上“脫穎而出”,逐漸重合成一道兒,在末尾匯聚成一個完全重疊的小圓點。
“這是——”楊天峰看得瞠目結舌,老半天吐不出句話來。
“線路。”玄子梁呆滯的眼裡閃過一道精光,嘴一張吐出倆字兒。
瞧向一臉茫然的楊天峰,逝蓮揉揉鼻子,十分盡職的履行“翻譯”的義務,“這個犯罪團伙可能有固定的作案線路,我們推測過,”食指挪向三張地圖上醒目的標記,“這是前兩次計程車命案加上孫齊被搶那次的案發地點,也是我們三人的出發地——”
說到這兒,逝蓮停了停瞧向兩人,“我所在的女出租死亡的三墳巷,一共有三道岔路口,第一道岔路通往主幹道,離警局最近;第二道岔路通向郊區,”目光挪向朝遠方延伸的街道,“前兩道岔路可能性都不大,第三道岔路直通新南天路,距市第三人民醫院非常近——”
“我懂了!”用力捶了下大腿,楊天峰搶過話頭,“三個案發現場最終通向同條道,那這道重合線路不就是——”
“凶犯固定的作案線路,”逝蓮點點頭,用粗紅筆在三張地圖完全重疊的小圓點上畫了個圈,“這個點是我們現在匯合的位置,再走幾步就是前不久發生第三起命案的現場,”聳聳肩,逝蓮攤開手,“這樣——想不確認作案線路也難吶。”
楊天峰搭不上話,撓撓頭,望望這個又瞧瞧那個,老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們說,這市第三人民醫院會和凶犯的作案線路有關麼?”
“不。”玄子梁咬住指甲蓋,惡狠狠瞪了眼楊天峰,吐出個字就沒了下文。
“這事現在可說不好,”逝蓮搖搖頭,沒忍住笑容,“不然——你問問凶手去。”楊天峰被逝蓮後半截兒話侃了個大紅臉。
浦江南橋在冬日清晨的大霧中若隱若現,別有一番“世外桃源”的味道,打算直接趕往浦江南橋的三人最終沒欣賞到這番景緻。
半途警局的一通緊急電話,讓估摸著還剩點時間,打算再去趟浦江南橋查個“水落石出”的仨兒不得不提前“打道回府”。
“是失蹤案,”楊天峰掛上電話適時丟擲的話讓杵原地的玄子梁成功挪動了腳步,“——就發生在浦江南橋!”
“同志,警官,你們一定得幫幫忙哪,曉雨剛有了身孕,我求求你們幫幫忙,我們家一輩子記著你們的大恩大德......”警局裡,男子痛哭流涕,好幾次都差點給做筆錄的警官跪下,還好被“光頭”眼疾手快的扶了去。
逝蓮,楊天峰,玄子梁三人趕回警局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麼副景象:西裝革履的男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苦苦拽住警官不撒手,一屋子大老爺們有點好笑又有些同情的望向他。
“怎麼回事?”“半禿頭”章華很快將三人拉到隔壁房間,楊天峰撓撓頭張嘴就問。
“唉,”“半禿頭”搖頭嘆息,很快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這事說來話長——”
據“半禿頭”介紹,來報案的“西裝男”名叫段鑫,家裡做小本生意還算富裕,年前結束了和愛人青曉雨的五年“愛情長跑”,步入婚姻殿堂。
兩人相戀五年養成了晨跑的習慣,結婚後這個習慣被一直保留至今。
“今早兒我們就像往日一樣跑到浦江南橋,曉雨說想多跑轉兒,就一起跑去了遊樂園,哪料想——我當時就是拖也要把她拖回家哪......”“西裝男”段鑫說這話的表情悲痛欲絕。
“在遊樂園失蹤?”逝蓮摸摸下巴尖兒,打斷了“半禿頭”的回憶。
“對,還就是遊樂園,”“半禿頭”章華一個勁點頭,“你說邪門兒不,他妻子就去了趟洗手間人就沒了......”
冬日裡一停下運動就覺著冷,段鑫在四周跑上一圈,回來就隱隱約約瞧見霧濛濛的草坪上有個黑影左搖右擺,揉揉眼睛再仔細一瞧,哪裡看得見半個人影兒。想起昨夜看過的恐怖片《鬼影》,段鑫當時就嚇出了身冷汗,心裡還嘀咕若被妻子曉雨知曉自個兒這點糗事,指不準得擠兌他多少天呢。
哪想左等右等不見人,眼瞅著天都矇矇亮,霧也快散了,愣沒瞧見人從洗手間裡回來。段鑫這才有點急了,好說歹說拜託清晨打掃的大姐去洗手間瞧瞧,“大姐”回來就說了句,“小夥子我說你還不信,這大冬天的哪兒會有人喲。”
“我明明親眼看見曉雨進去的!”段鑫當時心就涼了,只安慰自己妻子賭氣先回家去了。
“這妮子最愛開玩笑了,這次我一定要好好說說她。”段鑫一路氣喘如牛的趕回家,曉雨卻沒像往常一樣笑吟吟的窩沙發上笑話他。
幾乎把曉雨的親戚朋友打聽了個遍,沒一個人知道曉雨的下落,曉雨的媽媽還半開玩笑的侃了句,“這才結婚不到半年,可別把人給我弄丟了啊。”
段鑫心裡著急也不敢明說,這才心急火燎的上警局報了案。
“反了。”玄子梁咬著指甲蓋,一道亮光飛快劃過呆滯的雙眼。
撓撓頭,楊天峰弄不明白這倆字的含義,“什麼反了?”
“你還記著小男孩失蹤,他母親怎麼說的不?”揉揉鼻子,逝蓮接過話。
“我一個人帶著孩子,當時突然感覺有點尿急,孩子他爸半天沒回來,見大約十米不到就有個公共廁所,也不遠,還是免費。反覆叮囑孩子幾句就去了,來回最多不過兩三分鐘,哪想到一回來孩子就沒了!”
楊天峰抓抓頭,一字不漏兒的把“孩子他媽”的話“背”了出來,仍舊滿臉疑惑。
“孩子母親去了洗手間,不見的是孩子,”攤開手,逝蓮瞧向楊天峰,“這次妻子去了洗手間,失蹤的卻是妻子。”
“這又能——”楊天峰瞅向玄子梁,又將目光挪回逝蓮,“說明什麼?”
“弄懂陸柯備留下的謎語或許就能明白了,”聳聳肩,逝蓮托住下巴,想想又小聲嘀咕,“指不準失蹤案的關鍵不在洗手間呢.......”
冰冷刺骨的北風“呼呼”捲過,前來報案的男子還在嚎啕大哭。
多年前陸柯備淒厲的呼喊彷彿歷歷在目,“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在哪兒哪——”也許還不是“瘋老頭”的陸柯備也曾在警局苦苦哀求過,可惜這樣的失蹤案在當時並沒引起當局的注意。
許多年後的今天,“瘋老頭”終於死在他待了大半輩子,也恨了大半輩子的浦江南橋上,僅僅留下了首無人理解的《南泥灣》。
相同的一幕如今再次上演,如同那剪不斷理還亂的輪迴。
寒風捲過光禿禿的樹冠,像一股小型龍捲風呼嘯著向夜空深處盤旋而去。
午夜時分,天錦醫院靜悄悄的,丁點兒人聲都沒有。四面水泥牆密不透風,牆垛上拉起的高高鐵絲網讓這裡少去分平和,多了幾許威嚴。如同戒備森嚴的“軍事堡壘”數十年如一日的恪忠職守。
瞄了眼高出自己好一截的牆壁,逝蓮聳聳肩繞到天錦醫院背面,終於發現個似乎百八十年不用的老鐵門顫巍巍的“吊”在牆頭,揉揉鼻子,逝蓮小腿一蹬,像“爬山虎”那樣攀上老鐵門,悄無聲息的潛入充滿威嚴的“堡壘”。
地下二層常年不見日光,瀰漫著一股子陰嗖嗖的黴味兒,“滴答”過道里響起脆生生的水滴聲,逝蓮伸出的腳卡在半空,聳聳肩,又十分利索的踏進“陰陽交匯”之地。
過道里很昏,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五米距離,再往深,就徹底被黑暗吞沒,逝蓮摸摸鼻子朝裡走,一面回憶起送走段鑫後,局裡有關小謹精神評估報告的討論。
“患者有先天性精神紊亂,受到刺激後,最嚴重可導致智力急劇退化——”“啪”吳錫將一摞資料扔在圓桌上,“說說,這份評估報告都怎麼看的?”
評估報告剛下來那會兒,逝蓮,楊天峰,玄子梁仨兒還在研究“老捷達”那案子,評估的討論結果是由“半禿頭”章華轉述的。
“這不可能,”負責走訪調查的“胖子陳”第一個站起來發表意見,“我們接觸過小謹的親戚朋友,都十分肯定小謹沒有這方面病史,當時有個小同志多了句嘴,差點沒給掛彩......”
“胖子陳”這話沒有半分誇大,小謹的父親是個老教授,百八十歲,眼見著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女兒成人了,突然發瘋不說,還被人說成先天性精神病,當場老淚縱橫,木頭拐用力揮舞,差點沒敲到問話的小警察身上。
“這份報告的權威性毋庸置疑,”吳錫用力撐住圓桌,身體微微前傾,“關鍵我們誰都知道小謹報案前幾分鐘還非常清醒,這要真算起來,人就是在我們市警局裡弄瘋的!”
吳錫這話說得很重,底下個個大氣都不敢出,還是“半禿頭”章華頂著壓力站起來說了句,“僅僅是驚嚇不可能把個正常人變成那鬼模樣,我覺著問題還是出在天錦醫院上——”
“啪”如同皮球撞地的響聲短促的在黑乎乎的過道盡頭響起,回憶由此中斷。
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逝蓮挪動手腕,手電筒明亮的光束射向響聲的來源:停屍房安安靜靜的佇立在一片幽暗中。
“也不知小姑娘在停屍房裡看見了什麼,硬給嚇暈了過去......”楊天峰大大咧咧的嗓門猶如在耳,伸手不見五指的長廊中,多了幾分陰森森的感覺。
心跳頓時變得急促,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上後腦勺,逝蓮用力甩甩頭髮,“還真有幾分古怪!”將碎髮撩至耳後,逝蓮嘟囔一聲,攥緊電筒又不快不慢的繼續往裡探。
“呼——”彷彿有人貼近耳蝸呼吸,停屍房前的拐角突然響起喘息聲,逝蓮手腕一扭,手電筒飛快照向光明常年無法駐足的陰暗犄角。
一道長長的疤彷彿蠕動的蛆般佔據了整張臉,渾身包裹在墨色中,男人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一動不動,與深不見底的黑暗融為一體,在單束光線的照射下,顯得尤為可怖。
在恐懼竄上嗓子眼前一秒,逝蓮歪歪頭,十分意外的認出對方,“則?”
如同融入幽冥煉獄的眼睛動了動,周耶唐的嗓音嘶啞而難聽,“做什麼?”
“摸底,”揉揉鼻子咕噥,逝蓮攤開手,“前幾日天錦醫院——值班的小護士不是被停屍房嚇得精神失常麼?”
周耶唐沙著喉嚨“嗯”了聲,幽深的目光挪也不挪的“鎖”住逝蓮。
“天峰和子梁來過一趟,沒什麼收穫,”逝蓮摸摸鼻尖兒繼續,“既然是值夜班發生的,挑這點兒來瞧瞧,多少會發現點什麼吧。”
“天錦醫院是本市最大的黑市醫院,”嗓音猶如長矛刺入城牆那樣沙啞,周耶唐從一片昏暗中走出,被捏得變了形的監視器“嘩啦啦”從手掌滑落,四周的黑暗彷彿變成了實質,在男人兩側緩緩流動,“監視一直很嚴密。”
“浦江南橋有人運了‘貨’,”停在停屍房前,周耶唐瞥向逝蓮,乾啞的音調在“一通到底”的過道中引起不大不小的迴音,猶如潛伏在黑暗裡的未知昆蟲竊竊私語,“我跟到這裡。”
“浦江南橋?”逝蓮有點驚訝的重複,心裡直犯嘀咕:不會那麼巧吶......眨眨眼,逝蓮偏頭瞧向不再吭聲的男人,摸摸鼻子開口,“是‘鯊魚’的‘貨’?”
“距離太遠,‘貨’沒看清,”手搭上涼得驚人的門把手,周耶唐如同沉入深海幾萬米下的漆黑眼珠轉向逝蓮,“浦江南橋是鯊魚的‘點’,‘貨’運到這裡——”食指在把手上輕叩。
手電筒幾束光線射入眼底,逝蓮十分清晰的看見再次出現在男人眼裡冷酷的殺意。
歪了歪頭,逝蓮拇指在停屍房門呈“倒三角”的貓眼前繞了圈,自然的接下話,“那麼,這裡亦是鯊魚的‘點’了,局裡——”
“——局裡,”眼睛湊上“倒三角”貓眼,逝蓮想想才繼續,“近兩年倒是沒收到有關黑市醫院的丁點兒風聲。”
“天錦醫院兩年前突然在本市做大,行事非常低調——”“哐”周耶唐乾澀的嗓音在停屍房內突然響起的金屬摩擦聲中戛然而止。
深幽的眼睛飛快閃過一絲疑惑,周耶唐瞥向腦袋貼貓眼上的逝蓮,“怎麼?”
亡者的國度在貓眼裡一覽無餘,僅僅三秒不到,逝蓮清晰的看見,空無一人的裡間,西南角凸出半塊的冰凍櫃突然倒抽回去,眨眼功夫,停屍房內就只剩下白色的冷氣圍繞著**的屍首一圈又一圈的打轉兒。
頭皮一陣發麻,逝蓮努力深吸一口氣,一股木頭腐敗的味兒湧入鼻孔,搖搖腦袋,逝蓮扭轉僵直的脖頸從貓眼前挪開,隔了老半天才想起男人的話,“裡面大概有人,冰櫃抽回去了。”
“有人?”周耶唐瞟了下停屍房,喉嚨如同被大卡車碾過,發出嘶啞的音節。
“不過我沒瞧見,”聳聳肩,逝蓮的無名指心不在焉的劃過門把手,“如果能撬開這門,倒能進去弄個明白了。”
兩米高的鋼板門隔絕了生與死的界限,在黑暗中猶如矗立的高塔,巍然不動。
一歪頭,目光挪向不搭話的男人,逝蓮彎彎眼角,突然露出笑容,“夜色正濃,不如——”
被殺意侵染的眼睛好像添了絲兒微不可覺的笑意,“好!”周耶唐低低應了一聲。
夜深,入了冬後,往常沸沸揚揚的夜市也變得靜悄悄的,一絲兒風溜過空曠的街面,昏黃的路燈下,兩個並排而行的影子被拉得一長一短,“短”的那個拎了瓶“紅高粱”,“長”點那個提著罐“老白乾”,垂涎欲滴的酒香在兩人身後飄出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