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問道之土崩瓦解
快十一點鐘左右，盛夏的天空已經黑了個透，南堤路中段的位置有家廢棄的小工廠，黑糊糊的大柱子橫在工廠四個角落裡，默默的等待著一波又一波過往的行人。
身材消瘦的書生氣中年在小工廠前駐足不前，一雙腫泡眼在黑暗中散發出令人不舒服的味道。離目的地還有兩三百米，中年習慣性的用尖利的指甲撓了幾下頭皮。
繞過工廠還需要多走大約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小眼睛滴溜溜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工廠裡轉上一圈，中年摸了把別在腰間的“五四式”，咬上後槽牙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一股腦兒衝進小工廠——砰、砰、砰，幾聲驚人的槍聲先後在廢棄的工廠響起，大約半分鐘左右，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再次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夏日炎炎，街面的地磚長期暴漏在日光下，摸上去還是滾燙滾燙的。
“南北巷子”是市政府“城市新規劃”的重點，以明朝年代的人文風情為主題，已經修了好幾年。這幾天剛剛正式竣工，裡面的店面大都空著。
雖說“南北巷子”已經向普通市民開放好幾日，上午九點剛過一點，還是隻能依稀看見幾個人影。
楊天峰，玄子梁此時的目的地正是與“南北巷子”相鄰的一條街——“梧蒲路”，良新安的住處就在“梧蒲路”這麼一個地。和楊天峰，玄子梁同行的還有老刑警“光頭黃”和技術科的“胖子陳”。
“就是這兒了。”楊天峰拿著手中的資料對了對眼前的門牌號。
那是個不大的居民區，林林總總的都是60年代的房子，因對著“南北巷子”，整個翻修了一遍，隱隱透出點兒“古味”。
“光頭黃”向守門的老大爺表明了身份，楊天峰剛一扭頭的功夫，見玄子梁已經直愣愣的一頭“扎”進良新安住處所在的二單元。
“子梁等等我哪——”楊天峰“哇哇大叫”的跟了上去，一面追還不忘喊，“小心把你當非法入侵給攆出去……”
“光頭黃”和“胖子陳”對視一眼，笑笑，也跟了過去。
良新安的住處很是簡單，四人開啟還貼著標籤的“安鑫”防盜門，被撲面而來的灰塵嗆得直打噴嚏。楊天峰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才有精神打量起這間70平方米不到的“家居”。
說是“家居”，這裡實在太過簡陋，四扇老窗戶大開啟，“呼啦啦”的搖擺不定；一個窄小的單人床，白色的床單已經蒙上了厚厚的灰塵；老式的“青島彩電”擺在牆角——和吃剩的飯菜以及生活垃圾融為一體；此外，還有一臺靜靜“躺”在床邊的深紅色電話機，瞬間吸引了四人的注意力。
“就是這臺？”“光頭黃”嚥了咽口水，艱難的吐出一句話。不知是不是錯覺，楊天峰感覺那臺電話機紅得像血一樣——彷彿一股誘人的魔力，把人一點點，一點點吸入深不見底的漩渦中，那團紅色在眼前不斷擴大……
玄子梁僅僅瞟了幾眼電話機，目光就死死“釘”在“門戶大開”的窗戶上。
咬著指甲蓋走近窗戶——“有人來過！”玄子梁一句話震醒了“沉浸”在電話中的三人。
楊天峰一驚，張嘴下意識就把剛才心中所想說了出來，“不是良新安打過去的？”
玄子梁眼白一翻，瞪了楊天峰一眼，人已經直接向門外走去，楊天峰迴頭剛好瞧見這一幕，“子梁，去哪兒哪？”一伸手，人沒拉著，反倒自己差點一個趔趄摔倒，楊天峰勉強穩住身形，踉踉蹌蹌的往玄子梁走掉的方向追。
“光頭黃”望了一眼門外兩人走遠的背影，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選擇留下來和正在勘測現場線索的“胖子陳”待在一塊兒。
玄子梁的速度很快，楊天峰一路小跑才氣喘吁吁的跟上。
“子梁，你扔下光頭他們跑這兒來做什麼？”見人終於停下，楊天峰一面扶著牆喘氣，嘴裡還不忘抱怨。
楊天峰和玄子梁饒了居民區一圈，剛好停到良新安那棟單元的背面，背面有一約兩米高的圍牆，牆垛上還拉了鐵絲網，零零碎碎插了不少碎玻璃。
玄子梁咬著指甲蓋，目光掃過牆垛，停留在牆角被“大馬蓼”覆蓋的泥土中，呆滯的眼神迅速亮了一下又極快的熄滅，楊天峰搔了搔腦袋，張了下嘴，見玄子梁這模樣又把話吞了回去。
“玻璃！”玄子梁彎下腰，伸手在牆角摸了摸，站起身時，手上已經多了兩塊玻璃渣。
“這是什麼？”楊天峰湊過頭來，沾了丁點血跡的碎玻璃在玄子梁手中折射出太陽的七色光。
玄子梁伸出食指對向頭頂的牆垛，又在“大馬蓼”上用力跺了兩跺，咬住指甲蓋始終沒搭腔。
“找！”玄子梁雙眼雖呆愣無神，吐出的話卻是鏗鏘有力。
楊天峰嚇了一大跳，盯著玄子梁漸行漸遠的背影老半天兒沒回過神，“找誰？”
“周耶唐！”腳下一個踉蹌，聽到答案的楊天峰差點沒摔個狗啃泥。
三點鐘剛一過點兒，街面上已經瞧不見幾個人影。
拿上把竹扇子在摩天大廈石階上歇口氣，等待門內涼氣“嘶嘶”捲過頭頂——這是不少人打發掉一整個下午的選擇。“磯石街”就是這麼個“人聲鼎沸”的地。“磯石街”又名“商業街”，是整個城市的商業聖地，不少商家擠破腦袋就為了能在“聖地”分一杯羹。
“四角樓”屹立在“聖地”正中央，即使在高樓大廈像豆子一樣灑滿的商業區，仍舊十分扎眼。周耶唐的“恢雲”集團正是“駐紮”在“聖地”正中央的四角大樓裡。
“深哥，剛才您攔住那兩人是做什的？”恢雲集團的一樓大廳裝飾得很是富麗堂皇，此時卻只有寥寥幾個人在大廳走動，整個一樓顯得格外空蕩蕩的。
在大廳值班的小保安磨蹭了老半天，終於鼓足勇氣湊到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保安”身旁問，“你說這周董事長也不在，外面謠傳不會是真的吧，上面有人暗地裡走私，把公司弄得快垮了？”
“恢雲”集團骨幹接連出事，謠傳還扣上了走私的帽子，對集團負面影響極大，近期開盤的股市幾乎到了崩盤的地步。小保安哭喪了張臉，這年頭找份好工作不容易，家裡費了老大勁才把他弄來做了個保安。平日裡事也不多，拿的卻是比同行高出一倍的工資。
“這‘上面’的事哪，說不清說不清，我們只管幹好自己的本分事就成。”“老保安”嘴裡哼哼唧唧一首清代戲曲，神神叨叨的伸出根手指比了個“噓”的動作，“不過那兩人哪，一個賊精明，一個好身手，打聽周董事長的下落，依我看，八成是‘雷子’！”說完也不等小保安反應，嘴裡“咿呀呀”哼著小曲搖頭晃腦的走遠了。
“子梁，我們還上哪兒去哪？”剛在恢雲集團裡碰了一鼻子灰的楊天峰追著玄子梁一路小跑，嘴裡還不忘嘀咕，“不就是找個人麼，還真不讓人進了。”
“繼續，”咬著指甲蓋不知把注意力放到哪兒的玄子梁，總算分出一絲精力回了楊天峰一句話，見人似乎沒聽懂，又難得耐心的補充幾個字，“找周耶唐！”
——不會打算直接來個“繞城一日遊”哪，在電話響起之前，楊天峰心裡著實捏了把汗。
“吳隊的電話，”迎上玄子梁“不善”的目光，楊天峰悄悄鬆了口氣，“案子有新發現，局裡緊急集合，讓我們趕緊回去。”
當看見被擱置在雜物堆裡的投影儀再次被挪到會議廳時，楊天峰就知道一定又有重要情報。
“這是鄭羌的屍檢報告，”吳錫的第一句話半點兒沒提及身後投影儀的內容，將“大中華”在菸灰缸裡掐滅，吳錫的表情透出種說不出的古怪，“小吳，你給在座的簡單介紹一下情況。”
“哦，”“法醫吳”應了聲，從胳肢窩裡抽出一疊報告，“死者鄭羌跳樓前曾受到極大驚嚇，腎上腺素高度分泌，最終導致膽囊破裂，我們已經排除跳樓導致內臟受損等因素。”法醫吳公式化的語氣下帶了一絲疑惑，在場的大多聽得出來，“體內多處骨頭碎裂並突出體外，疑是跳樓前有加速助跑行為；死者落地時背部著力，位於正前方的鎖骨卻均斷裂。”法醫吳說完利索的坐下，短短几句話好像在會議室裡扭成一股氣流，涼颼颼的直穿過人們心裡，其中也包括法醫吳自己。
“這算什麼？”大概是因為法醫吳過於專業化的術語，楊天峰腦袋慢了半拍沒反應過來。
“這份屍檢報告說明鄭羌即使不從樓上跳下，幾分鐘後也會被活活嚇死！”吳錫總結了法醫吳的話，也算給了楊天峰迴答。
“我說，”“半禿頭”章華一拍腦門，接過話，“這人從二樓跳下來，也就那麼十幾米，怎麼會摔得爛泥一樣，敢情他是躲著什麼，直接衝下來了。”
“我們勘察過現場，當時二樓上除了鄭羌自己，沒有第二人出現過的痕跡。”回話的是現場勘察的“胖子陳”。
他在躲什麼？
大約三分之二的人在心裡同時生出這個疑問。
“一樣。”玄子梁突然吐出兩個字，拉回了大多數人的注意力。
“是一樣，”吳錫點了點，把話接了下去，“良新安，塗謙，孟鑫三，鄭羌，這四人都是‘周耶唐集團’的骨幹，死法也出奇一致，都被活活嚇死；還有一點也非常值得我們關注，”吳錫加重了語氣，“他們的鎖骨均被人捏碎。”
“鎖骨碎裂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底下有人接著吳錫的話問了一句。
“現在我們也無從得知，”吳錫搖了搖頭，“不過突破點肯定在‘周耶唐集團’裡這剩下的兩人身上，”說到這兒，吳錫停了幾秒鐘，“各位大概也注意到了，你們桌上的資料是‘周耶唐集團’除掉周耶唐以外剩下兩人的資料。”
楊天峰一低頭，剛好看見眼前的資料被玄子梁搶了過去，“舟天離，這不就是和周耶唐‘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眼鏡’律師嗎？”將頭湊過去，楊天峰一眼認出了頭頁資料上的人。
“現在這兩人都已經失蹤！”吳錫的下一句話讓在座的人都感覺到事情的嚴峻性。
“吳佑冬跟‘鯊魚’接觸過？”“半禿頭”章華翻著資料，嘴裡忍不住問了句。
吳佑冬是周耶唐從香港帶回來的，肚子裡有點墨水，恢雲集團的明細賬目都交由他打理，此人經手的幾個收購案都十分不錯，也算得上週耶唐的左臂右膀之一。
“‘鯊魚’是個什麼東西？”刑偵科的老人“老範”接著“半禿頭”章華的話問。
“一個人口販賣組織，不成氣候，”回話的人想了想，又補充到，“‘四合院’那案子你們還記得不，八成就是這幫孫子的‘傑作’！”
“這件案子目前還沒有定論，不過‘四合院’的確是‘鯊魚’的據點，”吳錫擺了擺手，示意在場的安靜，“我們有過確切訊息，‘鯊魚’曾經和周耶唐接觸，但具體情況不得而知。”
“這道上的人，可十有八九和周耶唐扯得上關係。”下面又有人補充上句。
“目前我們所掌握的線索還不能對周耶唐以及他身後的恢雲集團產生任何實質性影響，”吳錫停頓了下，終於提到投影儀上的內容，眼神也變得凌厲，“但近來我們收到訊息，恢雲集團的所有暗賬，都藏在周耶唐名下的一棟別墅中，你們資料後兩頁是周耶唐名下所有的固有資產。各位給我記好了——找到暗賬地點，就能真正撬開恢雲集團的缺口！”驚仇蛻 。
（十六、問道之土崩瓦解）